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利茫然地睜開雙眼。

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無邊無際的白色。濃霧籠罩著四周，既看不見天空，也找不到地面與遠方的界線。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純粹的蒼白，沒有風，沒有聲音，也感受不到絲毫溫度。

哈利躺在那里，愣了很久。

他最后的記憶，是伏地魔舉起老魔杖。慘綠色的光芒穿過風雪，映亮了霍格莫德村的街道。索命咒擊中胸口以后，一切便在瞬間消失了。

哈利緩緩坐起身。他下意識地抬手，想要扶正自己的眼鏡，手指卻直接碰到了鼻梁。

那里空無一物。

哈利愣了一下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
眼鏡不見了，可他看得異常清楚。過去因為近視而顯得模糊的世界，此刻沒有任何重影。就連遠處緩慢流動的霧氣，都能看見細微的層次。

身上也感覺不到任何疼痛，甚至長時間奔波所產(chǎn)生的疲憊同樣不復存在。哈利低頭看向自己的手，皮膚完好無損，甚至連過去留下的細小傷疤也不見了。
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隨后輕輕嘆了口氣，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。

“看來，我確實已經(jīng)死了?！?/p>

他沒有想象中的恐懼。

至少計劃成功了，只要伏地魔那道索命咒同時摧毀了藏在自己體內(nèi)的靈魂碎片，其他人就有機會真正結(jié)束這場戰(zhàn)爭。

哈利從地上站起來。四周沒有道路，也沒有任何可以判斷方向的東西。他只能隨意選擇一個方向，踩著仿佛并不存在的地面向前走去。

奇怪的是，每邁出一步，腳下都會傳來真實的觸感，可當他低頭觀察時，依然只能看見翻滾的白霧。

“這里總該有人告訴我接下來要去哪兒吧？”哈利試探著開口。

聲音傳入霧中，沒有產(chǎn)生回音，也沒有人回答。

他繼續(xù)向前，沒走出多遠，前方的霧氣中便出現(xiàn)了一個模糊的黑影。

哈利立即停下腳步。

那道身影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，兜帽遮住了整張臉。只有兩點猩紅的光芒從陰影下透出，如同某種潛伏在黑暗中的危險生物。

黑色斗篷的邊緣緩緩融入白霧。哈利幾乎無法確定，站在那里的究竟是一個人，還是某種由黑暗凝聚成的怪物。

他本能地摸向腰間。

魔杖不在。

哈利的手停在半空，隨即他想起，自己已經(jīng)被索命咒擊中，應該沒有什么東西能再殺死他一次。

這個判斷并沒有讓他感到多少安慰。

黑色身影始終沒有動，兜帽下那雙猩紅的眼睛也沒有看向哈利，只是死死盯著霧氣中的某個角落。

哈利猶豫片刻，還是壯著膽子走了過去。

“那個……你好？”他試探著打了個招呼。

黑色身影沒有回應。

哈利又向前靠近幾步，順著對方的視線望去。

直到這時，他才注意到，霧氣里還蜷縮著一個東西。

那像是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。身體卻小得異常，皮膚遍布褶皺，四肢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彎曲著。暗紅色的血管從蒼白的皮膚下透出，身上還覆蓋著一層黏稠的黑色液體。

它似乎沒有完整的五官，只有一張裂開的嘴，不時發(fā)出微弱而痛苦的喘息。

哈利渾身泛起一陣雞皮疙瘩，他下意識地后退半步，“這是什么東西？”

“靈魂碎片?！焙谏放裣聜鞒鲆粋€聲音。

哈利怔住了。

那是一個意外好聽的女聲，聽起來十分年輕，甚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澈，只是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
“靈魂碎片？”哈利重新看向那個皺巴巴的怪物。

某個答案隨之浮現(xiàn)在腦海中。

“這是伏地魔留在我體內(nèi)的那一塊？”

黑色身影微微點頭。

哈利盯著它看了一會兒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。

這個東西曾經(jīng)附著在他的靈魂上。它讓哈利能夠聽見伏地魔的思想，感受伏地魔的情緒，也讓兩人的命運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緊緊糾纏在一起。

他過去無數(shù)次想象，藏在自己身體里的靈魂碎片究竟是什么模樣。

如今真的看見，哈利只覺得惡心，“所以，伏地魔的索命咒成功殺死它了？”

“顯而易見?！焙谏碛八坪醪幌朐谶@個問題上浪費時間。

哈利轉(zhuǎn)過頭，重新打量著她，“那你是誰？”

兜帽下的紅光輕輕閃爍。

對方似乎猶豫了一下。片刻后，她抬起蒼白的手，將兜帽緩緩掀開。

一頭近乎純白的長發(fā)從黑色斗篷中散落下來。

站在哈利面前的是一名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。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，五官卻精致得近乎不真實。猩紅色的雙眼并沒有伏地魔那種令人不適的瘋狂，反而像兩顆嵌在白雪中的寶石。

白發(fā)與黑色斗篷形成強烈的對比。

哈利呆呆看了她幾秒。

少女顯然對他的反應有些不滿，“我是死神?！?/p>

“死神？”哈利又看了她一會兒，忍不住說道，“我一直以為死神應該……更嚇人一點。”

白發(fā)少女的眼神頓時變得危險。

哈利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，“我的意思是，你看起來和故事里的描述不太一樣?！?/p>

“閉嘴?！彼郎窭淅淦沉怂谎??！肮?，那個家伙身邊的人，都意外地讓人討厭。”

哈利敏銳地抓住了她話里的重點。

“那個家伙？”他疑惑地問?！澳阏f的是誰？”

死神輕哼一聲?！斑€能有誰？當然是那個自詡戰(zhàn)勝了死亡，把整個世界攪得一團糟，最后求我?guī)瓦^忙之后卻不知道感激的混蛋?！?/p>

哈利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，“莫提斯？他在哪兒？你知道他現(xiàn)在怎么樣了嗎？”

死神的臉色明顯變得更加難看?！皠e問我?！?/p>

“可是你剛才明明提到......”

“我只是說認識他，沒說知道他在哪里?！彼郎竦芍岸?，你為什么會覺得我應該幫你照看那個麻煩？”

哈利張了張嘴。

他覺得，這位死神小姐和莫提斯之間的關(guān)系似乎不算太好，至少她每次提到莫提斯時，語氣都充滿了想要和對方打一架的沖動。

考慮到自己現(xiàn)在很可能就在死神的領(lǐng)地里，哈利決定不要繼續(xù)觸怒她。

“好吧?！彼肿杂X地轉(zhuǎn)移了話題，“那么，你是來帶我走的嗎？”

死神古怪地看著他，“我?guī)闳ツ膬?？?/p>

“冥界？”哈利并不確定，“人死后應該去那里吧？”

“你又沒死，去不了冥界。”死神的語氣十分自然。

哈利卻像是被石化咒擊中一樣僵在原地。

“我……”他瞪大眼睛，“我沒死？可是我明明被索命咒正面擊中了?！?/p>

“死的是這東西?！彼郎裆斐鍪?，指向還在霧氣中蠕動的靈魂碎片?！八髅鋼糁心愕臅r候，它先替你承受了死亡。它原本就只是依附在你靈魂上的異物。因為一些古老的保護，咒語摧毀了它與你之間的聯(lián)系，卻沒有把你的靈魂一同帶走?！?/p>

哈利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，一種遲來的驚喜與茫然同時涌上心頭，“所以，我還能回去？”

“當然?！彼郎裼行┎荒蜔┑卣f道，“不然你以為我為什么一直站在這里等你醒來？”

哈利幾乎想要笑出來。

一張張的面孔瞬間出現(xiàn)在腦海中。

他們還在霍格沃茨，自己還有機會回去見他們。

可還沒等這份喜悅完全占據(jù)內(nèi)心，哈利又想起了眼前的靈魂碎片。

“如果它還在這里，那魂器是不是也沒有真正消失？”

“這只是被他強行分裂出來的殘片。”死神低頭看著那個畸形的東西，眉頭緊緊皺起，“它已經(jīng)失去依附的軀體，也無法重新回到本體。按照正常規(guī)則，這種碎片會在靈魂之間的夾縫里逐漸腐朽，直到徹底失去意識?！?/p>

她的目光變得越發(fā)厭惡，“我發(fā)現(xiàn)你們?nèi)祟愃坪跽娴暮芟矚g和我作對。那個混蛋就不說了。居然還有人想把自己的靈魂切成好幾塊，以為這樣就能逃過死亡。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，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值得高興的?！?/p>

哈利訕訕地笑了笑，“畢竟，大多數(shù)人都不想死。”

“那可不見得。”死神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，“有個傻子為了自己所謂的自由，連永恒的生命都能主動放棄?！?/p>

哈利立刻明白她又在說誰，“莫提斯為什么.......”

“你不需要知道?！彼郎窈敛豢蜌獾卮驍嗨?。

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，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不自然，“你該回去了?！?/p>

死神重新看向那塊靈魂碎片?！皣栏駚碚f，這種東西還沒有資格讓我親自接收。它連一個完整的靈魂都算不上，只是一團依靠怨恨與恐懼勉強維持形態(tài)的垃圾。不過，我正好有事找你，既然來了，就順便幫你清理一下?！?/p>

她抬起手，輕輕打了個響指。

蜷縮在霧氣中的畸形嬰兒猛地睜開眼睛。它似乎終于意識到自己即將面對什么，裂開的嘴里發(fā)出一聲尖銳而凄厲的慘叫。

黑色黏液從皮膚表面不斷滲出，緊接著，火焰般的黑霧從它體內(nèi)升起。那具皺巴巴的身體迅速崩解，掙扎的四肢一點點化作煙塵。僅僅幾秒鐘，它便徹底消失在白霧之中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
哈利呆呆看著這一幕，他能夠感覺到，某種長久以來附著在靈魂深處的東西徹底消失了。那道他與伏地魔之間無法斬斷的聯(lián)系，終于不復存在。

死神拍了拍手，仿佛剛剛只是清理掉一件令人厭惡的垃圾?！昂昧?，現(xiàn)在說正事?！?/p>

哈利立即站直身體?！澳椅矣惺裁词?？”

死神清了清嗓子。她似乎并不習慣替別人傳話，停頓了片刻才開口。

“回去以后，替我告訴那個家伙，無上的意志已經(jīng)完成約定，它已經(jīng)離開了這個世界?！?/p>

死神的語氣第一次變得嚴肅。周圍緩慢流動的白霧也仿佛隨之停止。

“從今以后，不會再有任何東西從更高處規(guī)定生命應該走向何方，所有生命都獲得了真正的自由?！?/p>

哈利完全聽不懂。

他不知道“無上的意志”究竟是什么，也不知道它與莫提斯達成過怎樣的約定。

可死神的神情告訴他，這幾句話非常重要。

哈利在心中默念一遍，努力記住其中的每一個字。

“我會轉(zhuǎn)告莫提斯。”他認真答應，“如果我能找到他的話?！?/p>

死神重新拉起兜帽。白色長發(fā)逐漸被黑暗遮蔽，那張精致卻蒼白的臉也再次隱藏在陰影之下。

哈利以為談話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。

可死神沉默片刻，又忽然開口。

“另外，還有一件事。告訴他，他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沒有古代魔法核心了。永恒的生命消失以后，他和普通人一樣會受傷，也會生病，更會因為那些愚蠢的行為丟掉性命?！?/p>

她的語速變得越來越快。

“讓他自己多注意一點。別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考慮后果，覺得自己一個人沖過去就能解決。更不要繼續(xù)做那些只有瘋子才會做的事。”

哈利怔怔聽著。

死神停頓了一下，聲音重新變得冰冷。

“我不想太早在冥界看見他，讓他離我遠一點，滾得越遠越好?！?/p>

哈利錯愕地望著隱藏在斗篷下的少女。

他開始懷疑，自己是不是誤解了“關(guān)系不好”的含義，“您其實很擔心莫提斯吧？”

周圍的霧氣驟然凝固。

死神兜帽下的紅光危險地閃爍起來。

哈利立刻意識到，自己又說錯了話?！拔抑皇请S便猜的?！?/p>

“你該走了?！彼郎窭淅湔f道。

“等等，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。”哈利急忙開口?！澳崴沟降自?......”

死神沒有給他問完的機會。

她抬起手，像驅(qū)趕某種煩人的動物一樣輕輕揮了揮。

哈利腳下原本不存在的地面瞬間消失。

身體驟然失去支撐，哈利還沒來得及反應，整個人便開始向下墜落。

四周的白霧迅速向上掠過。失重感越來越強烈，仿佛有某種力量正將他的靈魂重新拖回那具被遺棄的身體。

死神的身影越來越遠。在徹底被霧氣吞沒以前，哈利似乎又聽見她不滿地低聲抱怨了一句。

“果然和那個混蛋一樣討厭。”

下一刻，白色世界徹底崩塌。

寒冷、疼痛與沉重的觸感同時回到身體。

哈利感覺自己重重落向下方。

堅硬而冰冷的地面，重新出現(xiàn)在他的身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