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(jīng)過酒坊時(shí)，她又跟掌柜要了一小缽新鮮米酒糟。

酒坊掌柜一邊替她裝，一邊道：“酒糟倒不值幾個(gè)錢，只是也不能總空著手來討?！?/p>

禾娘忙道：“掌柜放心，下回您來我鋪?zhàn)?，我給您多放兩塊鹵肉?！?/p>

“又拿兩塊肉哄我。”

“若您嫌少，三塊也成，再多便要收錢了?！?/p>

“你倒會(huì)算?！?/p>

掌柜笑著將小缽遞給她，還不忘叮囑：“拿回去趕緊用，這酒糟放得久了會(huì)發(fā)酸，別做壞了東西來怨我?！?/p>

“我記住了?！?/p>

最后才是南貨鋪里的胡桃仁。

整胡桃是論包賣的，禾娘問過價(jià)，覺得有些貴，原想空手回去，卻瞧見伙計(jì)正在角落篩胡桃仁。

竹篩底下落了些細(xì)碎的邊角，形狀不好看，看著倒還新鮮。

禾娘站在柜前問：“掌柜的，這些碎胡桃仁賣不賣？”

“你要它做什么？碎成這樣，擺碟子不好看?！?/p>

“我做腌菜用，只取個(gè)香味，碎些也不妨事?！?/p>

掌柜把篩底的碎仁攏成一把，拿紙包了?！皟晌腻X，再少便不值當(dāng)我費(fèi)這張紙了?！?/p>

禾娘捏了捏荷包，到底還是掏出兩文，她只做一小罐，費(fèi)不了多少胡桃仁，若真糟蹋了，兩文錢她還是能拿出來的。

至于白芥子，她去了郭二叔的油坊。

郭二叔正在篩籽，聽說她要買，擺了擺手?！斑@點(diǎn)東西也值得數(shù)錢？你拿去便是?！?/p>

禾娘沒有白拿，回去后讓小黍給夾了一碟蘿卜

“拿腌蘿卜換芥子，你家掌柜的倒不肯欠人情。”

郭二叔這么說著，小黍只嘿嘿笑了兩聲就走了，等他出了油坊，郭二叔才沖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：“酸味正好！下回多給兩根！”

禾娘回到鋪?zhàn)訒r(shí)，田阿杏正在灶上切菜。

“又買了這么些？”田阿杏探頭看了看籃子，“韭花、梨、酒糟……掌柜的這又要腌什么？韭花齏？”

“差不多，”禾娘把東西一一擺在案上，“只是先做兩小罐，成不成還不知道，阿杏嫂，今日灶上的活勞你多看著些，我在后頭收拾韭花?！?/p>

“成?！?/p>

田阿杏揭開鍋蓋，又道：“七嫂方才回來過，說你那半碟蘿卜叫幾個(gè)熟客分著嘗了，有個(gè)趕車的嫌甜，倒有兩個(gè)帶孩子的婦人問明日還有沒有?！?/p>

禾娘抬頭，“七嫂怎么說？”

“她說先叫你留幾碟，別留多了，賣不掉還得她自家吃?！?/p>

禾娘抿嘴笑了，“那明早便給她留幾碟?！?/p>

小黍這時(shí)回來了，掃了一眼案上，“掌柜的，你還買梨了？”

“買了?！?/p>

“我們自己吃么？”

“兩只我都有用?！?/p>

小黍眼巴巴地盯著梨。

田阿杏拿木勺敲了敲鍋沿：“她買什么你便惦記什么，你不是有錢，自己去買不成？門檻底下那堆土掃干凈了？”

“我掃過了?！?/p>

“掃過就叫掃干凈了？”

小黍縮了縮脖子，抱起掃帚便往前頭溜，到了下晌，悄悄出去買了四只小梨，一人分一只，田阿杏還嘆他大方了一回。

禾娘洗凈手，先把韭花倒進(jìn)竹匾里。

花苞干凈的只須挑去老梗、雜葉和草屑，沾了泥的另放一處，用煮過放涼的水飛快淘過，再攤到另一只竹匾上。

她翻了兩回，直到摸上去不見濕意，才將兩處韭花合到一起。

“七郎哥，這兩匾韭花勞你幫我挪到廊下。”禾娘道，“別擱在日頭底下，也別讓檐上的水滴進(jìn)去?！?/p>

陳七郎抱起竹匾，抽著鼻子聞了聞?！斑@味兒可真沖，人家腌韭花都搗得爛爛的，掌柜的怎么還一朵一朵挑？”

“老梗不挑出去，吃著扎嘴，爛葉混進(jìn)去，也放不住?！?/p>

“原來腌一口菜，也有這樣多的講究。”

阿圓原本趴在后門邊曬爪子，陳七郎才把竹匾端過去，它便湊上來聞了聞。

鼻尖剛挨近韭花，立刻打了一個(gè)噴嚏，甩著腦袋鉆進(jìn)柴堆底下。

小黍見了，笑著大叫，“阿圓叫韭花辣哭了！”

禾娘把那兩只梨洗凈，切下一小片遞給小黍，“給你嘗嘗，余下的都有用。”

小黍立刻雙手接過梨片，“我就知道掌柜的最好?！?/p>

田阿杏在旁邊聽見，笑罵道：“方才不給你吃，她便不好了？小馬屁精?！?/p>

韭花在廊下陰干了一宿。

次日天才蒙蒙亮，禾娘便披衣起來，先去摸了摸花苞。

外頭已經(jīng)干爽，掐開時(shí)里頭尚嫩，她將韭花分成兩份，各做一只小罐。

田阿杏削著梨皮，嘴里還在念叨：“兩只好梨，全喂了韭花，若腌壞了，我看你心疼不心疼。”

“嫂子別咒我。”禾娘挨在她身旁，“勞你替我把梨搗成泥，一份稠些，一份稍稀些便好?！?/p>

田阿杏嘴上抱怨，手里的動(dòng)作卻不慢。雪白的梨肉落進(jìn)石臼，細(xì)細(xì)搗開，清甜汁水漸漸盛了滿臼，連后廚里辛辣的韭花氣也壓下去幾分。

禾娘先焙胡桃碎。

鍋中不放油，只用小火慢慢烘著，淺褐色的胡桃仁受了熱，表面漸漸透出一點(diǎn)油，醇厚的果仁香氣也跟著散開，待火候差不多了，禾娘立刻起鍋，倒進(jìn)竹匾里攤涼。

隨后才把白芥子下鍋，小小的芥子在鍋底炒出香氣后便盛起來，再用小杵碾成細(xì)末。

“阿杏嫂，勞你替我把胡桃略壓一壓?！焙棠锏溃皠e碾成粉，碎些便成，揉得太重出了油，放久了要壞味?！?/p>

田阿杏拿搟面杖壓了幾下，“這樣成不成？”

禾娘捻起一?？戳丝矗c(diǎn)頭道：“正好?！?/p>

小黍也要來幫忙，禾娘不敢把胡桃交給他，只讓他拿小木槌，在石擂缽里輕輕擂韭花。

“不能使蠻力，只須把花苞擂散，里頭還得留些細(xì)碎花粒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小黍嘴上答的痛快，木槌才落下兩回，力道就大了起來。

禾娘忙按住他的手，“輕些，照你這樣擂，再來兩下便成韭花湯了。”

陳七郎正在旁邊劈柴，聞言笑道：“他還笑阿圓，今日自己快叫韭花辣哭了?！?/p>

“我才沒哭！”

小黍揉了揉鼻子，眼圈果然已經(jīng)被熏得發(fā)紅。

第一只小罐做梨泥胡桃韭花齏。

禾娘將擂散的韭花粒放入陶盆，添進(jìn)梨泥、姜末、白芥子粉、少許粗鹽和一星點(diǎn)糖，用長竹筷輕輕翻拌。

辛辣的韭花裹上梨泥，顏色還是鮮亮的綠色，姜末和芥子負(fù)責(zé)提香，梨負(fù)責(zé)把過于尖銳的辛辣中和。

最后撒入胡桃碎，只翻兩下便停手，胡桃仁貴，禾娘只做了小半罐，她用木勺將韭花齏輕輕按實(shí)，甕口覆上干凈的蘆葦葉，壓好木蓋，再用泥封嚴(yá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