姜紅玉感覺自己那番誠懇的道歉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無處著力，反而更顯出自己的魯莽和一絲難以言說的不堪。

一口郁氣悶在胸口。

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。

因戰(zhàn)皓霆站起而點燃的熾熱與激動，此刻像是被潑了一瓢冷水，滋滋冒著尷尬的白煙。

蕭福心里又嘆了口氣，生硬地轉(zhuǎn)了話題：

“說來所有人都低估了慕容熙的狠辣！”他提起皇帝名諱，已毫無敬畏，只有鄙夷，“萬萬沒想到，他竟會對將軍下如此死手！”

“若不是將軍事先有所察覺，暗中知會我等按兵不動，隱忍蟄伏，只怕得知將軍重傷垂死、戰(zhàn)家被抄流放的消息后，許多血性的老弟兄、還有那些心中尚有忠義的大臣，早已按捺不住，拼死也要反了！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(zāi)，正中慕容熙下懷，正好將忠良一網(wǎng)打盡！”

他這話，將眾人的思緒拉回了這段黑暗屈辱的日子，想起了當(dāng)時的憤懣、絕望，以及戰(zhàn)皓霆在那種情況下依舊冷靜下達(dá)的“潛伏”指令。

一時間，屋內(nèi)氣氛重新變得沉重而肅穆。

蕭?？聪虺态?，目光透著敬重：“天佑將軍，天佑戰(zhàn)家，讓將軍遇到了夫人！若非夫人醫(yī)術(shù)通神，仁心仁德，不但把將軍從鬼門關(guān)拽回，更治好了將軍三年無知覺的雙腿，還在這絕境之中，領(lǐng)著全族老小，想方設(shè)法，絕境求生，熬姜湯救人……樁樁件件，我是都看在眼里的！”

他的聲音有些哽咽，朝著程瑤，鄭重地、深深地鞠了一躬：

“夫人，請受老朽一拜！若沒有夫人，將軍怕是早已不在人世，戰(zhàn)家也恐已風(fēng)流云散！夫人的大恩大德，我等沒齒難忘！”

蕭福這番話，情真意切，擲地有聲，將程瑤的地位和功勞，提到了一個無可置疑的高度。

這不是客套，是事實，是在場許多人心知肚明卻未曾宣之于口的感激。

姜紅玉也神色一凜，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，也流露出由衷的感激與敬重。

是啊，沒有夫人，將軍可能真的已經(jīng)……

自己那點女兒家的小心思，在夫人對將軍、對戰(zhàn)家如此厚重的恩情面前，又算得了什么？簡直是不知所謂！

她立刻再次躬身：

“蕭管家所言極是！末將愚鈍，只顧著為將軍康復(fù)歡喜，竟忘了夫人乃是將軍的救命恩人，更是我戰(zhàn)家軍的恩人！末將再次為方才失態(tài)向夫人賠罪！夫人之恩，紅玉與所有將士，同感大德！”

宋澤、程百金、孫鐵匠、戰(zhàn)皓宸，此刻也都肅然起身，面向程瑤，整齊地躬身行禮。

程瑤平靜的神色，才有些動容。

她穿越而來，最初救治戰(zhàn)皓霆或許帶著利用和自保的心思，后來所做的一切，也多是出于自身安危和合作共贏的考量。

她從未想過要誰的感激。

但此刻，看著這些鐵骨錚錚的漢子，如此真誠地向她低頭道謝，承認(rèn)她的付出與功勞，她內(nèi)心也起了波瀾。

她站起微微欠身還了一禮：

“諸位不必如此。我既已嫁入戰(zhàn)家，便與戰(zhàn)家榮辱與共。所做種種，不過是分內(nèi)之事，當(dāng)不起如此大禮。將軍能康復(fù)，戰(zhàn)家能延續(xù)，是大家齊心協(xié)力的結(jié)果，非我一人之功。往后路途尚艱，還需仰仗諸位同心同德?！?/p>

她這番回應(yīng)，依舊得體，依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，但比方才那句客套話，顯然多了幾分真切。

眾人直起身，紛紛道：“夫人過謙了?！?/p>

“自當(dāng)同心同德！”

屋內(nèi)氣氛又熱烈了起來。

粗豪的程百金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，虬髯下的嘴巴咧開，聲音洪亮：“要俺說，夫人熬的姜湯，嘿，那才真絕了，這冰天雪地，能喝上一口的，比啥都強(qiáng)！”

程百金見眾人看來，更來了勁，比手畫腳道：“那可不是尋常姜湯！那味兒，辛辣里透著甘醇，喝下去一股暖流從喉嚨直燙到腳底板，渾身寒氣都給逼出來了！”“這還不算啥，最奇的是，咱們這些老行伍，誰身上沒點陳年舊傷？陰天下雨、累狠了，就酸疼得厲害。

可今晚喝了夫人熬的姜湯，嘿，你們發(fā)現(xiàn)沒？那舊傷發(fā)作的時候少了，輕了！俺這肩膀，當(dāng)年讓北荒蠻子的彎刀砍的，差點廢了，每逢變天就跟針扎似的。俺兩碗姜湯下去，感覺松快多了！老孫，你那老寒腿是不是也利索點了？”

孫鐵匠連忙點頭，黑紅的臉上滿是贊同：“程將軍不說俺還沒細(xì)想，這一說，還真是！往年這時候，我這腿早就疼得晚上睡不著覺，得抱著火爐子烤，今晚居然不疼了！夫人那湯里，肯定加了別的神藥！”

蕭福捋著胡須，接口道：“何止是舊傷。路上多少次，有人染了風(fēng)寒，高熱不退，或是凍傷了手腳，灌下一碗夫人的姜湯，再讓夫人瞧瞧，總能好轉(zhuǎn)。夫人這一路，明里暗里救下的人命，怕是兩只手都數(shù)不過來。功德無量，真是功德無量啊?！?/p>

宋澤也難得地開口：“夫人仁善，且行事有度。所救之人，無論身份，皆感念恩德。此等善行，于將軍，于我等日后在九幽地立足，乃至更長遠(yuǎn)看，皆有益處。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秤?！?/p>

他們你一言我一語，都在夸程瑤的醫(yī)術(shù)與善舉，也將這善舉拔高到了對戰(zhàn)王聲望有益的戰(zhàn)略層面，也是大家以這種方式向程瑤示好、鞏固她地位的默契行為。

程瑤心說，這些家伙，還挺有眼力勁兒。

既然這樣，她也不好再板著臉，露出微笑：“能幫到大家，是好事?！?/p>

一直沉默的姜紅玉，心中有些不是滋味。

有些嫉妒，也有比下去的不甘，或者說，不愿自己心目中如同神祇般的將軍，身邊有夫人這個光芒萬丈的依仗。
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，“啊”了一聲，成功將眾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到自己身上。

“將軍，說起行善積德，末將這一路行來，倒是在沿途村鎮(zhèn)聽到不少百姓，交口稱贊一個叫‘雷鋒’的人?！?/p>

“雷鋒？”

蕭福和宋澤神色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“對，”姜紅玉點頭，“據(jù)說此人頗為神秘，從未以真面目示人。但她給百姓贈糧送衣，受其恩惠者甚眾，故口碑極佳，幾乎被傳成活菩薩了。”

姜紅玉見大家都在聽，繼續(xù)道：“亂世之中，肯拿出真金白銀、糧食物資救濟(jì)百姓，無論如何，總歸是善舉?！?/p>

她話鋒卻隨即一轉(zhuǎn)：“只是，我覺得，此人刻意留下‘雷鋒’這個名號，讓世人對她感恩戴德，高歌頌揚(yáng)……這般行事，固然救助了人，但其初衷，只怕未必純粹。若非為沽名釣譽(yù)，博取善名，又何必如此？只怕也是個追名逐利的偽善之人罷了?！?/p>

她話音落下，室內(nèi)一時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