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省道比想象中更爛。
卡車拐上去的第一秒,整個車廂就開始劇烈顛簸。陳新陽雙手握死方向盤,車速從四十直接掉到二十五。路面上到處是裂縫和塌陷的坑洞,柏油層被曬得翹起來,一塊一塊翻著卷兒,已經(jīng)跟路面完全脫開了。
“慢點!”韓飛在副駕駛上被顛得腦袋差點磕到車頂,“引擎那個核心碎片的焊接點經(jīng)不起這么顛——要是松了,整個凈化系統(tǒng)直接報廢?!?/p>
陳新陽沒吭聲,車速又降了五碼。
二十碼。
在一望無際的開闊荒原上,這個速度跟爬差不多。
林羽坐在車廂里,后背靠著車壁。顛簸讓他的牙齒一下一下地磕著,左手的半透明已經(jīng)到了手腕——他現(xiàn)在連袖子都不敢撩。右手扶著膝蓋,感受車身傳來的每一下震動。
七八米外,鐵柱抱著小棉縮在角落。小棉被顛醒了,揉著眼睛嘟嘟囔囔,鐵柱用手掌托著她后腦勺,每次車身跳起來,他的手臂就跟著往上托一下,卸掉震感。
大福蹲在物資堆旁邊,一只好手摁著那幾個灌滿水的塑料桶。每顛一下,桶底就在車廂鐵板上滑一截,大福就往回拽一截。骨折的手臂吊在胸前,隨著顛簸一晃一晃的,疼得他齜牙,但手沒松。
“前方兩公里路況?”陳新陽對著對講機。
韓飛低頭看了一眼架在儀表臺上的探測儀。屏幕碎了半邊,數(shù)據(jù)只在右半塊顯示。
“路面狀態(tài)……跟現(xiàn)在差不多。沒有大型塌方?!彼D了頓,手指劃了一下屏幕,“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方圓五公里內(nèi)沒有活物信號?!?/p>
韓飛的聲音有點怪。不是害怕,是困惑。
“一個都沒有。連老鼠都沒有?!?/p>
車廂里安靜了兩秒。
林羽側(cè)頭看向車廂側(cè)面的縫隙。外面的景色正在緩慢移動——枯死的農(nóng)田,翻白的土壤,干裂的溝渠。遠處有幾棵樹,樹干發(fā)灰,枝杈上沒有一片葉子,連樹皮都被啃光了,露出底下蒼白的木心。
沒有鳥。沒有蟲鳴。
什么都沒有。
安靜得不對。
“王小小。”陳新陽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。
“在。”王小小正給大福的夾板重新綁繩扣,頭也沒抬。
“你看看外面的地?!?/p>
王小小湊到車廂板縫邊,往外看了幾秒。
手停了。
“陳哥。”
“說?!?/p>
“這些田不是荒了。”王小小的聲音壓低了,“是被吃干凈了?!?/p>
“什么意思?”鐵柱抬起頭。
“土壤?!蓖跣⌒〉氖种笍陌蹇p伸出去,指著路邊翻白的地面,“你們看那個顏色——正常的荒地再怎么干旱,表層土多少還有點底子,顏色發(fā)暗。但這里——純白的。”
她咽了一下。
“養(yǎng)分一點沒剩。連最底層的草根和蟲卵都被抽走了。不是枯死的。是被什么東西從土里一點一點吸干的?!?/p>
車廂里沒人說話。
林羽的目光掃過那些發(fā)灰的樹干。樹皮上有密密麻麻的細孔——不是蟲蛀,蟲蛀的孔洞大小不規(guī)則。這些孔是均勻的,每一個都一樣大,排列整齊得讓人頭皮發(fā)麻。
“趙德厚說的‘饑餓’。”陳新陽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,很平?!熬褪沁@個?!?/p>
沒人接話。
卡車繼續(xù)往前開。偶爾經(jīng)過一個廢棄的村莊,土墻還在,里面空得連一?;覊m都不剩。窗戶里黑洞洞的,一排一排的方形大窟窿。
鐵柱悶了半天,開口了:“那我們能在這邊找到補給嗎?”
陳新陽過了三秒才回答。
“不能?!?/p>
“連水都沒有?”
“你看到那條河床了嗎?”
鐵柱從車廂縫隙往左看。省道左側(cè)二十多米外有一條寬闊的河道,河底干得裂開了巴掌大的口子。河床上散落著一些白色的東西。
“那是魚骨頭。”林羽說。
鐵柱瞇著眼看了幾秒,沒說話了。
是魚骨頭。成百上千條。大的、小的,全趴在泥里,白得發(fā)亮。連骨頭上的鈣質(zhì)都開始粉化了——這片土地在把最后一點養(yǎng)分也從死物里往外榨。
王小小縮回手,搓了搓手指。
“陳哥,照這個路況和油耗,舊省道要走多久?”
“至少六個小時。”
“物資呢?”
陳新陽沉默了一下。
“蘇晴,報一下?!?/p>
蘇晴的聲音從車廂后部傳來。她一直坐在那個角落里,本子攤在膝蓋上,鉛筆已經(jīng)用到了最后一截。
“水:二十升出頭,七個大人一個孩子,省著喝三天。食物:罐頭兩箱半,餅干四包,能撐四天。燃料:三十五升,續(xù)航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公里。”
她合上本子。
“按舊省道四十公里計算,剩余燃料跑完省道后還剩二十二到二十五升,最多再跑七十到八十公里?!?/p>
“到寂靜嶺呢?”林羽問。
蘇晴翻到地圖那一頁。
“從舊省道匯合點到寂靜嶺,實際路程約一百公里。”
她抬起頭,看了一眼林羽,又轉(zhuǎn)向陳新陽那邊。
“差至少二十公里?!?/p>
這個數(shù)字所有人上午就知道了。但從蘇晴嘴里說出來,配上那本寫滿數(shù)字的本子,重量就不一樣了。
不是估算,是賬。
賬對不上。
大福的聲音從水桶旁邊飄過來:“要不——路上能找到廢車虹吸點油不?”
陳新陽:“靠運氣。我不賭?!?/p>
車廂又安靜了。
只有卡車碾過碎石的聲音,一下一下地磨著所有人的神經(jīng)。
林羽靠回車壁,閉上眼。
左手縮在袖子里。
手腕處的透明正在往前臂蔓延。他能感覺到那根看不見的黑線一刻不停地抽著,一直在抽——從骨頭縫里,從肌肉里,不分晝夜地往外抽。
寂靜嶺。
差二十公里。
而他的左手最多撐兩天。
這兩個數(shù)字在他腦子里來回撞。
卡車又顛了一下。小棉在鐵柱懷里“嚶”了一聲,鐵柱趕緊拍了拍她后背。
“柱子哥。”小棉的聲音悶悶的。
“嗯?”
“外面那些樹為什么那么白?”
鐵柱往外瞥了一眼。
“……曬的。”
“騙人?!毙∶薨涯樎襁M他肩窩里,“太陽曬不成那樣。”
鐵柱沒接話。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。
陳新陽靠在駕駛座的靠背上,右手握著方向盤,左手搭在車窗框上。
他腦子里在算。
水三天。食物四天。油不夠。
最關(guān)鍵的是——這條舊省道上什么都沒有。
連可以“碰運氣”的廢車都沒有。
一輛都沒有。
不是被搬走了。是連廢鐵都被吃了。
陳新陽把車窗搖上去。
三公里外的那縷塵煙還在。
東南方。
不遠不近。
跟了一路。
他從后視鏡里看了兩秒,收回來,看向前方那條看不到盡頭的爛路。
嘴唇動了一下。
沒出聲。
他在心里默默把那個數(shù)字又算了一遍。
三天的水。
四天的食物。
差二十公里的油。
以及身后那輛始終保持三公里距離、一直向南、從不靠近也從不拉遠的幽靈車。
那輛車上有油。
也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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