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日。】

【滅門劫殘響之三：魔血開門?！?/p>

【原定十年前，陸青檀受魔血牽引，誤開側(cè)陣門?！?/p>

【山門破，邪修入?！?/p>

【若魔血再動，仙盟天律院將察覺魔族皇血余息。】

命債簿上的字出現(xiàn)后，藥廬里安靜了很久。

溫扶搖剛剛從藥廬白骨的殘響里走出來，臉色還很白。

林小魚嘴里含著糖，抱著饅頭，眼睛紅紅的，卻不敢說話。

賀云舟站在門口，手按著照膽劍，眉頭緊鎖。

顧懷山看向陸青檀。

謝無恙坐在竹椅上，眼神沉了些。

沈照夜也看著陸青檀。

陸青檀低頭看自己的指尖。

那一縷黑色魔氣已經(jīng)消失。

可所有人都看見了。

她沒有藏，也沒有解釋。

她只是合上賬本，平靜道：

“看來這次的賬，真的算到我頭上了?！?/p>

沈照夜張了張嘴。

“二師姐……”

陸青檀抬頭，朝他笑了一下。

“不用這么看我?！?/p>

“我沒有要割腕，也沒有要剜骨。”

溫扶搖輕聲道：

“你在說我？”

陸青檀溫柔道：

“我在提醒自己。”

溫扶搖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那你繼續(xù)。”

陸青檀把賬本放到桌上，指尖壓住封皮。

“魔血開門?！?/p>

“這四個字，比算錯賬麻煩。”

顧懷山沉聲道：

“十年前的殘響，不一定是真的你做過的事。”

“是原定舊命?！?/p>

陸青檀點(diǎn)頭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殘響既然能寫成我誤開側(cè)陣門，說明我的魔血確實能被陣門牽引。”

沈照夜立刻翻看命債簿。

上面的血字沒有再多。

只有那句“受魔血牽引，誤開側(cè)陣門”。

“側(cè)陣門是哪一處？”

陸青檀問。

顧懷山皺眉。

“青嵐宗護(hù)山陣共有四處側(cè)陣門?！?/p>

“東側(cè)通靈田?！?/p>

“西側(cè)通舊礦道。”

“南側(cè)通外門山路?！?/p>

“北側(cè)……”

他說到這里，停了一下。

謝無恙接道：

“北側(cè)通地宮外脈?！?/p>

沈照夜心里一沉。

“也就是說，如果魔血開的是北側(cè)陣門，會直接牽動逆命陣？”

顧懷山臉色難看。

“對?！?/p>

陸青檀低頭翻開自己的賬冊。

她沒有翻靈石賬。

而是翻出那本昨日才重新整理的護(hù)山陣物資冊。

“十年前，護(hù)山陣修繕記錄有斷層。”

“北側(cè)陣門缺失記錄最多?！?/p>

“師父?！?/p>

她抬頭看顧懷山。

“十年前原定舊命里，我開的應(yīng)該就是北側(cè)陣門?！?/p>

顧懷山?jīng)]有否認(rèn)。

沈照夜看見他的沉默，便知道答案。

陸青檀卻沒有慌。

她只低頭把這件事記下來。

【第三日風(fēng)險：北側(cè)陣門?！?/p>

【關(guān)聯(lián)：魔血、逆命陣外脈、十年前滅門劫殘響。】

【后果：側(cè)陣門開，邪氣入山，仙盟察覺魔族皇血余息?！?/p>

她寫得很穩(wěn)。

字跡一點(diǎn)沒亂。

沈照夜看著那些字，心里忽然有些難受。

二師姐總是這樣。

越危險，她越要先把它寫清楚。

好像只要寫進(jìn)賬本，事情便能被歸類、被計算、被處理。

可魔血不是靈石。

不是藥材。

不是饅頭。

不是顧懷山偷藏的酒錢。

它藏在她的血里。

她再會算賬，也不能把自己從血脈里剔出去。

陸青檀寫完后，抬頭看向眾人。

“明日之前，先做三件事?！?/p>

顧懷山一愣。

“你安排？”

陸青檀微笑。

“師父要安排也可以?！?/p>

顧懷山沉默片刻。

“你來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第一，封北側(cè)陣門?！?/p>

“不是徹底封死，而是讓它就算被魔血牽動，也只能開一條假縫?！?/p>

“第二，所有弟子明日分劫時，不靠近四處側(cè)陣門?！?/p>

“尤其是北側(cè)?！?/p>

“第三。”

她停了停。

“若我被殘響牽引，試圖開門?！?/p>

“攔我?！?/p>

賀云舟立刻道：

“我攔?！?/p>

陸青檀看向他。

“三師弟，你不行。”

賀云舟一怔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你太急?！?/p>

陸青檀道。

“若看見我魔氣失控，你第一反應(yīng)一定是沖過來?！?/p>

“那樣反而會讓陣位亂。”

賀云舟想反駁。

但想起自己過去數(shù)次差點(diǎn)拔劍，只能憋回去。

溫扶搖道：

“我可以用針?！?/p>

陸青檀搖頭。

“四師妹也不行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你會下重手?！?/p>

溫扶搖想了想。

“我可以輕一點(diǎn)?！?/p>

陸青檀溫柔地看著她。

“你上次給大師兄安神，說輕一點(diǎn)，結(jié)果他昏了兩個時辰?！?/p>

謝無恙淡淡道：

“兩個半?！?/p>

溫扶搖不說話了。

顧懷山道：

“老夫來?！?/p>

陸青檀看向他。

“師父更不行?！?/p>

顧懷山皺眉。

“老夫是掌門?！?/p>

“所以不行?！?/p>

陸青檀輕聲道：

“若我真被魔血牽引，最容易動搖我的就是師父。”

“因為我的命，是你撿回來的。”

顧懷山怔住。

陸青檀合上賬冊。

“你若擋在我面前，殘響會讓我以為，只要開門，就能讓你活?！?/p>

“到時我未必清醒。”

顧懷山張了張嘴，最后什么都沒說。

陸青檀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照夜身上。

“小師弟?！?/p>

沈照夜一愣。

“我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為什么是我？”

“你能看見殘響怎么騙我?！?/p>

陸青檀道。

“也能看見哪一道魔氣要開門?！?/p>

“你不用修為壓我，也不用銀針扎我，更不會用師父的命來勸我。”

她微微笑了一下。

“你只需要提醒我一件事。”

沈照夜問：

“什么？”

陸青檀輕聲道：

“賬不是這樣算的?！?/p>

這句話很輕。

沈照夜卻一下子明白了。

魔血開門，殘響一定不會只用力量逼她。

它會用賬。

用虧欠。

用救命之恩。

用“你欠青嵐宗一條命”。

用“打開門，就能還”。

沈照夜認(rèn)真點(diǎn)頭。

“好?！?/p>

“明天我攔你?！?/p>

謝無恙忽然開口：

“我也在。”

陸青檀看向他。

“大師兄，你欠條上寫了不擅自拔劍。”

“我不拔劍?！?/p>

“也不動手?！?/p>

“那你做什么？”

謝無恙靠在竹椅上，淡淡道：

“坐著?！?/p>

沈照夜：“……”

賀云舟忍不住道：

“大師兄，這種時候就別添亂了?！?/p>

謝無恙道：

“坐著也能鎮(zhèn)場?！?/p>

溫扶搖認(rèn)真道：

“大師兄現(xiàn)在鎮(zhèn)不了場，只能鎮(zhèn)藥?！?/p>

謝無恙閉嘴。

陸青檀卻笑了一下。

“那大師兄就坐著吧?！?/p>

“你若在，我會安心些?！?/p>

謝無恙一怔。

他看了陸青檀一眼，沒有再說什么。

—

夜里。

青嵐宗北側(cè)陣門前，冷風(fēng)很重。

這里平日少有人來。

側(cè)陣門藏在一片老松林后。

石壁上刻著陳舊陣紋，許多地方已經(jīng)被青苔蓋住。

若不是顧懷山帶路，沈照夜根本不會想到這里還有一道門。

陸青檀提著燈，低頭查看陣紋。

“這里十年前被修過?！?/p>

顧懷山點(diǎn)頭。

“滅門劫后，北側(cè)陣門受損最重?！?/p>

“為何？”

“因為它離地宮外脈最近?！?/p>

謝無恙坐在竹椅上，由賀云舟和陳舊抬著。

他看著石壁上的陣紋，聲音很輕。

“十年前，天命若要讓邪修進(jìn)山，最適合開的就是這里?！?/p>

“從這里入山，可以繞過主峰，直入祖師祠堂?！?/p>

“再借地宮逆命陣反沖護(hù)山陣?！?/p>

“那樣青嵐宗連求援符都放不出去?！?/p>

沈照夜聽得心里發(fā)冷。

這不是普通破門。

這是精心設(shè)計的滅門路徑。

而原定舊命里，開門的人竟然是陸青檀。

一個當(dāng)時還很小、被顧懷山撿回宗門的孩子。

天命從來不講道理。

它只挑最疼的地方下手。

陸青檀抬手，指尖落在陣紋上。

一縷極淡的黑氣從她指尖浮出。

石壁上的陣紋竟輕輕亮了一下。

所有人臉色都變了。

陸青檀立刻收手。

“果然?！?/p>

沈照夜看見石壁上浮現(xiàn)出灰紅文字。

【北側(cè)陣門?！?/p>

【十年前滅門劫預(yù)設(shè)入口?！?/p>

【可受魔族皇血開啟?！?/p>

【因果原因：魔族皇血不在仙門護(hù)陣排斥名單內(nèi)。】

他皺眉。

“不在排斥名單？”

謝無恙解釋：

“護(hù)山陣防邪修、防妖鬼、防敵意靈力?！?/p>

“但十年前，青嵐宗護(hù)山陣沒有把青檀列為敵人?！?/p>

顧懷山低聲道：

“因為她是青嵐宗弟子?！?/p>

沈照夜明白了。

陣法認(rèn)陸青檀是自己人。

魔血又能繞過仙門陣門的部分禁制。

天命就利用這個漏洞，讓她成為開門的人。

最殘忍的是，她不是背叛。

她是被自己的身份和血脈同時利用了。

陸青檀垂眼。

“所以不能徹底封我?！?/p>

“封我，等于告訴陣法，我是外人。”

顧懷山立刻道：

“沒人會這么做?！?/p>

陸青檀輕聲道：

“但天命會逼你們這么想?！?/p>

沈照夜看著石壁。

“那就不封人?！?/p>

“封路。”

謝無恙抬眼。

沈照夜繼續(xù)道：

“既然陣門會認(rèn)二師姐的魔血開門，那我們就給它準(zhǔn)備一扇假門?！?/p>

“明日殘響一來，魔血若真被牽動，就讓它開假門?！?/p>

陸青檀問：

“假門通哪里？”

沈照夜想了想。

“通師父私藏酒窖？”

顧懷山臉色大變。

“不行！”

眾人齊刷刷看他。

陸青檀微笑。

“師父，原來真的有酒窖?！?/p>

顧懷山僵住。

沈照夜沉默片刻。

“我只是隨便說說?！?/p>

陸青檀提筆記賬。

【北側(cè)松林疑有掌門私藏酒窖，待查?！?/p>

顧懷山痛苦閉眼。

謝無恙低聲笑了一下。

溫扶搖看他。

“大師兄，笑會扯傷?！?/p>

謝無恙又閉嘴。

最終，假門沒有通往酒窖。

而是通向北側(cè)廢礦道。

那條礦道早年廢棄，里面空空蕩蕩，沒有弟子居住，也沒有通往地宮。

若殘響借魔血開門，最多只能把門開到廢礦道里。

陸青檀親自畫了假門賬圖。

顧懷山以掌門令壓陣。

謝無恙用竹枝點(diǎn)出陣紋走向。

沈照夜負(fù)責(zé)刻引靈紋。

溫扶搖灑鎮(zhèn)魂藥。

賀云舟守在旁邊，不拔劍，只負(fù)責(zé)把半夜試圖靠近的野狐貍趕走。

忙到三更時，假門終于成形。

命債簿浮現(xiàn)提示。

【北側(cè)陣門假路已立?！?/p>

【可承魔血開門一次?！?/p>

【成功率：五成?！?/p>

五成。

不高。

但至少不是零。

陸青檀低頭看著那行字，輕聲道：

“五成，也夠算一筆了。”

沈照夜看著她。

“二師姐，明天你真的沒問題嗎？”

陸青檀笑了笑。

“有問題?！?/p>

沈照夜一愣。

陸青檀抬頭看向北側(cè)陣門。

“魔血若真被牽動，我未必壓得住?！?/p>

“我也會怕?！?/p>

“怕自己真的開門。”

“怕自己害死大家?！?/p>

“怕仙盟發(fā)現(xiàn)我?！?/p>

“怕有一天，我真的變成劇本里那個魔道圣女。”

她很少這樣直接承認(rèn)害怕。

沈照夜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。

陸青檀卻繼續(xù)道：

“但我還怕另一件事?！?/p>

“什么？”

“怕你們因為我有魔血，就不讓我管賬了?！?/p>

沈照夜：“……”

這個害怕是不是有點(diǎn)不太對？

陸青檀認(rèn)真道：

“青嵐宗賬冊若交給師父，不出三日就會破產(chǎn)?！?/p>

顧懷山在旁邊不服。

“老夫不至于?！?/p>

陸青檀看他。

顧懷山沉默。

“好吧，三日確實久了點(diǎn)?！?/p>

沈照夜忍不住笑了。

笑完之后，心里那點(diǎn)沉重反而松了一些。

陸青檀還是陸青檀。

就算魔血要開門，她最擔(dān)心的依舊是青嵐宗破產(chǎn)。

這或許就是她把自己釘在青嵐宗的方式。

她管賬。

她記賬。

她算每一枚靈石。

也算自己留在這里的理由。

—

第三日傍晚。

北側(cè)陣門前，二十四組三才陣延伸過來。

與前兩日不同，這一次主陣不在練劍坪，而在北側(cè)松林。

弟子們分散站位。

但沒有人靠近陣門三丈以內(nèi)。

陸青檀站在最前方。

沈照夜站在她右后側(cè)。

謝無恙坐在遠(yuǎn)處竹椅上。

顧懷山在主陣位。

賀云舟守外側(cè)。

溫扶搖負(fù)責(zé)安魂。

林小魚這次被安排在最遠(yuǎn)的陣位。

他抱著饅頭，小聲問許青禾：

“許師姐，今天我要喊什么？”

許青禾想了想。

“喊二師叔？”

林小魚有點(diǎn)緊張。

“我怕二師叔讓我還糖錢?！?/p>

陸青檀遠(yuǎn)遠(yuǎn)聽見，溫柔道：

“不還?！?/p>

林小魚立刻站直。

“二師叔最好！”

顧懷山看著這一幕，嘆了口氣。

“老夫怎么就沒有這種待遇？”

陸青檀平靜道：

“師父欠賬?！?/p>

顧懷山不說話了。

沈照夜翻開命債簿。

【第三日分劫?！?/p>

【魔血開門將醒?！?/p>

【請入陣。】

他抬頭。

“起陣。”

陣光亮起。

北側(cè)松林風(fēng)聲驟停。

石壁上的舊陣紋一點(diǎn)點(diǎn)泛紅。

不是血紅。

是黑紅。

陸青檀指尖輕輕一顫。

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血管里似乎有黑色光芒流動。

那不是靈力。

是魔血。

很冷。

也很燙。

像有另一個古老而陌生的聲音，從血脈深處醒來。

【開門?！?/p>

陸青檀閉了閉眼。

沈照夜立刻看見她頭頂紅線亮起。

黑氣順著她腳下陣位，緩緩爬向北側(cè)陣門。

“二師姐?！?/p>

他低聲道。

陸青檀睜眼。

“我在。”

第一聲回答很穩(wěn)。

下一瞬，殘響來了。

北側(cè)石壁上，浮現(xiàn)出十年前的畫面。

那時的陸青檀比現(xiàn)在小很多。

穿著不合身的青嵐宗弟子服，抱著一本舊賬冊，站在北側(cè)陣門前。

她身后，是大火中的青嵐宗。

顧懷山渾身是血，倒在主峰方向。

賀云舟被邪修釘在練劍坪。

溫扶搖被困在藥廬。

謝無恙站在地宮祭臺上，滿身血光。

小陸青檀站在陣門前，臉上全是淚。

陣門外，有一個聲音在說：

“開門。”

“開門，顧懷山就能活。”

“開門，謝無恙就不用拔劍?！?/p>

“開門，青嵐宗還能剩下幾個人。”

小陸青檀哭著搖頭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師父說，不能開陣門。”

那個聲音溫柔極了。

“可是不開門，他們都會死。”

“你欠顧懷山一條命?！?/p>

“你欠青嵐宗一條命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，把門打開?！?/p>

“你就還清了。”

現(xiàn)實中的陸青檀臉色一點(diǎn)點(diǎn)白了。

她的手指抬起。

黑色魔氣順著指尖凝成一把鑰匙。

北側(cè)陣門嗡鳴。

假門陣紋同時亮起。

沈照夜立刻喊：

“二師姐！”

陸青檀聲音很輕。

“我知道是假的。”

“可是它說師父會死?！?/p>

顧懷山站在主陣位，眼睛紅了。

“青檀！”

“別聽它！”

殘響里的顧懷山倒在血泊里，朝小陸青檀伸出手。

“青檀……”

“開門……”

現(xiàn)實中的顧懷山怒罵：

“放屁！”

“老夫什么時候讓弟子開門送死過！”

殘響里的聲音仍舊溫柔。

“他現(xiàn)在說不是。”

“可十年前，他快死了。”

“他想活?！?/p>

“所有人都想活?！?/p>

“你只要開門?！?/p>

“他們就能活?！?/p>

陸青檀眼神開始恍惚。

她當(dāng)然知道顧懷山不會這么說。

但殘響抓住的不是理智。

是虧欠。

她的命是顧懷山撿回來的。

她的身份是青嵐宗給的。

她在這座破宗門里長大，算每一枚靈石，補(bǔ)每一件舊衣，記每一筆欠賬。

可越是這樣，她越怕自己還不清。

怕有一天大家因為她而死。

怕自己真的成了那筆最虧的賬。

沈照夜看見魔血鑰匙已經(jīng)凝實。

它正緩緩對準(zhǔn)北側(cè)陣門。

假門陣紋開始亮，但真正的陣門也在回應(yīng)。

五成成功率。

不夠。

不夠把她從殘響里拉回來。

沈照夜一步上前。

“二師姐。”

陸青檀沒有回頭。

沈照夜盯著她的背影，一字一句道：

“賬不是這樣算的?！?/p>

陸青檀指尖微微一頓。

沈照夜繼續(xù)道：

“你欠師父一條命?！?/p>

“可師父撿你回來的時候，沒有給你寫欠條?！?/p>

顧懷山立刻道：

“對！”

“老夫沒寫！”

陸青檀睫毛輕顫。

沈照夜道：

“你欠青嵐宗的米糧、衣服、藥材、住處。”

“可你這些年還了多少，二師姐自己比誰都清楚。”

“如果真要算?！?/p>

“你早就不是虧賬。”

“你是青嵐宗最值錢的資產(chǎn)?！?/p>

陸青檀回頭看他，眼神里黑霧翻涌。

“資產(chǎn)？”

沈照夜認(rèn)真點(diǎn)頭。

“對?！?/p>

“師父會花錢，三師兄會沖動，四師姐會把自己煉成藥，大師兄會偷偷去死?！?/p>

“整個青嵐宗要是沒有你，早就破產(chǎn)八百回了?！?/p>

顧懷山：“……”

賀云舟：“……”

溫扶搖：“……”

謝無恙：“……”

這話聽起來很難聽。

但又很難反駁。

林小魚遠(yuǎn)遠(yuǎn)喊：

“二師叔還會發(fā)饅頭！”

許青禾也喊：

“二師叔會給外門補(bǔ)冬衣！”

陳舊低聲道：

“二師叔記得每個人的月例?！?/p>

趙明道：

“我腿傷那年，是二師叔從賬里擠出藥錢。”

越來越多弟子喊起來。

他們喊的不是大道理。

不是你不要開門。

不是你不能被魔血控制。

他們喊的是陸青檀做過的事。

很小。

很雜。

很瑣碎。

但都是真的。

“二師叔幫我補(bǔ)過劍穗！”

“二師叔罵過掌門偷酒！”

“二師叔說飯?zhí)妹赘撞荒芸?！?/p>

“二師叔給我娘寄過靈米！”

“二師叔記得我不吃苦瓜！”

陸青檀怔怔站在陣門前。

那些聲音一筆一筆落下來。

像有人把她以為自己欠下的賬冊翻開，在另一側(cè)寫滿了她還過的、給過的、守過的東西。

殘響里的聲音開始尖銳。

“開門！”

“他們會死！”

“你欠他們！”

“你不還，就是忘恩負(fù)義！”

沈照夜厲聲道：

“還賬不是把門打開讓邪修進(jìn)來！”

“你若開門，才是真的把青嵐宗賠出去！”

陸青檀手里的魔血鑰匙劇烈顫抖。

真正的北側(cè)陣門已經(jīng)裂開一線。

假門也在同時亮起。

黑氣在兩扇門之間搖擺。

沈照夜眼前血字狂閃。

【魔血將入真門?！?/p>

【側(cè)陣門將開?！?/p>

【山門破局重演?！?/p>

“二師姐！”

沈照夜大喊。

“你管賬的人，怎么能讓天命做假賬！”

這句話像一記重錘。

陸青檀眼神驟然清明了一瞬。

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魔血鑰匙。

然后輕輕笑了。

“是啊?！?/p>

“在我面前做假賬?！?/p>

“膽子真大?！?/p>

她抬手。

沒有把鑰匙插進(jìn)真門。

而是狠狠按進(jìn)了旁邊那道假門陣紋。

轟！

北側(cè)石壁震動。

真正的陣門即將開啟的裂縫驟然閉合。

假門卻猛地洞開。

黑紅魔氣順著假路沖入北側(cè)廢礦道。

殘響中的邪修喊殺聲瞬間偏移。

它們原本要沖進(jìn)青嵐宗內(nèi)山。

可門一開，全部撞進(jìn)了空蕩蕩的廢礦道。

廢礦道里什么都沒有。

只有顧懷山當(dāng)年沒挖完的爛礦石，幾只睡覺的蝙蝠，以及一壇不知道誰藏在角落里的酒。

顧懷山臉色一變。

陸青檀看向他。

“師父。”

顧懷山沉痛閉眼。

沈照夜：“……”

所以假門到底還是通到酒窖了？

殘響里的邪修沖進(jìn)廢礦道，撲了個空。

魔血開門的舊命被硬生生導(dǎo)歪。

但殘響并未立刻散去。

它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被騙，黑氣驟然反撲陸青檀。

“魔血就是魔血！”

“你遲早開門！”

“你遲早叛宗！”

“你遲早會成為魔道圣女！”

陸青檀站在陣門前，袖袍被黑風(fēng)吹起。

眉心浮現(xiàn)出極淡魔紋。

她沒有躲。

也沒有壓。

她只是抬手，拿出賬本。

“魔血?！?/p>

“記一筆。”

黑氣一頓。

陸青檀一字一頓道：

“今日魔血試圖開門，未遂?！?/p>

“造成北側(cè)廢礦道蝙蝠受驚、掌門私藏酒一壇暴露?！?/p>

“損失待估。”

“責(zé)任方：天命殘響?！?/p>

她合上賬本。

“此賬，不認(rèn)。”

轟！

眾生紋驟然大亮。

那股反撲的魔氣被七十二道陣光分開。

每個人都感到胸口一陣冰冷，像被一滴黑血落在心上。

但下一瞬，同門的聲音從陣中傳來。

“二師叔！”

“我們在！”

“門沒開！”

“青嵐宗沒事！”

“饅頭也沒事！”

林小魚喊完最后一句，發(fā)現(xiàn)不太對，又小聲補(bǔ)了一句：

“掌門的酒可能有事?！?/p>

顧懷山：“……”

殘響終于撐不住。

北側(cè)石壁上的舊命畫面一寸寸碎裂。

小陸青檀站在十年前的陣門前，手里抱著賬冊。

她沒有開門。

她抬頭，看向現(xiàn)實中的陸青檀。

“我不用還了嗎？”

陸青檀輕聲道：

“要還?！?/p>

小陸青檀怔住。

陸青檀繼續(xù)道：

“但不是這樣還。”

“我們慢慢還?！?/p>

“一筆一筆還?！?/p>

“用活著還。”

小陸青檀眼眶一點(diǎn)點(diǎn)紅了。

然后，她抱著賬冊，化作一縷微光，散入眾生紋中。

北側(cè)陣門徹底平靜。

沈照夜低頭看命債簿。

【七日分劫。】

【第三日：魔血開門?！?/p>

【已分?！?/p>

【陸青檀未開真門。】

【魔族皇血未暴露?！?/p>

【天律院未察?！?/p>

【眾生紋完成度：七成三?！?/p>

第三日，過了。

陸青檀指尖的魔氣慢慢收回。

她臉色很白，卻站得很穩(wěn)。

顧懷山走到她面前。

許久后，只說了一句：

“青檀?！?/p>

“嗯？”

“那壇酒……”

陸青檀微笑。

“沒收?！?/p>

顧懷山痛苦地閉上眼。

眾人緊繃了一整夜的心，終于因為這句話松了下來。

沈照夜也笑了。

可命債簿并未停止。

紙頁自動翻到下一頁。

新的血字浮現(xiàn)出來。

【第四日。】

【滅門劫殘響之四：掌門祭陣?！?/p>

【原定十年前，顧懷山以身擋地宮反噬，魂燈碎裂?！?/p>

【七日后死局支線：主陣之人將再次被逆命陣選中?！?/p>

【若掌門入陣，則眾生紋崩?！?/p>

沈照夜抬頭。

顧懷山還在為那壇酒痛心。

下一瞬，他頭頂?shù)募t線驟然亮起。

這一次，紅線直通祖師祠堂地底。

顧懷山抬眼，臉上的痛心慢慢消失。

他看向祖師祠堂方向，低聲道：

“看來。”

“這次輪到老夫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