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路開工第二十天。陳鋒瘦了三斤。

不是因為忙，是因為蘇婉。

不是蘇婉讓他忙的，是他自己。自從那次在醫(yī)療區(qū)說了幾句話之后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不太對勁。

以前打仗的時候，腦子全在戰(zhàn)場上。子彈從哪來、敵人從哪走、炮怎么打、人怎么撤——全是大事。現(xiàn)在不打仗了，腦子空出來了?？粘鰜淼牟糠郑灰粋€穿白衣服的女人填滿了。

蘇婉。

他走在路上，看到穿白衣服的女人，心跳就快半拍。吃飯的時候，想起她給他送飯時的表情。睡覺之前，想起她在院子里給他燒熱水的樣子。

開會的時候走神。

東家。趙剛叫他。

你剛才說的什么？

……修路。

你五分鐘前就說修路了。

趙剛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沒說。但嘴角翹了一下。

晚上。陳鋒去了醫(yī)療區(qū)。不是去看病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來干嘛。

蘇婉在整理藥柜。

你怎么又來了？她頭也沒抬。

看看。

看什么？

看你忙不忙。

那我?guī)湍恪?/p>

你會整理藥柜嗎？

……不會。

那你幫什么？

幫你站旁邊，陪你說說話。

蘇婉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整理。

你要說話就說。

說什么？

你想說什么就說什么。

陳鋒靠在藥柜邊上。

你知道我以前在原來那個世界是干什么的嗎？

蘇婉沒回頭。

你說過。當兵的。

對。當兵的。特種部隊。陳鋒說。你知道當兵的人最缺什么嗎？

什么？

時間。

蘇婉轉(zhuǎn)過頭看他。

當兵的人每天都在執(zhí)行任務(wù)。訓(xùn)練、出任務(wù)、回來再訓(xùn)練。沒有自己的時間。想談個戀愛沒時間，想回個家沒假期，想——

他停了。

想什么？

想跟一個人好好待一會兒。

蘇婉看著他。

然后呢？

然后穿越了。陳鋒笑了笑。穿越到這個鬼地方，打了六年的仗。比當兵還累。因為當兵的時候上面有人指揮，穿越之后我就是那個上面的人。十二萬人的命在我手上。

你不是一直在扛嗎？

在扛。陳鋒說。但扛著扛著，有時候就想找個人靠一靠。

蘇婉沒有說話。她把手里的藥瓶放下，轉(zhuǎn)過身。

陳鋒。

你知道我為什么不嫁人嗎？

陳鋒愣了。他沒想過這個問題。蘇婉今年二十四五，在這個時代，這個年紀還沒嫁人是很不正常的。

為什么？

因為——蘇婉靠在自己的藥柜上。我穿越之前是個外科醫(yī)生。三甲醫(yī)院。每天做手術(shù)，從早做到晚。沒空談戀愛，沒空嫁人，沒空過正常生活

然后穿越了。

穿越了更沒空了。蘇婉笑了一下。你知道嗎，穿越第一天我就在給傷員做手術(shù)。沒有麻藥，沒有止血鉗，用的菜刀，磨了三天的那種。

第一年我做了三千多臺手術(shù)。第二年四千臺。第三年我的手抖了。不是因為累，是因為我切到了一個十二歲孩子的腿。截肢。因為沒有別的辦法。
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現(xiàn)在不抖了。

蘇婉——

我不是在賣慘。她抬頭。我是在說我也在扛。你扛著十二萬人的命，我扛著十二萬人的健康。你睡不著，我也睡不著。

陳鋒看著她。

所以，他說。你懂我。

我當然懂你。蘇婉說。因為我跟你一樣。

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醫(yī)療區(qū)外面的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。

蘇婉。

我之前說等這邊穩(wěn)定了，有話要跟你說。

現(xiàn)在算是穩(wěn)定了。

我想說——

他深吸一口氣。

我不想說那些虛的。什么你是我的光啊，什么沒有你我活不下去啊，那些話我說不出口。

蘇婉等著。

我就想說一件事。陳鋒看著她的眼睛。以后不管打不打仗，不管忙不忙，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。

就這樣？

就這樣。

蘇婉看著他?？戳撕芫?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種客氣的笑，是真的從眼睛里笑出來的。

陳鋒，你是不是在表白？

……是。

你這個表白也太樸素了。

我當兵的，不會浪漫。

我知道。蘇婉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把他的衣領(lǐng)整了整。

我答應(yīng)你。

……什么？

每天讓你看到。

陳鋒愣了一秒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種戰(zhàn)場上的笑，不是那種算計成功的笑，是一種很傻的笑。

他說。明天我還能來嗎？

你天天來也行。蘇婉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整理藥柜。但別礙事。

不礙事。我就站這。

你站這我就沒法拿上面的藥。

我?guī)湍隳谩?/p>

你夠得著嗎？

陳鋒看了看最上面的架子，大概兩米二。他伸手輕松夠到了。

夠得著。

蘇婉看了他一眼。

行。你留著吧。

留什么？

你這個人。

從那天開始，陳鋒每天傍晚都去醫(yī)療區(qū)。不幫忙，就站旁邊。偶爾遞個東西，偶爾說幾句話，偶爾什么都不說，就待著。

蘇婉照?？床?、配藥、查房。但她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件事。陳鋒在的時候，病人不太怕了。那些受傷的人看到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，雖然不說話，但莫名就覺得安心。

那個是誰？一個受傷的鐵路工人問。

我們的——蘇婉想了一下。朋友。

哦，是他啊。工人笑了。那個打倭國的？

厲害。工人豎起大拇指。我聽說他一個人在海底開了七道門。

誰說的？

大家都這么說。

蘇婉看了一眼門口的陳鋒。陳鋒靠在門框上，假裝在看天。

別聽他們瞎說。蘇婉對工人說。

哪有瞎說，整個港口都在傳——

行了行了，你好好養(yǎng)傷。

工人笑了，閉上眼休息。蘇婉走到門口。

你聽到了？

聽到了。

七道門又不是你一個人開的。

我知道。但傳就傳吧，反正也不是假的。

蘇婉白了他一眼。

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不要臉了。

跟你學(xué)的。

我哪——

她沒說完，因為陳鋒笑了。她也忍不住笑了。

夜里。陳鋒回到住處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。手心里攥著那塊玉佩，蘇婉的玉佩。他攥了一會兒，把玉佩放在枕頭底下。

他對著空氣說。日子就這么過吧。

窗外月亮很圓。遠處的海面上，月光鋪了一條銀色的路。鐵路工地上火把還亮著，工人在連夜趕工。

這個世界正在一點一點地變。變得好一點。再好一點。

第一百五十六章 信號

鐵路開工第四十三天。蛟王發(fā)來緊急通信。

陳鋒。核心的信號我解碼了。

陳鋒放下手里的文件，閉上眼沉入網(wǎng)絡(luò)。

什么信號？

不是語言。蛟王說。是數(shù)據(jù)。核心在向外廣播一組循環(huán)的數(shù)據(jù)包。

什么內(nèi)容？

坐標。

全場安靜。雖然其他過來的人不在線，但陳鋒下意識地覺得這件事不能只聽一半。

坐標？哪的坐標？

地球表面。蛟王說。七個坐標點。分布在亞洲兩個、歐洲一個、非洲一個、北美一個、南美一個、太平洋一個。

七個？

對。七個。

陳鋒皺眉。七這個數(shù)字太熟了。七道門，七個序列。

這七個點有什么特別的？

蛟王的聲音沉下來。每一個坐標點都在深海。深度從一千米到四千米不等。

深海——

而且，蛟王頓了頓。每一個坐標點附近，我的鯨魚都能檢測到異常。溫度偏高，磁場異常。像是海底有東西在運作。

陳鋒坐直了。

你的意思是核心不止一個？

不是不止一個。蛟王說。核心只有一個，在海溝。但這七個點像是核心的節(jié)點。子站。中繼站。我不知道該叫什么。

上面那個人以前知道這些嗎？

上面那個人——蛟王猶豫了一下。他的意識很弱。三千年大部分精力都花在維護核心本身。這些節(jié)點他可能知道，也可能顧不上管。

守護者呢？

守護者，我試過通過連接聯(lián)系，但沒有回應(yīng)。它像是在休眠。

陳鋒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。

把七個坐標發(fā)給我。

發(fā)了。

陳鋒在地圖上標了七個點。兩個在亞洲東面，一個在倭國以東兩千公里，一個在南太平洋。一個在歐洲西海岸大西洋深處。一個在非洲西面幾內(nèi)亞灣。一個在北美東面大西洋。一個在南美東面大西洋。一個在太平洋中部。

七個點分布在全球各大洋。

像一張網(wǎng)。陳鋒自言自語。核心是中心，這七個點是——

他想到了一個詞。

服務(wù)器。

什么？趙剛從門口探進來。

沒什么。陳鋒看著地圖。趙剛，你來看。

趙剛走過來看了半天。

這是什么？

七個點。在海底。核心在廣播它們的坐標。

海底？

趙剛看了好一會兒。

你打算去？

暫時不去。陳鋒說。但得記下來。

他把七個坐標抄在一張紙上，折好，鎖進抽屜。

等鐵路通了，等工業(yè)穩(wěn)了，等——他想了想。等我們準備好了再去。

你覺得那些點是什么？

陳鋒靠在椅背上。

兩種可能。他說。第一，好東西。核心的一部分。能幫我們更好地維護世界。

第二呢？

第二，麻煩。

同一天。弗雷德的分析報告到了。

蛟王錄制的深海，弗雷德花了三天分析，結(jié)論如下：

那不是自然聲音，是人造的。

頻率特征與mcV信號有70%的相似度。

推測核心節(jié)點在通過低頻聲波向海洋傳遞某種信號?？赡苁菭顟B(tài)報告，可能是維護指令，可能是求救。

求救？陳鋒看到這個詞的時候愣了一下。

他重新讀了一遍弗雷德的分析。

信號模式呈衰減趨勢。越到后期信號越弱。這符合能量耗盡的特征，而非正常運行的特征。

也就是說那些節(jié)點在慢慢死掉？

陳鋒給弗雷德回了信。

有可能。弗雷德說。核心被九個人分擔之后，輸出功率降低了。以前核心的能量足夠同時維持自身和七個節(jié)點?，F(xiàn)在只夠維持自身。節(jié)點在失去能量供應(yīng)。

多久會完全死掉？

不確定。但按目前的衰減速度，大概兩百年。

兩百年。不算近也不算遠。

如果節(jié)點死掉了會怎樣？

弗雷德沉默了一會兒。

不知道。他說。因為我不知道節(jié)點是干什么用的。如果它們只是中繼站，死了影響可能是通信中斷。如果它們不只是中繼站——

可能是什么？

可能是鎖。

陳鋒的背脊涼了一下。

你還記得七道門嗎？弗雷德說。核心被七道門封鎖。我們打開七道門才見到了核心。如果這七個海底節(jié)點也是某種或者某種——

封什么？

弗雷德沒有回答。因為他也不知道。

陳鋒把這個消息通過mcV通信告訴了所有人。反應(yīng)各不相同。

老師：先不急。兩百年夠我們做很多事。

先生：把節(jié)點坐標和海洋地質(zhì)數(shù)據(jù)整合，做一個完整評估。

卡洛斯：兩百年后我早死了，關(guān)我什么事？

弗雷德：卡洛斯，你忘了我們不會死。

卡洛斯：……什么？

安娜：弗雷德說得對。值班三百年，我們至少得活三百年以上。

卡洛斯：等等，你們是說我們不會老死？

陳鋒：守護者在連接核心的時候，給了每個過來的人生命延續(xù)。分擔負荷的代價是意識與核心綁定。只要核心還在，我們就不會死。

卡洛斯：你之前怎么不說？！

陳鋒：你沒問。

卡洛斯：

安娜：其實我也剛發(fā)現(xiàn)。上個月我切菜切到手，傷口五秒就好了。以前至少要半小時。

阿達：我也是。我那邊有個老人快死了，我給他治療，結(jié)果他的白發(fā)變黑了一些。

全場安靜。

我們的能力在增強。弗雷德說。連接核心之后，mcV能力在持續(xù)增強。因為核心的能量通過連接回流到我們身上。

所以我們不會老，不會死。先生說。至少三百年內(nèi)不會。

三百年后呢？

三百年后，如果核心還在，我們還在。如果核心不在了——

那就到時候再說。陳鋒打斷?，F(xiàn)在別糾結(jié)這個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鐵路在修，工廠在建，世界在變好。海底節(jié)點兩百年后才出問題。兩百年夠我們想一百個辦法了。

說得對。老師。先建設(shè)，后研究。

同意。先生。

同意。安娜。

我——卡洛斯。我先去喝一杯。

通信斷了。

晚上。陳鋒坐在院子里。蘇婉給他端了碗粥。

又在想事？

什么事，能跟我說嗎？

陳鋒看了她一眼。

說了你也不懂。

那你簡單說。

陳鋒想了想。

就是我打完了一個大boss，以為通關(guān)了。結(jié)果發(fā)現(xiàn)地圖上還有七個小boss。只不過兩百年后才刷新。

蘇婉想了想。

兩百年跟你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

有關(guān)系，因為我大概死不了。

蘇婉手一抖，粥灑了一點。

什么？

連接核心之后，過來的人們獲得了生命延續(xù)。只要核心還在，我們就不會死。

蘇婉放下碗，看著他?？戳撕芫谩?/p>

多久？

至少三百年。

三百年……

蘇婉低下頭。

那你，她的聲音有點抖。三百年你都會在這里？

一直？

一直。

蘇婉抬起頭，眼眶紅了。

她說。我也在。

你——

你給我治療能力了嗎？蘇婉說。你沒有。但阿達，她上次來給我做了一次體檢。她說我體內(nèi)的細胞老化速度比正常人慢了十倍。

陳鋒愣了。

你——

我也死不了。蘇婉的眼淚掉下來了。至少很慢很慢地老。三百年大概也只老十歲。

陳鋒看著她。眼淚從她臉上滑下來，滴在碗里的粥上。他伸手把她的臉擦了一下。

那我們一起。

蘇婉點頭。使勁點頭。

一起。

夜深了。陳鋒躺在床上。蘇婉在隔壁已經(jīng)睡了。

他閉上眼，感受著那個連接。八個方向，八個人。不會死。至少三百年內(nèi)不會死。

兩百年后的事，兩百年后再說。他對自己說。

然后閉上眼，睡了。明天鐵路要鋪過第一條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