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門外，風聲在寬闊的漢白玉廣場上呼嘯而過。

數(shù)百名身著前朝寬大錦袍的舊臣與大儒匍匐在石板地面上，雙手前伸，姿態(tài)極盡卑微。

孔尚真跪在最前方，花白的胡須隨著呼吸微微顫抖，雙手高舉著那卷由上百位世家家主與名儒聯(lián)名簽署的鮮紅血表。

錦帛之上，朱砂與人血混雜書寫的贊頌之詞密密麻麻，每一個字都在陳述著承天受命的大義，懇請秦棋登基稱帝，承繼大統(tǒng)。

秦棋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來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刺目的血表之上，眼底沒有任何波動，唯有深不見底的寒意。

孔尚真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視線，心中微喜，以為眼前的軍主終究邁不過黃袍加身的誘惑。

他吸了一口氣，再次朗聲開口：“軍主平定南疆，誅殺妖皇，功績超越歷代先賢。如今天下無主，群龍無首，正當順天應(yīng)人，登基踐祚，立國號，分封百官，定鼎天下！老臣等愿為陛下驅(qū)策，行周禮，定朝綱，延續(xù)人道萬世太平！”

在他身后，數(shù)十名遺老齊聲叩首，前額重重撞在石板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：“請陛下登基！順天應(yīng)人，定鼎朝綱！”

秦棋沒有說話，只是向前伸出了右手。

沒有真氣呼嘯的破空聲，也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，懸浮在孔尚真頭頂?shù)难碜孕酗w起，落在了秦棋的掌心之中。

孔尚真眼中的喜色還未徹底展開，便在下一刻僵死在了臉上。

轟。

一團暗紅色的極道真火自秦棋掌心驟然升騰而起。

火光沒有散發(fā)出灼人的熱度，但那張承載著數(shù)百位世家名宿心血、象征著舊時代至高權(quán)力的勸進血表，在接觸到火焰的瞬間，甚至沒有經(jīng)歷碳化的過程，便直接被分解消散，化作一縷青灰色的煙塵，隨風散落在廣場的石縫之間。

滿場跪拜的舊臣與士子同時呆滯住了。

孔尚真雙目圓睜，面皮劇烈抽搐，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飄散的飛灰：“軍主！這……這是萬民血表，是天下士族歸心的明證！您……您為何將其焚毀？！”

“萬民血表？”

秦棋神色淡漠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穿透了呼嘯的狂風，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深處：“這張布帛上，有幾滴血是真正來自種地的農(nóng)夫？有幾個名字是挑擔的樵夫?qū)懴碌?？全是你們這些趴在百姓脊梁上吸血的世家私印?！?/p>
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戰(zhàn)靴踏在石板上，發(fā)出堅硬的擊打聲。

“稱帝？立國號？分封百官？”

秦棋看著面無人色的孔尚真，嘴角浮現(xiàn)出一抹森寒的弧度：“大陳立國八百年，出了幾十個皇帝。他們坐在龍椅上，受萬民跪拜，享九州供奉，最終做出了什么事？他們與萬妖窟做買賣，把人族武者送進地底充當藥引，把邊關(guān)百萬生民劃作妖魔的血食，只為了換取延壽的長生藥！”

“百姓餓死在路旁的時候，你們在講禮法；妖魔踏碎城關(guān)的時候，你們在談規(guī)矩。如今妖魔被血刀軍蕩平了，你們從陰暗的宅院里鉆出來，捧著一張廢紙，讓我坐上龍椅，繼續(xù)沿用你們那套吃人的成法？”

孔尚真身軀劇顫，急忙辯解道：“軍主差矣！暴君失德，是暴君之過，非禮法之罪！天子乃天意所歸，代天牧民。自古以來，祖宗成法不可廢！沒有君臣父子之序，沒有士農(nóng)工商之別，天下豈不大亂？若無世家治理鄉(xiāng)里，若無名儒教化四方，這九州八十一府的錢糧賦稅，誰人去收？千萬黎民的獄訟爭端，誰人去斷？軍主若棄禮法，便是在行虎狼之道，終不能長久?。　?/p>

這番話語落下，后方數(shù)名自命清高的舊朝宿老也紛紛抬頭，目光中帶著自持身份的傲岸。

在他們眼中，武力固然可以奪取城池，但治理天下終究需要依靠士大夫階層，這是千百年來顛撲不破的真理。

鏘！

一聲清冽至極的拔劍聲驟然響徹廣場。

站在秦棋身側(cè)的蘇清月踏前一步。

她手中的極寒監(jiān)察戰(zhàn)劍徹底出鞘，森寒刺骨的劍芒沒有絲毫收斂，三品神意境圓滿的威壓排山倒海般壓向全場。

白色的霜華順著劍尖落在地面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，瞬間將最前方的石階凍結(jié)成幽藍色的寒冰。

蘇清月的目光冷冽，長劍斜指地面，冷聲喝道：“監(jiān)察司在此，膽敢妄議軍政、阻擾新制者，斬！”

極寒劍意籠罩之下，孔尚真身后的數(shù)十名遺老只覺得咽喉被利刃抵住，渾身氣血幾乎停滯，原本準備好的辯駁之詞全部被凍結(jié)在喉嚨里，再無一人敢發(fā)出聲響。

秦棋神色依舊平靜，轉(zhuǎn)頭看了一眼側(cè)后方。

身穿布袍的沈觀潮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站在石臺旁，身前擺放著一張簡陋的木質(zhì)長案。

案上鋪著一張厚重的新紙，沈觀潮手中提著狼毫筆，筆尖蘸滿了濃黑的墨汁，神情極其專注，正在紙上飛速書寫。

秦棋收回目光，俯視著下方的文武舊臣，聲音傳遍四方：

“記下來，今日在這承天門前，立人族新規(guī)?！?/p>

沈觀潮手中長筆一頓，抬起頭來，沉聲應(yīng)道：“屬下在。”

秦棋字字如鐵，響徹天地：

“第一條，人間不立虛皇，世間再無皇帝。自今日始，徹底廢除皇權(quán)世襲之制，天下無萬歲之君，亦無世代富貴之家?！?/p>

“第二條，廢除世家門閥特權(quán)，廢除九品官人法，廢除一切世卿世祿。任憑你祖上出過多少王侯公卿，若自身無功于人族，盡為白丁?！?/p>

“第三條，確立‘以功定爵，以力護民’之法。人族所有資源，靈藥、礦脈、秘籍、田產(chǎn)，皆以戰(zhàn)功與實績論配。武者若斬妖御寇，保全百姓，自當晉身得祿；若仗武凌弱，殘害同胞，不論出身宗門世家，盡斬其首，夷滅其族！”

“第四條，世間再無貴賤之分，唯有對人族貢獻可定尊卑。耕織者有田，守邊者有功，商賈通有無，百工利民生。不事生產(chǎn)、不御外侮、唯知兼并盤剝者，皆為人道之賊，按律當誅！”

秦棋的聲音并不洪亮，但每一個字落下，都蘊含著極道天人的浩瀚意志，在大地的脈絡(luò)中激起共鳴。

孔尚真癱坐在冰冷的石板上，渾身衣袍被冷汗浸透。

他指著秦棋，手指抖動得不成樣子，嘴唇發(fā)青：“瘋了……你徹底瘋了……不立皇帝，廢除世襲，否定士農(nóng)工商……你這是要把天下千百年的根基徹底掀翻！你建立的不是朝廷，這根本就是絕情絕義的屠宰軍紀！你……你這是倒行逆施！”

“倒行逆施？”

秦棋冷笑一聲，眼眸深處透出一抹真正的霸絕之意：“你們所謂的祖宗家法，就是把人分出三六九等，讓上等之人安享尊榮，讓下等之人淪為血食藥引。那樣的天道，我早在十萬大山里一刀劈碎了?！?/p>

“我所建立的，就是鐵血功績之秩序。人族生存于天地之間，外有強敵窺視，內(nèi)有妖邪潛伏，不需要溫情脈脈的遮羞布，更不需要供奉在廟堂之上的虛幻圣王。所有人，都必須在鐵律之下證明自己的價值。能護民者生，蛀蝕人道者死，這便是新時代的唯一法度。”

沈觀潮手中的狼毫筆重重一落，墨跡浸透紙張。

長卷的頂端，赫然寫著八個大字《九州鐵血規(guī)條》。

沈觀潮收筆，向著秦棋微微躬身，沉聲道：“規(guī)條已定，天下共遵?！?/p>

下方的數(shù)百名世家家主與儒門士子面如死灰，許多人當場癱軟在地，他們終于明白，眼前這位自微末中殺出來的軍主，根本不是他們能夠用圣賢禮法馴服的傀儡。

他是舊世界的送葬之人，要將大陳八百年建立的一切特權(quán)與特權(quán)者，一同送入墳?zāi)埂?/p>

秦棋不再看他們一眼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邁步走向了奉天殿殘存的白玉廣場。

在廣場的正前方，原本地面塌陷的邊緣處，還孤零零地矗立著半截殘存的漢白玉石柱。

那石柱直徑丈余，上面雕刻著纏繞云海的九爪真龍，是大陳太祖當年立國時所鑄，象征著天子皇權(quán)永世不移的天命龍柱。

秦棋停在龍柱前方，右手握住了極道血刀的刀柄。

“軍主，不可啊！”孔尚真見到這一幕，發(fā)出了絕望的嘶嚎，“那是大陳國統(tǒng)龍柱，立國之根本?。　?/p>

鏘。

一道極淡的暗金色光芒在虛空中一閃而逝。

沒有驚天動地的刀氣呼嘯，甚至沒有引起絲毫氣流的擾動。

秦棋已經(jīng)反手收刀入鞘。

下一刻。

咔嚓。

那根歷經(jīng)八百年風雨、材質(zhì)堅硬勝過百煉精鋼的漢白玉龍柱，自中部浮現(xiàn)出一道光滑整齊的切口。

上半截巨大的石雕轟然傾斜，順著臺階滾落而下，重重砸在廣場的正中央，砸得粉碎，化作滿地灰白的碎石。

奉天殿前，唯余下平整如鏡的半截斷石。

秦棋側(cè)身而立，黑袍大氅在風中翻卷，俯視著下方的死寂人群，冷漠的聲音最后一次回蕩在承天門上空：

“大陳天子已死，龍柱已斷?！?/p>

“從今往后，人間只看鐵血，不拜虛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