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往北開出二十里,車廂里死寂一片。
引擎的轟鳴混在夜風里,刮過帆布篷,像野獸在低嚎。大??s在車斗最里頭,半張臉腫得像發(fā)酵過度的硬面團,嘴角的血跡早干了,在下巴結成一塊發(fā)黑的硬痂。
他埋著頭,兩只粗糙的手搭在膝蓋上,左手攥著右手,右手又反過來摳著左手,指甲邊緣全是泥垢和干涸的暗紅。
王小小盤腿坐在斜對面,嘴唇動了好幾次,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,只拿眼睛時不時瞟他。
最后是周嬸打破了悶局。她在灰布兜里摸索半天,掏出一條洗得發(fā)白的半舊手帕,遞到大福眼皮底下。
“擦擦?!?/p>
大福遲鈍地抬起眼皮,接過手帕,沒往臉上抹,只是死死攥在手心里搓弄。
“我妹的事……不是剛才那畜生說的那樣。”他嗓子啞得像吞了把砂礫,“地鐵站那天,是我先拽她上去的!是后頭涌上來那波人把她生生踩下去的……我回去找了三趟,三趟……”
“別說了?!敝軏鸫植诘氖终茐鹤∷氖直常皯蚺_上那個人不是你,是它?!?/p>
大福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可它把話說出來了?!?/p>
“說出來的,也不是你心里那句?!敝軏饖Z過手帕,不輕不重地按在他腫脹的顴骨上,“真要是你心里想的,你早開口認了,犯得著自己扇自己那么狠一巴掌?”
大福像被抽了脊梁骨,肩膀猛地塌了下去,把臉埋進粗壯的臂彎里,壓抑的喘息聲漏了出來。
鐵柱從靠近駕駛室的鋼板處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,試圖活絡氣氛:“胖子,那罐腌蘿卜還有剩沒?”
“在腳邊那個綠編織袋里。”大福頭也沒抬。
“給我整兩根,嘴里淡出鳥了?!?/p>
“你劈柴去?!?/p>
“我現在這手里連根棍都沒有,劈個屁的柴?!?/p>
車斗里幾個人短促地笑了一聲。笑聲干癟,像被掐住脖子的雞,但好歹把那股能憋死人的沉悶沖散了些。
林羽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,聽著后面的動靜,抬起右手,屈起指節(jié)在車門鋼板上敲了兩下。
韓飛把著方向盤,余光掃過來:“林哥,往哪邊走?”
“按原路線?!?/p>
林羽順手摘下腰間的對講機,調到第三個頻段。沙沙的電流聲在狹窄的車廂里回蕩,持續(xù)了整整五秒,沒有任何人聲。
他把對講機掐滅,掛回腰帶。
“老周那邊沒動靜。從早上六點到現在,一次都沒聯系過?!?/p>
韓飛踩油門的腳穩(wěn)?。骸鞍察o可不是好兆頭?!?/p>
“嗯。”林羽視線投向擋風玻璃外濃如潑墨的夜色。
前方的黑暗中,陳新陽像只靈貓一樣從車頂翻了下來,半個身子倒掛著探進車窗。
“前頭三公里有個廢棄加油站?!?/p>
“什么情況?”林羽問。
“沒人味。機油味很重,地上有新鮮車轍印?!标愋玛柍榱顺楸亲樱半p排胎,壓得很深,最新的一道是今天早上留的?!?/p>
陳新陽腦子里迅速過了一遍地圖和時間線。今天早上壓的車轍——能在這種時候比他們更早走這條省道的,絕對不是散兵游勇的逃難者。散人最怕進加油站,那里向來是黑吃黑的絕佳伏擊點。
敢大搖大擺開進加油站的,是有組織的硬茬。
“繞路?!标愋玛栂逻_指令。
韓飛一打方向盤,重型卡車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沉悶的弧線,拐進了一條坑洼不平的鄉(xiāng)道。
這條鄉(xiāng)道極度難走,底盤不時刮擦著碎石,發(fā)出牙酸的動靜。足足繞了將近一個鐘頭,省道那條灰白色的水泥帶才再次切入視野。
此時,太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,天幕變成了一種壓抑的暗紫色。
“停車?!标愋玛柾蝗怀雎?。
韓飛一腳剎車踩死。
前方省道邊緣的路溝里,趴著一輛四腳朝天的銀色面包車。車頭死死扎進泥地,車門敞開著,變形的輪轂還在半空中發(fā)出一頓一頓的微弱轉動聲。
陳新陽第一個跳下車。
“剛翻的。血的腥氣還是熱的,不超過半小時?!?/p>
林羽推開車門,軍靴踩在碎石上??ㄜ囈嫦ɑ?,周圍瞬間陷入死寂。
他走到面包車旁。車廂里扭曲著三具尸體。一男兩女。男的被卡在變形的方向盤和座椅之間,胸腔正中赫然是一個血洞,洞口邊緣的皮肉呈現出焦黑的碳化狀。
鐵柱蹲下身,粗大的手指在彈孔邊緣刮了一下,捻了捻血沫。
“7.62口徑?!辫F柱給出判斷,“直接穿透。不是車里走火,是外頭打進去的?!?/p>
陳新陽沒接話,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向省道兩側。左側長滿半人高雜草的山坡上,有一條明顯的拖拽痕跡,草尖全部朝向省道的方向折斷。右側平坦,什么都沒有。
“單邊設伏。”
“沖咱們來的?林羽摸出了腰間的匕首。
“不一定?!标愋玛柼竭M車廂,從男尸的外套內兜里夾出一個沾血的錢夾。翻開,里面塞著一張全家福。照片上,這個男人和旁邊死去的兩個女人,正摟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小男孩笑得燦爛。
陳新陽的目光在車廂里掃了一圈。
男孩不在車上。
他把照片彈回男人的胸口,站起身。
“不是老周的人。老周的槍法不會浪費在普通人身上,這是另一撥勢力。”
王小小扒著卡車車廂的邊緣,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:“那個小孩呢?”
陳新陽指了指車斗里散落的奶粉罐和帶血的童鞋。
“被抓了,或者跑了?,F場太亂,看不準?!?/p>
“我們……去不去追?”鐵柱握緊了手里的鐵梁。
陳新陽沉默了兩秒。
蘇晴抱著記錄本從車尾繞了過來,走到他身側,聲音壓得很低,卻字字清晰:“我們現在有十六張嘴。車上的糧只夠三天,到北倉卡還需要整整兩天的高強度趕路。中間任何環(huán)節(jié)出岔子,都會餓死人。”
陳新陽側過頭,對上她那雙沒有波瀾的眼睛。
“我不反對你去救人?!碧K晴翻開記錄本,筆尖點在紙面上,“我只是提醒你,得算清楚風險和收益,再去動手?!?/p>
“你現在說話,越來越像個賬房先生了?!?/p>
“我就是這個車隊的賬房?!碧K晴合上本子,“命也是一種籌碼?!?/p>
陳新陽嘴角扯動了一下,轉身面向左側的山坡。草尖朝南折斷,對方如果帶著一個掙扎的小孩,行進速度絕對快不起來。方向直指省道往南二十公里外的那片鎮(zhèn)子——他腦海中的地圖迅速展開,那里有個三岔路口,路口后面,是一大片廢棄的采石場和磚窯。
“鐵柱,韓飛,拿家伙跟林羽走?!绷钟鸱词职纬鲅g的軍刀,刀鋒在夜色中不反半點光。
他停下腳步,交代后方:“陳新陽,保護大家。方醫(yī)生,把車隊開進右邊那片松樹林里藏好,熄火,掐斷所有光源。兩個鐘頭如果我們沒回來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,聲音冷硬如鐵。
“你們直接點火走人。不等?!?/p>
“林哥!”鐵柱濃眉倒豎。
“行動?!?/p>
蘇晴重新翻開本子,在上面劃了一筆:“記下了。”
鐵柱啐了一口,拎起半自動步槍。韓飛推彈上膛,端著獵槍。三人呈戰(zhàn)術隊形,幽靈般鉆進了左側的樹林。
林子很淺。穿過雜木林,前方是一片長滿荒草的平地。平地盡頭延伸出一條機耕路,路面上有兩道極深的新鮮胎印。
“雙胎位?!辫F柱指著岔開的泥痕。
“跟上去?!?/p>
沿著胎印摸出大概一公里,一座龐大的廢棄磚窯黑影突兀地聳立在荒野上。磚窯的煙囪塌了半邊,像根折斷的骨頭。兩輛滿是泥垢的皮卡橫插在窯口。
磚窯深處,隱隱傳來男孩沉悶的哭聲,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。
林羽脊背貼在冰涼的紅磚墻根上,豎起兩根手指。
窯口有兩個人放哨。一個跨坐在皮卡引擎蓋上,嘴里咬著根沒點燃的煙;另一個歪靠在木門框上,懷里橫抱著一支制式步槍。
韓飛湊近林羽耳邊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問:“怎么切?”
“我從盲區(qū)摸過去?!绷钟鹉粗疙旈_刀格,刀刃滑出半寸,“你們盯我的動作。我一動,你先爆那個坐著的頭??块T那個,歸我?!?/p>
“為啥那個歸你?”
“他槍管長,轉身半徑大,慢?!?/p>
鐵柱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一下,握緊了鐵梁。
林羽像一滴水匯入夜色,貼著墻根的陰影,從側后方繞向皮卡。
坐在引擎蓋上那人正在低頭劃拉手機。這種時候手機早成了廢鐵,但他還在機械地滑動屏幕,眼神空洞癡呆。這在末世很常見,人需要一點戰(zhàn)前的習慣來維持理智。
瞬間,林羽如獵豹般從陰影中暴起。
抽煙那人只覺得頸側一涼。林羽的左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,右手軍刀順著頸動脈極其絲滑地拉開一道半月形的血口。
沒等血柱噴出來,靠門那人察覺到了風聲,猛地直起身,懷里的步槍剛抬起不到三十度。
“砰!”
韓飛的獵槍咆哮。那人半邊腦袋如西瓜般炸裂,紅白之物濺在身后的木門上。
磚窯內部頓時炸開了鍋。
林羽一腳踹碎殘破的木門,合身撲進窯洞。
昏暗的火光下,六個人影。三個滿臉橫肉的男人,正押著兩個被反綁的女人和一個滿頭是血的男孩。
對方反應極度老辣,中間那個男人甚至沒去拔腰間的刀,抬手端起一把土制手槍就扣動扳機。
林羽在沖刺中強行扭腰,子彈擦著他的左耳尖飆過,狠狠砸在身后的磚墻上,崩出一簇火星。
他借著扭腰的沖力,整個人貼地滑行,右手反握刀柄,由下至上送進了開槍男人的下頜骨,刀尖直接貫穿了大腦。
第二個男人剛拽過一個女人想當肉盾,鐵柱已經如狂風般撞了進來。那根粗重的鐵梁帶著恐怖的風嘯橫掃而出。
“咔嚓!”
男人的胸骨發(fā)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,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飛出三米遠,撞在窯壁上滑下,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。
僅剩的第三個男人雙腿一軟,直接扔了手里的砍刀,噗通一聲跪在滿地碎磚上,雙手舉過頭頂。
“別殺我!大爺別殺我!我他媽就是個跑腿的!”
韓飛大步上前,軍靴死死踩住那人的手背,一腳將地上的砍刀踢飛。
林羽拔出軍刀,在尸體衣服上蹭掉血跡,胸膛微微起伏。他大步走到男孩身邊,割斷了綁人的麻繩。
男孩抖得像篩糠,一得自由,猛地撲上來死死抱住林羽的小腿。
“爸爸……”
林羽的腿部肌肉繃緊。
“我不是。”他伸手捏住男孩的肩膀,把他推開半步,“你爸在外頭省道上那輛翻了的面包車里。”
男孩愣了一秒,隨后爆發(fā)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啕。
旁邊兩個女人也被韓飛解開了繩子。其中一個膝蓋軟得像面條,連滾帶爬地撲過去,一把將男孩死死摟進懷里。
“我兒子!我的寶啊……”
林羽沒理會這邊的慘狀,徑直走到跪在地上的跑腿男人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哪條道上的?!?/p>
“我……我們是南邊采石場的。頭兒叫黃三爺,專門在這片收人頭,往更南邊倒賣?!蹦腥硕兜蒙囝^打結。
“賣去哪?”
“這我真不知道啊爺!我才入伙一個禮拜,就負責望風和跑腿!”
“今天撈了多少?”
“兩……兩車,一共二十來個活口……”
林羽偏頭,和鐵柱對視了一眼。
鐵柱壓低聲音:“林哥,這買賣太大,咱們啃不動?!?/p>
林羽沒出聲。他心里門兒清。車隊現在的補給和火力,根本沒有掀翻一個武裝采石場的資本。
男孩的哭聲在空曠的窯洞里回蕩,刺耳又凄厲。
林羽彎腰,從那個死透的頭目腰間扯下一串車鑰匙,又摸出一部黑色對講機。
“你們用幾頻?”
“七……七頻?!?/p>
林羽把對講機別在自己的腰帶上,轉頭看向韓飛:“外面那兩輛皮卡,能點火嗎?”
“沒問題。”
“開一輛好的。把這三個人拉上,回樹林跟車隊會合?!绷钟鸬嗔说嗍掷锏幕饳C,“剩下一輛,點火燒了?!?/p>
“燒了多可惜,留著拉貨多好?!表n飛咂嘴。
“燒?!绷钟疝D回頭,盯著跪在地上冷汗直冒的跑腿的,“黃三爺的人聽見槍聲肯定會過來。我要讓他大老遠就能看見這把火,讓他知道這片地界出了吃人的鬼。”
鐵柱用下巴點了點地上那灘爛泥:“那這小子怎么處理?”
林羽將軍刀插回大腿外側的刀鞘,發(fā)出清脆的咔噠聲。
“你剛才說,你只是個跑腿的?!?/p>
“對對對!我真沒殺過人!”
“那你就發(fā)揮你的特長,跑回去。”林羽指了指南邊,“替我給你們黃三爺帶句話。從今天起,這條省道往北十公里,誰敢踩進來,我保證他變成零件出去。”
“我說!我一定帶到!”
“滾?!?/p>
男人連滾帶爬地沖出窯口,一頭扎進黑夜里。
韓飛看著那人消失的背影:“真放他走?”
“一個外圍嘍啰,不值得浪費半顆子彈?!绷钟鹱呦蚋G外,“但他帶回去的恐慌,足夠黃三爺疑神疑鬼一天。這能給我們爭取整整二十四小時的撤退時間?!?/p>
鐵柱嘿嘿干笑兩聲:“林哥,你現在這算計人心的本事,也是一套一套的?!?/p>
“跟蘇晴學的?!?/p>
三分鐘后,磚窯外騰起沖天的藍綠色火光。皮卡的油箱被引燃,爆炸聲震碎了荒野的寂靜。
回到松樹林時,天色已經黑透。
陳新陽端著槍從陰影里迎出來,掃了一眼車斗里多出來的三個活口,一句話沒問,直接讓開身位。方醫(yī)生立刻提著醫(yī)藥箱爬上去,利索地給男孩頭部的傷口消毒包扎,又掰了半片退燒藥強行灌了下去。
那個癱軟的女人是男孩的姑姑。她并不知道男孩的母親已經死在了面包車里,一路上都在神經質地念叨著哥嫂的名字。
沒人敢搭理她。
最后,周嬸嘆了口氣,走過去把女人死死按在自己寬厚的肩膀上。
“人沒了?!敝軏鸬穆曇艉芊€(wěn),“在這世道,沒了就是沒了。你現在只要管好這根獨苗,就對得起他們了?!?/p>
女人在周嬸懷里爆發(fā)出絕望的慟哭,久久不息。
陳新陽靠在卡車沉重的輪胎上,點燃了一根揉皺的香煙。遠處的夜空下,磚窯方向的火光正在逐漸黯淡。
蘇晴抱著記錄本,悄無聲息地站到他旁邊。
“剛才那筆賬,沒算虧?!?/p>
陳新陽吐出一口青煙,偏過頭。
“雖然多了三張嘴,但黃三爺今晚絕不敢輕舉妄動?!碧K晴看著遠處的v火星,“明天一早,他得先派人去窯里探虛實,還得審問那個被嚇破膽的跑腿的,最后重新部署人手。這一來一回,加上今晚,我們能徹底跑出他的控制圈?!?/p>
陳新陽將煙頭扔在地上,用鞋底重重碾滅。
“今晚不歇,連夜走?!?/p>
他大步跨上副駕駛,拉上車門。
就在引擎重新咆哮的瞬間,陳新陽腰間那個剛繳獲的對講機里,突然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。緊接著,七頻道里響起了一個陰冷、黏膩的男人聲音。
“火放得挺旺啊。朋友,咱們前頭的路上見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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