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四十分。廢棄加油站二樓天臺。

陳新陽坐在水泥矮墻上，雙腿懸空。對講機擱在膝蓋旁，音量擰到最低。

月亮從云層縫隙漏出。他的影子貼在天臺地面，拉得很長。

腰腹處的衣服被撩起?；野咨挠不y路越過了腰線，正往肋骨方向攀爬。邊緣呈現(xiàn)出不規(guī)則的鋸齒狀凸起，皮肉交界處透出駭人的烏青。比昨天又高了兩指寬。

他沒看影子，也沒管身上的紋路。

他在看地上的粉筆線。

水泥地被他畫滿圖案。幾個圓圈，幾條連線，旁邊標注著潦草的字跡：柳河鎮(zhèn)。雙河鎮(zhèn)。北倉。河床。

四個地名，四個圓圈。

他掏出粉筆頭，在四個圓圈間畫上連線。每條線旁寫下一個時間節(jié)點。

柳河鎮(zhèn)母體心臟被摧毀——三天后，雙河鎮(zhèn)孵化體暴動。

雙河鎮(zhèn)孵化體被清除——兩天后，北倉母體蘇醒。

北倉母體被擊殺——當夜，河床無臉怪出現(xiàn)。

時間間隔越來越短。

陳新陽丟掉粉筆頭，鞋底踩上去，碾得粉碎。

樓梯口傳來碎玻璃被踩裂的聲響。林羽一手拎著軍用水壺，一手按著刀柄走上來。

“換班?！?/p>

陳新陽沒挪窩。

林羽走近，低頭掃過地上的粉筆圖。水壺磕在腳邊，他蹲下身。

“算什么？”

“算它們的反應速度。”陳新陽食指點著連線間的時間標注，“柳河鎮(zhèn)母體心臟、雙河鎮(zhèn)孵化體、北倉本體、河床無臉怪——它們不是散沙?！?/p>

他在四個圓圈外畫了一個大圓，將所有地名圈在其中。

“這是一個網(wǎng)絡。每一個被標記的人，都是節(jié)點。它們通過節(jié)點共享信息。我們殺掉一個，其余的立刻收到反饋。隨后調整策略?！?/p>

林羽盯著大圓看了三秒。

“你算什么？”

“最活躍的那個節(jié)點。”陳新陽抬起頭。月光照亮他半張臉，另外半張隱沒在暗處，“北倉地下，我直接接觸過母體本體意識。那一刻，它往我腦子里灌了大量數(shù)據(jù)。我全接住了?！?/p>

他拍了拍太陽穴。

“整個網(wǎng)絡里，我的信號最強。它們投入的資源最多，要的回報也最大?！?/p>

“它們要你變成什么？”

“不清楚。但絕不是殺了我這么簡單?！标愋玛栒局鄙眢w，拍掉褲腿沾染的粉筆灰，“殺了我，標記能量回流本體，或者轉移給下一個攜帶者。對它而言只是回收資產。留著我，有更大的利用價值?！?/p>

林羽沒搭腔。視線越過矮墻，投向加油站外圍的濃黑中。

荒草叢有動靜。

不是風吹的。

陳新陽察覺到了。他側過身，視線穿透夜色，鎖定東北方向八十米外的一處廢墟。

一個灰白色的輪廓蹲伏在碎磚堆頂端。

體長一米有余，四肢細長，關節(jié)呈現(xiàn)反曲構造。體表無毛，裹著一層干燥的灰白硬皮。腦袋上沒有任何五官結構，沒有眼鼻嘴，只有兩個凹陷的空洞，正對著天臺的方向。

它伏在那里，紋絲不動。

林羽拇指一推，刀刃出鞘三寸。刀脊嵌著的暗紅紋路在月光下隱隱發(fā)亮。

“打不打？”

“不打。”陳新陽語調平穩(wěn)。

林羽偏頭看他。

“這是偵察兵。”陳新陽盯著遠處的怪物，語速不快不慢，“確認我的位置，確認標記的生長進度。它不會動手。它清楚標記在長。”

林羽拇指一松，長刀歸鞘。

“弄死一個呢？”

“來兩個。弄死兩個，來四個?！标愋玛栟D身走向樓梯口，“偵察兵本身沒有戰(zhàn)斗力，殺了不疼不癢。但每殺一個，網(wǎng)絡就多一次定位刷新。等于主動給對方喂數(shù)據(jù)。”

他停在樓梯口。

“鐵柱?！?/p>

樓梯拐角傳出悶響。鐵柱攥著粗鐵棍站起身。他原本在下面值夜，聽見腳步聲摸了上來。

“在。”

“南邊圍墻根底下，埋兩顆雷。用絆發(fā)，別用壓發(fā)?！标愋玛栔噶酥阜较?，“別炸死。嚇跑就行。”

鐵柱愣?。骸安粴?？”

“我要看它往哪邊跑?！?/p>

鐵柱咧開嘴，從腰后摸出兩枚墨綠色的絆發(fā)雷。鐵棍往肩上一扛，轉身下樓。厚重的腳步聲很快消失。

林羽靠著矮墻，擰開水壺灌進一大口水。

“釣魚。”

“嗯?！标愋玛栕叩綐翘菘诘谌壟_階，背對著天臺，“魚餌是我自己?！?/p>

二十分鐘后。

南邊圍墻外傳出沉悶的爆炸聲。動靜不大，在寂靜深夜里卻格外突兀。緊接著是碎石崩飛的聲響，以及一陣急促的爪子刨地摩擦聲。

對講機響了。鐵柱壓低嗓音，透著興奮。

“跑了。正東方向。速度極快，十秒沒影?！?/p>

陳新陽按下通話鍵：“確認是正東？不是東南或者東北？”

“正東。筆直一條線。”

陳新陽松開手指。

他從上衣口袋掏出小本子，翻到最新一頁。鉛筆尖在紙面劃動。

“偵察兵從東邊來，往東邊跑。東邊有巢?！?/p>

寫完這行字，他又在下方補了一句：

“不怕死。挨了炸不反擊。任務只有一個——盯著我?！?/p>

本子合攏，塞回口袋。

天臺上只剩林羽。月亮鉆進云層，四周重新陷入濃稠的黑暗。

“陳新陽?！绷钟鸪雎暋?/p>

“嗯?！?/p>

“防爆盒最多撐四十八小時?！?/p>

過了兩秒。

“清楚?！标愋玛柕穆曇魪臉翘蓍g傳出，在狹窄空間里回蕩，“青溪鎮(zhèn)必須在三十六小時內趕到。留十二小時余量給孟祥云做檢查?！?/p>

“他要是死了呢？”

樓梯間里沒動靜。

過了很久，陳新陽才開口。聲音很輕。

“那就把盒子扔了。扔到離我們最遠的地方。讓那東西去追盒子?！?/p>

“它會追你。標記在你身上。”

“所以我說了——”陳新陽腳步停在一樓，“孟祥云必須活著?！?/p>

天臺徹底安靜。

林羽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影子。干干凈凈，純黑色，沒有任何雜質。

他摸向戰(zhàn)術背包。隔著厚實的防彈尼龍布，那個防爆盒的表面溫度，比一小時前又高了零點幾度。

東邊刮來一陣風。風里混著一股濃郁的腥甜味。

林羽轉過身，面朝東方。

戰(zhàn)術背包里的防爆盒發(fā)出一聲極輕的“咔噠”聲。

內部的機械鎖扣錯位了一毫米。

熱度穿透尼龍布，直接燙到了林羽的掌心。

風停了。東邊的黑暗深處，指甲刮擦水泥墻面的刺耳聲響開始成片浮現(xiàn)。

不是一只。是一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