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這點破爛，人家能看上？”

大福蹲在重卡后斗里，胖臉皺成一團(tuán)。

地上擺著一箱過期罐頭，兩桶柴油，幾卷紗布，半瓶碘伏，一把生銹的扳手。

就這些。

陳新陽退后一步，歪頭打量了一圈，沒吭聲。

“牛肉罐頭過期七個月，午餐肉過期一年零兩個月……”大福翻著罐頭底部的日期，“拿這玩意兒上門，不是乞討是什么？”

“末日之后還看保質(zhì)期？”陳新陽抬了抬下巴，“能吃就行?！?/p>

“道理是這個道理，但你拿去換……”大福撓著后腦勺，“人家開門一看，這不得當(dāng)場趕人？”

“那你說怎么辦？”

大福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
車廂里安靜了幾秒。

蘇晴從角落翻出一個防水袋，抽出一疊皺巴巴的紙遞過來。

“王老之前的物資臺賬，我重新整理過?！?/p>

陳新陽接過來掃了兩眼。

“能當(dāng)交換物的都標(biāo)了紅線，不能動的畫了叉?！碧K晴停頓了一下，“紅線的，就你面前這些。”

“還有韓飛。”

所有人的頭都轉(zhuǎn)向角落。

韓飛抱著探測儀，愣了兩秒，指著自己鼻子：“??？我？”

“你不是能修發(fā)電機(jī)？”蘇晴盯著他，“五個半小時修好的那種?！?/p>

韓飛的喉結(jié)動了動。

“那……那不叫交換物，那叫交人吧？”

“不交人?！标愋玛柊雅_賬折起來塞進(jìn)褲兜，“交技術(shù)。他們據(jù)點二十來個人，有槍有地，發(fā)電機(jī)搞了兩個星期沒修好。說明什么？”

沒人回答。

“說明他們?nèi)奔夹g(shù)人員?！标愋玛柕恼Z氣平得像在說天氣，“一個能修發(fā)電機(jī)的人，比一箱過期罐頭值錢一百倍。”

“所以你打算怎么談？”林羽的話從駕駛室方向傳過來，不高，但很清楚。

陳新陽看了他一眼。

“先交東西，表個態(tài)。罐頭、油、紗布都給，算見面禮。然后我提出來，我們隊里有人能修設(shè)備。發(fā)電機(jī)、車輛、水泵，什么都能修。他讓我們在外圍待兩天，我們幫他搞定一個設(shè)備問題?！?/p>

“一個夠？”

“一個就是試探?！标愋玛栘Q起一根手指，“他只要看到韓飛的手藝是真的，就會想留人。到時候我再談——不是留人，是路過合作。我們每次經(jīng)過這一帶幫他維護(hù)設(shè)備，他提供補給和臨時停靠。”

“長期協(xié)議？”蘇晴皺眉。

“不叫協(xié)議，叫關(guān)系?！标愋玛栆ё趾軠?zhǔn)，“末日里沒有合同，只有利益。讓他覺得跟我們保持聯(lián)系比趕走我們劃算，就行了?！?/p>

鐵柱一直蹲在車廂最里面，懷里揣著小棉。小丫頭睡著了，臉色蒼白，呼吸很淺。

他憋了半天，開口：“那他要是不講理呢？”

“什么叫不講理？”

“就是……東西也給了，活也干了，他翻臉不認(rèn)賬，把東西扣了人也不讓走，怎么辦？”

陳新陽沉默了兩秒。

“所以林羽不跟我進(jìn)去?！?/p>

鐵柱愣住。

“我和韓飛進(jìn)去談?！标愋玛栟D(zhuǎn)頭看向駕駛室，“林羽帶著你們在外面等。如果兩個小時之內(nèi)我沒出來，或者出了什么信號——”

“什么信號？”

“我會想辦法發(fā)信號。”陳新陽沒細(xì)說，盯著林羽，“兩個小時沒信號，默認(rèn)談崩?！?/p>

林羽沒回話。

駕駛室里傳來金屬摩擦的輕響——刀從鞘里抽出半寸，又推回去。

“我知道了?！?/p>

韓飛的臉已經(jīng)白了。他舉起手，活像個要上廁所的小學(xué)生：“那個……我有個問題?！?/p>

“說?！?/p>

“我進(jìn)去修東西，萬一修到一半他們翻臉，我跑得掉嗎？”

陳新陽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覺得呢？”

韓飛嘴角抽了一下：“我覺得跑不掉。”

“所以你修東西的時候別全修好?！?/p>

“啥意思？”

“留一手?！标愋玛柕淖旖莿恿藙?，那種讓人分不清是笑還是算計的弧度，“關(guān)鍵零件先拆下來揣兜里。修到百分之八十，停。告訴他們最后一步需要特殊工具，工具在我們車上。他們要想讓機(jī)器徹底跑起來，就得讓我們安全回到車上拿工具。”

韓飛眨了兩下眼。

“……你這腦子也太黑了吧？”

“活著就行。”陳新陽把大福的口頭禪拿過來用，語氣里沒有半點玩笑。

王小小一直抱著膝蓋坐在車廂角落，聽到這里才小聲開口：“如果他們不收這些呢？東西嫌少，修設(shè)備也不感興趣，就是不讓我們靠近……怎么辦？”

整個車廂安靜下來。

篝火的光跳動著，映在每個人臉上。

陳新陽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口袋里那張畫著農(nóng)場位置的紙?zhí)统鰜?，展開，看了很久。

“那就再想辦法?！彼鸭堈酆?，“先談，再看。實在不行——”

“實在不行就繞過去。”林羽接了一句。

陳新陽扭頭看他。

林羽已經(jīng)從駕駛室里走了出來，靠在車廂門框上。手里拿著那把滿是裂痕的斷頭影刃，正用破布慢慢擦拭。

他沒抬頭。

“但如果他們不只是不收東西，還想扣人、扣車——”

刀面上的裂紋被火光映出暗紅色的線條。

“那就不用你去談了?！绷钟鹛ь^，“我來談?！?/p>

大福搓了搓手臂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你倆說話能不能別這么瘆人……”

沒人接話。

陳新陽把紙收好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

“明早出發(fā)。一百二十公里，省著油開，兩天。到了之后，我和韓飛先進(jìn)去，其他人留在車上等?！?/p>

他掃了一圈所有人。

“睡覺。把能補的覺都補上。明天開始，不知道什么時候還能再睡安穩(wěn)?！?/p>

眾人散開。

蘇晴把交換物資重新整理了一遍，用防水布包好，碼在后斗最容易拿的位置。

韓飛抱著探測儀縮在角落里，嘴里小聲嘀咕著什么參數(shù)，手指一直在抖。

鐵柱把小棉裹緊了些，靠著車廂壁閉上眼。

林羽回到駕駛室，把刀擱在副駕駛座上。

他沒有睡。

手伸進(jìn)口袋里摸了一下，指尖碰到棱鏡冰冷光滑的表面，又縮了回去。

窗外是看不到盡頭的灰黑色。

一百二十公里。

駕駛室后面?zhèn)鱽硇∶薹淼膭屿o，鐵柱沙啞的嗓音跟著響起來，壓得很低。

“別怕，柱子哥在?！?/p>

然后是安靜。

林羽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。

陳新陽折紙時畫的那個圈，還在腦子里轉(zhuǎn)。

圈里兩個字——農(nóng)場。

那地方，會不會是個坑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