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南方的那個高階信號停了。

死死釘在鎮(zhèn)子外圍四公里處。

林羽蹲在天臺邊緣。手機屏幕冷幽幽的光打在他臉上，血紅色的警報框跳動了一下，從“極度危險”降級回“高?！薄?/p>

移動速度歸零。

那團代表高階生命體的信號源，原地趴下了。

對講機里盡是刺啦刺啦的電流雜音。江勝壓著極低的嗓門，反復(fù)確認了三遍。

消息敲死了。

那撥人扎營了。

不是退縮，不是放棄。他們在熬時間。

熬到天亮。

陳新陽聽完匯報，喉嚨里只滾出一個字：“好?！?/p>

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。

末世里，這三個小時沒人敢拿來合眼。一樓大廳火星四濺，韓飛光著膀子掄大錘砸鋼板，每一記悶錘都震得墻皮直掉。鐵柱正把兩百斤重的實木辦公桌往窗框上死磕。王小小滿手是血，按著小杰的傷口換藥。

所有人都在玩命。

陳新陽從值班室退出來。

順著走廊繞了半圈，他掀開診所后巷的塑料簾子，鉆進那輛破破爛爛的面包車。

車廂沒開燈。江勝席地坐在車廂底板上。

面前攤開一張用碳素筆亂畫的鎮(zhèn)子地圖。一截鉛筆頭在他粗大的指節(jié)間來回翻飛。旁邊靠著那根矛。

矛柄是健身房拆下來的配重鋼管，手工焊接加固。矛頭磨得锃亮，吃過血的金屬透著一股暗紅。握把處死死纏了兩層黑色防滑膠布。

陳新陽彎腰鉆進車廂，把一瓶從地下室翻出來的醫(yī)用酒精墩在鐵皮地板上。另一只手夾著兩個搪瓷缸子。

江勝停下轉(zhuǎn)筆的動作，抬頭。

“干嘛？”

“找你喝點。”

陳新陽大馬金刀在車廂門檻上坐下，單手擰開塑料瓶蓋。

江勝瞥了一眼破損的標簽。

“75度？”

“湊合灌吧。”

陳新陽抄起瓶子，往兩個搪瓷缸子里倒酒。

瓶口磕在搪瓷邊緣。

當當當。

細碎的金屬碰撞聲在車廂里響起來。陳新陽的右手在抖。不是微顫，是那種肌肉完全不受大腦控制的痙攣。

他沒當回事，倒了一指節(jié)高的透明液體，把瓶子踢到一邊。

江勝沒接杯子。

“那臺切頻機你不去盯著？”

“孟祥云在手寫操作步驟，周遠山在接線圈?！标愋玛柖似鸶鬃訙惤亲樱瘫堑木凭吨睕_腦門，熏得人眼睛生疼，“我在那杵著，他們緊張?！?/p>

江勝盯了他幾秒，伸手拿過一個缸子。

75度的醫(yī)用酒精兌了點涼白開。一口下肚，跟吞下了一把碎玻璃沒區(qū)別。喉管一直燒到胃里，火辣辣的疼，但也實打?qū)嵉仳?qū)散了骨頭縫里的寒氣。

兩人誰也沒再說話。

巷子里死一般寂靜。風順著車頂生銹的鐵皮刮過去，發(fā)出女人嗚咽一樣的慘叫。遠處偶爾傳出韓飛掄錘砸鐵的重音。

陳新陽先開了口。

“以前干什么的？”

江勝端著缸子，指腹在粗糙的搪瓷表面刮擦。

“開武館。”

“教什么？”

“散打，搏擊。偶爾帶幾個半大孩子練練長兵器。”江勝的手掌按在身旁那根鋼矛的膠布上，“餓不死，發(fā)不了財。”

陳新陽點頭。

沉默填滿了半分鐘。

江勝自己接上了話茬。

“出事那天，下午三點。我?guī)膫€孩子在二樓拉體能。最大的十二，最小的才七歲半?！?/p>

缸子里的酒精微微晃蕩。

“第一波那東西砸下來，連個防空警報都沒有。氣浪直接把整面玻璃墻掀碎，天花板塌了一半。”

“通風管道里鉆出個灰白色的活物。三條腿，渾身上下長滿了反向的骨刺?！?/p>

江勝仰頭，把剩下的半口酒精硬灌進喉嚨。

“我抽了墻上掛的白蠟桿子，一通亂砸，一棍子捅進它嘴里。那玩意兒的食道里全是一排排倒鋸齒，棍子卡死在里面，抽不出來?！?/p>

“我就用了手。”

他平攤開左手。

陳新陽借著外面的微光看過去。

那只手從虎口一直到小指根部，橫亙著一條極其猙獰的白色肉蟲般的傷疤。周圍的皮肉完全壞死，坑坑洼洼。

“我把手塞進它嘴里?！苯瓌俾曇舭l(fā)啞，“硬生生把那東西的下顎骨連根掰斷了?！?/p>

陳新陽盯著那道疤。

“剩下的呢？”

“孩子嚇傻了。我吼他們往后樓梯跑。”江勝眼皮往下耷拉著，“十四個，跑出去七個。”

“三個被預(yù)制板砸斷了腿，壓在底下出不來。兩個蹲在墻角尿了褲子，一步走不動。”

“還有兩個，被那東西的后腿骨刺穿成了糖葫蘆?！?/p>

江勝把空缸子倒扣在鐵皮上。

“我背起一個，胳膊底下夾著一個，踹開消防通道的防火門。第二只變異體就在后面追。”

“跑出去那七個，有三個在樓下被另外的怪物堵死在花壇邊。等我拎著半截消防斧殺過去，地上的血已經(jīng)流干了?！?/p>

陳新陽沒出聲。

末世里最不值錢的就是慘劇。命比紙薄，眼淚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。

江勝后腦勺猛地磕在車廂鐵皮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咚聲。

“后來我順著幾條街找那幾個活下來的孩子。爹媽變成怪物的，逃難走散的，什么情況都有。我只找回來兩個?！?/p>

“一個是小狗子?！?/p>

陳新陽認識。江勝隊伍里那個十一二歲的干瘦男孩，一陣風就能吹倒，但遇到危險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
“另一個呢？”

江勝抬起戰(zhàn)術(shù)靴的腳尖，踢了踢身側(cè)的矛桿。

“死在北倉?！?/p>

風突然灌進巷子，卷起滿地的廢報紙。

陳新陽拿著缸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
北倉。

他們拼了老命才爬出來的地方。那個長滿腥臭菌絲的母體巢穴。那場突圍戰(zhàn)，所有人都在鬼門關(guān)前走了一遭。

“叫什么？”

“趙旭?！苯瓌俸斫Y(jié)上下劇烈滾動，“十二歲。我手把手教了他三年槍術(shù)。他扎槍的基本功，比我當年下得苦?！?/p>

“怎么沒的？”

“下地下一層。一條菌絲從排風扇的縫隙里彈出來。”江勝的聲音里終于漏出了一絲極其難聽的劈裂聲，“誰都沒防備。直接扎透了他的后頸?！?/p>

“人當場就直挺挺地僵了。等我轉(zhuǎn)過頭——”

話停了。

不需要再說。在北倉被母體菌絲扎透中樞神經(jīng)是什么下場，陳新陽親眼見過。

陳新陽端起缸子，把底朝天一倒，辛辣的酒精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。

“這根矛，他的？”

“嗯。”江勝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著矛柄上的黑膠布，“他自己弄的。健身房拆的廢鋼管，矛頭是他偷了角磨機，躲在地下室一點點磨出來的。十二歲的小崽子，不吃不喝磨了兩天。”

“人咽氣前，把這鐵疙瘩塞我手里?！?/p>

“讓我拿著，多殺幾個?！?/p>

車廂里徹底安靜下來。

遠處的打鐵聲歇了。大概是韓飛在給高爆彈淬火。

陳新陽把空杯子扔在腳邊。

“這就是你誰都不信的原因。”

不是疑問。陳新陽在陳述事實。

江勝歪著脖子，視線越過地圖，落在陳新陽臉上。

“我信我自己。信手里這根鐵桿子?！彼ｎD了一下，“但你，跟別人不太一樣?！?/p>

“哪不一樣？”

“你不拿自己人填坑?！?/p>

陳新陽笑出聲。

極短促的一聲笑，透著荒唐和自嘲。

“這么肯定？”

“教了八年小崽子打拳。什么人藏著什么鬼心思，我從動作就能看透。你護犢子。”

陳新陽沒接茬。他垂下視線，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。

灰白色的變異紋路已經(jīng)順著手腕血管往上爬?，F(xiàn)在那條詭異的線，已經(jīng)越過了指關(guān)節(jié)，在拇指根部的皮膚底下劇烈跳動，像活物在皮肉里產(chǎn)卵。

“如果我也算計你們呢？”陳新陽問。

江勝的右手瞬間握緊矛桿。

五根指頭攥死。骨節(jié)泛青。

“那這根矛，第一個從你后心口扎進去?！?/p>

語氣輕描淡寫，跟討論一碗面條放幾勺鹽沒區(qū)別。

陳新陽死盯著那只手。指節(jié)異常粗大，關(guān)節(jié)處堆著老皮和硬繭。那是握了三十年殺人兵器的手。

視線往上抬。兩人對視。

隨后，極度反常地，兩人同時咧開了嘴。

末世里活一天算一天的人，沒資格談交情。把刀架在彼此脖子上的信任，才是最堅不可摧的結(jié)盟。

陳新陽扶著膝蓋站起來，拍掉褲腿上的鐵銹。

“底細交完了？”

“交完了?！苯瓌倏吭阼F皮上紋絲不動，“該你了。你胳膊上那玩意兒，爬得比你保證的快?！?/p>

陳新陽正要邁出車廂的右腿懸在半空。

“剛才倒酒，你右手連杯子都端不穩(wěn)。”江勝在背后點破，“到底還有多少時間？”

冷風刀子一樣切在陳新陽側(cè)臉上。

他撐著破爛的車門框。

“夠用?！?/p>

“我要確切的時間?！?/p>

“三十六小時。”陳新陽沒回頭，扔下這幾個字，“過完三十六小時，這條右胳膊就徹底廢了。我可能會變成那些怪物?！?/p>

江勝閉上嘴。

陳新陽跳下車廂，雙腳落地的瞬間，右膝蓋猛地軟了一下。他伸手死死扣住一旁的磚墻，借力站直，頭也不回地往診所大門走。

江勝一個人留在車廂。

他低頭看著腳邊的手繪地圖。東北、東南、正東。三個黑色碳素筆畫出來的箭頭，像三把鍘刀懸在整個鎮(zhèn)子上空。

再看手里的矛。

暗紅色的矛頭在微光里透著兇氣。

他攥著矛桿站起身，跳下面包車。走到車頭，一把拽開副駕駛的門。

小狗子整個人縮成一團蝦米，死死抱著一件到處是破洞的黑棉襖，睡得直打呼嚕。

江勝伸手，扯住棉襖領(lǐng)子往上拉，把小狗子露在冷風里的半截脖子蓋嚴實。

關(guān)門。

落鎖。

診所一樓的玻璃窗上映出韓飛的影子?；鸹ㄔ俅伪觯潭匿撹F砸擊聲重新撕裂夜空。

江勝倒提著鋼矛，踩著滿地碎石往里走。

剛走到大門拐角。

別在腰帶上的對講機突然炸起一陣極其尖銳的高頻雜音。

緊接著，林羽毫無溫度的聲音直接切了進來。

“所有人拿命聽好?！?/p>

風聲在對講機那頭狂飆。

“東南方向，目標信號源重新起步?！?/p>

江勝猛地站住腳。

林羽的聲音像是淬了冰，砸在所有人耳膜上。

“速度翻倍。他們在沖鋒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