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后。

還是那個有些破舊的孤兒院門口，還是那條熟悉的巷子。

只是相比于魔王大人初次降臨的那天，空氣中已經(jīng)少了幾分盛夏的燥熱，秋風(fēng)卷起街角的落葉，帶來了一絲即將入秋的、蕭瑟的微涼。

但這絲毫阻擋不了早川憐輕快的腳步。

她嘴里輕輕哼著孤兒院奶奶教她的不知名小調(diào)。

小姑娘今天來得特別早。

她一路都把右手死死地捂在黑色連衣裙的口袋外面，小心翼翼的姿態(tài)，就像是里面藏著什么足以買下整個世界的無價之寶。

直到走到巷子口，她才停下腳步，緊張地四下看了看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(jìn)口袋，將那個“寶貝”捧在掌心。

那是一朵折得歪歪扭扭的彩色小花。

是用廢舊的糖果包裝紙和劣質(zhì)彩紙拼湊折疊出來的。

花瓣的角度有些不對稱，邊角也因為反復(fù)的揉捏而起了皺，明顯是練了很多次才勉強(qiáng)折出來一個能看的樣子。

為了這朵花，她昨晚在孤兒院昏暗的走廊燈光下，和十幾張硬紙片較勁到了后半夜。

她想送給北原蒼介。

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理由。

只是覺得，如果是獻(xiàn)給魔王大人的話，他應(yīng)該會收下吧？

早川憐一邊想著，一邊在腦海里勾勒著那幅畫面：

魔王大人大概會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，嫌棄地說一句“凡俗的造物，也配獻(xiàn)給深淵”，然后毫不客氣地一把抓過去，塞進(jìn)他那件深不可測的黑袍里。

想到這里，小女孩的臉頰就忍不住有些發(fā)熱。

她甚至已經(jīng)開始幻想更遙遠(yuǎn)的未來了。

等下個月冬天來了，巷子里積了雪，她就去求爺爺烤兩個最甜的紅薯，給魔王大人暖手。

如果他嫌棄，她就說“這是冰霜屬性的供品，需要深淵之火來解凍”。

等到了春天，櫻花開了，她可以帶他去鎮(zhèn)外的山坡上，那里有真正的花……

在她的世界里，“每天下午的相遇”，已經(jīng)變成了像太陽東升西落一樣、永遠(yuǎn)不會改變的真理。

她覺得，只要有他在，自己的人生就會這樣一直、一直地亮下去。

懷著這份對未來的無限期許，早川憐抬起頭，滿懷期待地看向巷子深處。

可下一秒，她愣住了。

巷子里空蕩蕩的，并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
她下意識地抬高了視線。

在那堵兩米多高的紅磚墻頭上，那個披著黑色長袍的小小身影，正背對著她，迎著如血的殘陽而立。

秋風(fēng)將他的披風(fēng)吹得獵獵作響，背影孤高得像極了電影里刻意擺出來的、極具宿命感的終幕海報。

沒等早川憐開口。

高墻上的背影，沒有回頭，而是用一種歷經(jīng)滄桑的、仿佛跨越了無數(shù)個江湖的低沉語調(diào)，緩緩?fù)鲁鋈齻€字。

“你來了?！?/p>

早川憐呆了一下，腦子里根本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嘴巴卻像是被某種奇妙的磁場牽引，下意識地接了下去。

“我來了……”

話一出口，她自己都懵了。

（誒？我為什么要這么回答？好奇怪，但又覺得就該這么說。）

墻頭的北原蒼介依舊沒有回頭，聲音更加蕭瑟、冷酷。

“你不該來?！?/p>

早川憐徹底怔住了。

她其實完全沒懂這句話是什么意思。

（不該來？為什么不該來？可是……可是我每天下午都會來啊。）

她站在原地，小手不安地攥著那朵紙花，有些不知所措地回了一句：

“可、可是……我還是來了?！?/p>

（臥槽！滿分?。?/p>

紅磚墻上，背對夕陽的北原蒼介，在心里瘋狂地給自己和這個懂事的小徒弟鼓掌！

（這渾然天成的古龍風(fēng)對白！這完美無瑕的接梗能力！我認(rèn)了你了?。?/p>

雖然心里爽得想打滾，但北原蒼介表面上依然穩(wěn)如老狗。

他緩緩地轉(zhuǎn)過身。

夕陽照在他那張屬于幼年正太的臉上，但那雙幽藍(lán)色的眼眸里，卻平靜得讓人感到害怕。

他看著她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、神明宣判般的口吻，慢慢開口。

“一個月的觀測，三十次日落?！?/p>

“你的修行，到今天為止?！?/p>

“你學(xué)得已經(jīng)差不多了，只差最后一步。”

早川憐整個人呆住。

“……啊？”

她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，不是難過，也不是遺憾，而是深深的困惑。

差不多了？

什么意思？

她這一個月大部分時間，不都是跟著他到處去“實戰(zhàn)”。

看他隨手把一群討厭的熊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嗎？

或者就是蹲在河堤上看晚霞，聽他說一些聽不懂的謎語。

真要說學(xué)劍道，她甚至連正經(jīng)的竹刀都沒碰過幾次。

她什么都沒學(xué)會吧？！這就算修行結(jié)束了？

看著小女孩那滿臉懵懂和迷茫的可愛模樣，北原蒼介面具下的嘴角，輕輕揚起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
他沒有解釋，而是緩緩抬起手。

從黑袍的懷里，取出了一枚晶石。

晶石只有半個掌心大，通體透明，里面像封著一片正在流動的微光星云，漂亮得根本不像這個破敗的鄉(xiāng)下地方該有的東西。

他隨手一拋，將晶石遞向了她。

“接好。這就是最后一步?！?/p>

早川憐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去接。

然而，就在她的指尖剛剛觸碰到晶石表面的那一剎那！

“嗡——”

那枚堅硬的晶石，就像是遇到了熱水的糖塊，瞬間融化！

化作一縷溫暖的、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光芒，順著她的手指，直接鉆進(jìn)了她的皮膚里！

早川憐嚇得渾身一顫，但預(yù)想中的疼痛并沒有出現(xiàn)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說不清的滾燙熱流，從手心一路向上，流過胸口，然后如同決堤的江河，瞬間漫過四肢百??！

她的眼前，開始瘋狂閃爍起無數(shù)模糊的畫面。

不是完整的場景，而是某些肌肉的發(fā)力、步伐的轉(zhuǎn)換、揮劍時的完美軌跡……

那些深奧的劍道真理，此刻就像是原本就存在于她的基因里一樣，被這股熱流，強(qiáng)行喚醒！

“這、這是……”

早川憐低著頭，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充斥著力量而微微發(fā)顫的小手，滿臉震驚。

北原蒼介站在墻頭，語氣沒有任何起伏。

“一點無上限成長的‘引子’罷了。”

“它不會讓你現(xiàn)在就變強(qiáng)?！?/p>

“但從今天開始，只要你握住劍，只要你繼續(xù)練，你就會一直往上走。直到抵達(dá)這顆星球的頂點。”

早川憐其實根本沒聽懂什么無上限、什么頂點。

但她聽懂了一件事——

這是他給她的。

只要是他給的，她就信。哪怕這是一顆會讓人肚子痛的毒藥，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吞下去。

剛才那一點點驚訝和不知所措，瞬間被巨大的喜悅所蓋過。

（魔王大人果然還是對我最好了?。?/p>

她抬起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笑得像兩彎可愛的月牙。

她將藏在背后的那只手伸了出來，指尖緊緊捏著那朵折得歪歪扭扭的彩色小花。

“那今天呢？”

她向前走了一步，笑容燦爛，語氣自然到了極點，“今天我們?nèi)ツ睦锿妫俊?/p>

她已經(jīng)默認(rèn)了，每天下午只要見到他，這一整段時間就都是快樂的，是永遠(yuǎn)不會結(jié)束的。

可這一次。

北原蒼介沒有接她的話。

他看著她，聲音不高，卻穩(wěn)得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(shù)刀，無情地切開了她所有美好的幻想。

“我要離開了?！?/p>

早川憐臉上的笑，一下僵住。

秋風(fēng)，在這一刻似乎變得異常刺骨。

“……離開？”

她張了張嘴，像沒聽明白，又像其實已經(jīng)聽明白了，只是不敢去信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北原蒼介看著她，沒有躲，也沒有任何委婉的拐彎抹角。

“字面意思?！?/p>

“這片被鎖死的時間流，已經(jīng)沒有繼續(xù)觀測的價值。我的實驗結(jié)束了?！?/p>

“我不會再來這里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