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tZ?！?/p>

蘇晴蹦出這兩個字母，陳新陽腦袋嗡了一下。

他三步并兩步翻上卡車后斗。蘇晴蹲在彈藥箱旁邊，臉白得沒血色，兩只手往后縮著，不敢碰那鐵盒子。

鐵盒子不大，巴掌長，三指厚，封邊焊死。蓋面上白漆噴了兩個大寫字母——tZ。下面跟著一串?dāng)?shù)字編碼。

陳新陽蹲下來，沒急著動手。歪著腦袋把編碼看了兩遍。

不是0091。

尾號是0037。

“這車誰的？”

“孟老爺子安排的，從上個據(jù)點拖過來的?！碧K晴聲音還在抖，“我之前清點過兩次，都沒翻到最底層。這回搬彈藥箱，墊底那塊鐵板松了，這東西卡在鐵板下面的夾層里?！?/p>

陳新陽拿指節(jié)敲了敲鐵盒表面。聲音悶，里頭塞了東西。

“先收著?！?/p>

他把鐵盒塞進(jìn)背包，拉死拉鏈。蘇晴張了張嘴，沒問出口。

這一夜沒人睡踏實。

凌晨兩點，切頻機冷透。

手術(shù)在偏房里做的。王小小壓心率，周遠(yuǎn)山坐操作臺，韓飛遞工具。林羽和鐵柱守外圍。

過程比預(yù)想中慘烈。

陳新陽躺上去的時候，心跳被王小小硬生生壓到四十七。耳朵嗡嗡響，天花板一會兒近一會兒遠(yuǎn)。中間斷片了兩次，每次醒過來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
周遠(yuǎn)山的手抖個不停，但參數(shù)沒偏。十二個步驟走到第九步，切頻機發(fā)出一聲尖銳的嘯叫。陳新陽整個人弓了起來，背脊離開床板足有三寸。

王小小死命按住他的肩膀，手掌底下泛著微弱的暖光。

最后三步，周遠(yuǎn)山是咬著舌頭完成的。

設(shè)備關(guān)機，所有人同時松了口氣。

陳新陽躺了二十分鐘才坐起來。后背的衣服全濕透了，擰一把能滴水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——原本在掌紋深處隱隱發(fā)亮的灰色紋路，變成了一團(tuán)死灰色。

沒徹底消，但不跳了。

“錨點信號斷了?！敝苓h(yuǎn)山癱在輪椅里，聲音虛得不行，“殘留能量還在衰減。十二天。”

天沒亮，車隊就動了。

三輛車，一輛卡車兩輛越野，順著孟祥云指的省道往東扎。路面碎得不成樣子，到處是翻倒的車架和塌方的土石堆。林羽開頭車探路，鐵柱開卡車殿后。

陳新陽坐在中間那輛越野的副駕駛，手機屏幕上紅色數(shù)字還在跳。

11:48:22:07。

十一天多。

大福坐在卡車后斗里抱著鐵鍋，嘴里叨叨中午煮點什么。張師傅叼著煙坐旁邊，孩子趴在媳婦懷里睡著了。

一個上午沒出事。

中午，車隊停在一處廢棄加油站補水。

林羽從頭車下來，臉色不太對。

“東北方向，有人在靠近?！?/p>

陳新陽擰水壺蓋子的手頓住。

“幾個？”

“五個。速度不快，但方向很準(zhǔn)。沖著咱們來的?！?/p>

陳新陽把水壺往腰帶上一掛。“帶家伙了？”

“看不清。還有一公里多?！?/p>

鐵柱從卡車上跳下來，肩膀上扛著鐵棍。“打不打？”

“先看看。鐵柱帶大福守車，林羽跟我出去迎。其他人不許下車?！?/p>

他和林羽沿碎石路往東北方向走了四百米。

五個人，遠(yuǎn)遠(yuǎn)走過來。隊形松散，不是軍人，但步伐不慌。領(lǐng)頭那個穿著一件洗白了的迷彩外套，個頭不高，精瘦，走路重心壓得很低。

后面跟著四個。兩男兩女，年紀(jì)參差不齊，每個人身上都有傷，破布條子纏著，滲著褐色血漬。

領(lǐng)頭的在五十米外停下了。

“別開槍?！蹦侨藘墒?jǐn)傞_，亮出空掌心，“沒帶熱武器?！?/p>

陳新陽站在原地沒動。林羽的手搭在腰后，影刃的黑色光芒在指縫間忽明忽暗。

“你誰？”

“叫我老貓就行?！蹦侨寺曇舨淮?，但穩(wěn)，“二階覺醒者，敏捷型?！?/p>

主動報階位，是表示沒有敵意。末世里覺醒者之間約定俗成的規(guī)矩。

陳新陽沒接話。

老貓又往前走了幾步，三十米的距離停住。

“不是來找麻煩的?！?/p>

“那來干嘛？”

老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小臂，把袖子擼到肘彎以上。

陳新陽后脖頸的汗毛炸了起來。

老貓的小臂上，一塊巴掌大的灰白色斑塊趴在皮膚表面。邊緣泛紅，正在一圈一圈往外擴(kuò)。

和陳新陽手心里殘留的那團(tuán)東西，一模一樣。

老貓把袖子放下來?！拔覀兾鍌€，都有。位置不一樣，大小不一樣。但都在長。”

“誰告訴你們來這兒的？”

老貓臉上的鎮(zhèn)定裂開了一條縫。

“你信不信——我們聽到了一個聲音?！?/p>

陳新陽后背一陣發(fā)緊?！笆裁绰曇簦俊?/p>

“腦子里的?！崩县堄弥腹?jié)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，“從被標(biāo)記那天開始，隔三差五就響。聽不清字，但知道意思?！?/p>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往東走?！?/p>

老貓頓了頓。

“后來換了。三天前，變成另一個方向。往西。說這邊有人能幫我們?！?/p>

陳新陽的手指攥緊了水壺帶子。

林羽湊過來，壓著嗓子：“聲音讓他們來找我們？”

陳新陽沒回答。

“你們被標(biāo)記多久了？”

“七天?！崩县埳斐霭驼票攘吮?，“我們原來十二個人。被標(biāo)記之后，死了兩個。另外五個……腦子里那個聲音太大了，扛不住，半夜爬起來就往東跑。叫都叫不住，攔都攔不下來?！?/p>

“你們五個呢？”

“覺得不對勁。那聲音越催越急，我們偏不聽，掉頭往西?！崩县埪曇魡×艘唤?，“聲音變強了。吵得腦仁疼。撐了三天，走到這附近，突然就安靜了?！?/p>

“安靜了？”

“昨晚開始，一點聲音都沒了。但斑塊長得更快了?！崩县埾崎_外套下擺，露出腰側(cè)。灰白色的紋路順著肋骨往上爬，前端已經(jīng)摸到了胸口。

陳新陽腦子里飛速過了一遍——聲音催著往東，那是母巢收網(wǎng)。往西跑聲音就更急，離源越遠(yuǎn)網(wǎng)越急。到了這附近安靜了，因為切頻機昨晚掃過整片區(qū)域，短暫干擾了標(biāo)記的信號接收。

安靜了。但沒斷。斑塊還在長。

“你就是能救我們的人？”老貓盯著陳新陽。

陳新陽沒接這句。

“你們五個，誰最嚴(yán)重？”

老貓往后掃了一眼。隊尾那個瘦高的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臉色青灰，兩只手一直揣在兜里。

“阿默。他最早被標(biāo)記的。手指頭已經(jīng)開始變色了?！?/p>

阿默慢吞吞地把手從兜里抽出來。

十根手指，指尖到第一個關(guān)節(jié)，全是灰白色的。指甲縫里滲著一種半透明的液體。

王小小不知什么時候從車上下來了，站在陳新陽身后?？吹桨⒛氖?，她猛地捂住了嘴。

“這是二期……”她把聲音壓到只有陳新陽聽得見，“再往下走，就跟周遠(yuǎn)山一樣了?！?/p>

陳新陽沉了十幾秒。

“你們可以跟著走?！?/p>

老貓繃了一路的肩膀終于松了下來。

“但有規(guī)矩?！标愋玛栘Q起三根手指，“聽指揮，說停就停說跑就跑，不問為什么。不碰我們的物資、車、人，吃喝自己解決。”

第三根手指彎下去，攥成拳頭。

“誰腦子里的聲音回來了，第一時間告訴我。瞞著不報的，當(dāng)場踢出去。”

老貓回頭和身后四人對了下眼神。沒人反對。

“行?！?/p>

陳新陽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走了兩步停下來。

“老貓。你們往東跑的那五個人，后來還有聯(lián)系嗎？”

老貓的臉沉下去。

“第二天，對講機里收到過一段信號。不是人話?！?/p>

他咽了口唾沫。

“是笑聲。用我們隊友的聲音在笑?！?/p>

陳新陽轉(zhuǎn)過身，大步朝加油站走。

王小小小跑著跟上來。“陳哥，收了他們？萬一是——”

“萬一是母巢送過來的誘餌？”

王小小點頭。

“有可能。但斑塊是真的，聲音也是真的。趕走他們，三天之內(nèi)就得變成那張網(wǎng)上的新節(jié)點。留在身邊，至少能盯著?！?/p>

他走到卡車旁邊拍了拍后斗鐵皮。

“大福！多煮五個人的飯。”

卡車后斗里探出大福圓滾滾的腦袋。“又來人了？”

“嗯?！?/p>

“得嘞?；钪托?，多幾雙筷子的事。”大?？s回去，鐵鍋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一陣響。

陳新陽靠在車門上，摸出筆記本翻到倒計時那頁，底下添了一行。

【老貓等五人——標(biāo)記七天，剩余時間待定】

筆尖在“待定”兩個字上多戳了一下。

林羽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他旁邊。

“陳新陽?！?/p>

“說?！?/p>

“這五個人，是被聲音引過來的。切頻機的波動攪了他們身上的信號，聲音才斷的。”

“所以？”

“所以那個聲音知道我們在這兒。知道我們有切頻機。”

陳新陽捏鉛筆的手停了。

“它不是在幫他們找救命的人?！绷钟鸬穆曇魤旱酶?。

“它是在用他們，給我們送信?！?/p>

加油站外面，老貓正帶著四個人走過來。

陳新陽把筆記本塞回口袋，坐進(jìn)駕駛座，擰動鑰匙。

對講機里，韓飛的聲音突然冒出來。

“陳哥，周遠(yuǎn)山讓我問你——鐵盒子打開了沒有？”

陳新陽低頭掃了一眼腳邊的背包。tZ-0037，焊縫完好，沒動過。

他按下通話鍵。

“沒有。等他能坐起來了，當(dāng)著他的面開。”

頻道里安靜了兩秒。

韓飛又開口：“他說……別等了?，F(xiàn)在就開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一瞬。

“他剛才摸到后頸的時候——手指頭陷進(jìn)去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