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七娘走上問心臺的時候，腳步很慢。

她不像趙清辭。

趙清辭站上來時，身上還有恨。

恨支撐著她，哪怕肩上流血，哪怕聲音發(fā)顫，她也像一根繃緊的弦。

孟七娘不一樣。

她身上沒有恨的鋒利。

只有空。

那是一種被歲月磨到發(fā)木的空。

她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衣裳，袖口磨破了，手背上全是舊繭和裂口。

她懷里抱著一塊礦牌。

礦牌是黑鐵鑄的，邊角已經(jīng)磨得發(fā)亮，中間刻著一個舊號：

【赤松嶺·丁十九礦道】

她站到問心臺中央，抬頭看了謝無恙一眼。

沒有哭。

也沒有喊。

只是聲音沙啞地問：

“我男人和我兒子，被埋在赤松嶺礦底?！?/p>

“他們的命?！?/p>

“誰還？”

這一句落下，問心臺上的風(fēng)像被壓低了。

剛才白鹿鎮(zhèn)案翻出引煞骨，趙清辭哭倒在臺上，旁聽席尚未從震動中緩過來。

裴玄知便立刻傳了第二位命債證人。

他沒有給青嵐宗喘息。

也沒有給趙清辭的真相更多時間發(fā)酵。

他很清楚，一筆命債被推翻，不能說明所有命債都假。

白鹿鎮(zhèn)有引煞骨。

那赤松嶺呢？

赤松嶺礦奴一百二十七人被埋。

那些人同樣死了。

同樣有遺屬。

同樣有一張能壓住謝無恙的臉。

孟七娘懷里的礦牌，就是第二把刀。

謝無恙看著她。
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
問心臺上，主卷緩緩浮現(xiàn)赤松嶺案卷。

【赤松嶺靈脈塌陷案?！?/p>

【時間：天啟三百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一日。】

【死者：礦奴一百二十七人?！?/p>

【幸存者：九人。】

【遺屬代表：孟七娘?！?/p>

【案由：青嵐宗命格斷頁后，東境靈脈異動，赤松嶺礦脈塌陷?！?/p>

【補(bǔ)錄備注：疑似青嵐宗命債外擴(kuò)?！?/p>

沈照夜看著那一行“補(bǔ)錄備注”，眼神頓時冷了下來。

又是補(bǔ)錄。

白鹿鎮(zhèn)如此。

赤松嶺也如此。

案發(fā)當(dāng)年未必直接寫青嵐宗。

后來某個時間，被人補(bǔ)上“疑似青嵐宗命債外擴(kuò)”。

這種寫法很狡猾。

疑似。

不是定論。

可放到問心臺上，由苦主抱著礦牌一問，疑似就會變成所有人心里的“也許就是”。

裴玄知開口：

“孟七娘?！?/p>

“你可陳述赤松嶺之事?！?/p>

孟七娘抱緊礦牌。

“我不會說你們這些仙門話?！?/p>

“我只知道，十年前七月，我男人孟石頭，還有我兒子孟小山，在赤松嶺下礦。”

“他們說那日礦洞里有青光?！?/p>

“有人說是靈脈翻身，讓大家快跑?！?/p>

“可是礦頭不讓。”

“他說今日靈石必須出夠數(shù)?！?/p>

“他說仙盟要查靈稅，少一車都要罰?！?/p>

她聲音很平。

平得像這些話已經(jīng)在心里重復(fù)了無數(shù)遍。

“后來山塌了?！?/p>

“整條丁十九礦道，全埋了?！?/p>

“一百多人?！?/p>

“只挖出來三十二具尸骨?！?/p>

“剩下的，都在底下?！?/p>

她抬頭，看向謝無恙。

“后來天律院的人告訴我，赤松嶺塌，是因為青嵐宗逆命，命債外擴(kuò)?！?/p>

“我不懂命債?！?/p>

“我只知道，我男人死前答應(yīng)我，等那月工錢發(fā)了，就給小山買一雙不漏水的鞋?！?/p>

她把礦牌舉起來。

“我兒子才十四?！?/p>

“十四歲?！?/p>

“他連一雙好鞋都沒穿過?！?/p>

問心臺上，所有聲音都靜了下去。

哪怕是最想看熱鬧的人，此刻也說不出話。

因為孟七娘說的不是天命。

不是仙盟。

不是逆命。

她只說一雙鞋。

一雙死去的少年沒有穿上的鞋。

沈照夜胸口悶得厲害。

他知道裴玄知的刀在哪里。

白鹿鎮(zhèn)案有井，有血，有趙清辭的恨。

赤松嶺案沒有那么多戲劇性的指認(rèn)。

它更沉。

一百二十七個礦奴。

這些人太低微。

低微到他們死后，連名字都未必能完整寫進(jìn)案卷。

可這正是最難辯的。

因為如果青嵐宗說“這不是我們的錯”，聽起來就像在推開一百二十七條貧苦人的命。

謝無恙沉默很久。

久到裴玄知輕輕問：

“謝無恙。”

“孟七娘問你，赤松嶺礦底的命，誰還？”

謝無恙抬眼。

“先查是誰欠。”

裴玄知眸光一動。

孟七娘也怔住。

她大概沒想到，謝無恙會這樣答。

不是認(rèn)。

不是躲。

不是說與我無關(guān)。

而是說，先查是誰欠。

孟七娘聲音發(fā)顫：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謝無恙看著她。

“你男人和兒子的命，得有人還?！?/p>

“但不能讓不欠的人還?！?/p>

“也不能讓真正欠的人躲過去。”

孟七娘眼睛一點點紅了。

“那誰欠？”

謝無恙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向沈照夜。

沈照夜心里一沉。

大師兄這是把查案的刀遞給他了。

他低頭翻開命債簿。

問心臺上命債簿不能隨便展示，但眾生紋已成，沈照夜可以在掌心看見浮動的命字。

【赤松嶺靈脈塌陷案?！?/p>

【原始死因：礦道過采，支柱腐壞，陣眼失衡。】

【補(bǔ)充死因：引命線嫁接，命債歸檔至青嵐宗?！?/p>

【關(guān)鍵證據(jù)：丁十九礦道礦牌。】

【隱藏記錄：礦稅催繳令?！?/p>

【持有人：孟七娘?！?/p>

沈照夜眼神一凝。

礦牌。

孟七娘懷里的礦牌，不只是遺物。

也是證據(jù)。

和趙清辭頸間那枚木牌一樣。

裴玄知又把一把刀遞上來了。

可刀柄，仍在苦主手里。

沈照夜往前一步。

“孟嬸?！?/p>

孟七娘看向他。

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
沈照夜頓了一下。

“孟嬸。”

他聲音放緩。

“我知道你不是來聽我們說仙門規(guī)矩的?！?/p>

“我也不想用規(guī)矩壓你?！?/p>

“我只想問你幾件事。”

孟七娘警惕地看著他。

“你問?！?/p>

沈照夜指向她懷里的礦牌。

“這塊礦牌，是你男人的，還是你兒子的？”

孟七娘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“我男人的。”

“他死后，礦上給你的？”

孟七娘搖頭。

“不是?！?/p>

“礦上什么都沒給?！?/p>

“連尸骨都沒給全?！?/p>

她聲音里終于有了點恨。

“這牌子，是小山的朋友偷偷送出來的?！?/p>

沈照夜繼續(xù)問：

“小山的朋友，是幸存者？”

孟七娘點頭。

“是?！?/p>

“叫什么？”

“阿滿?！?/p>

“他現(xiàn)在在哪？”

孟七娘眼底一黯。

“死了。”

沈照夜心頭一沉。

“什么時候死的？”

“塌礦后第三年?！?/p>

“說是咳血病死?！?/p>

沈照夜閉了閉眼。

又死了。

能說話的人，總是剛好死掉。

他深吸一口氣。

“他給你礦牌時，有沒有說過什么？”

孟七娘攥緊礦牌。

“他說，別信礦上?！?/p>

“別信仙盟來的人?！?/p>

旁聽席一片嘩然。

裴玄知的金筆輕輕停住。

沈照夜立刻追問：

“為什么？”

孟七娘抬頭看向裴玄知，像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。

她嘴唇動了動，沒繼續(xù)。

裴玄知溫聲道：

“孟七娘?！?/p>

“你只需陳述自己知道的事實?！?/p>

“無需害怕?！?/p>

孟七娘聽見這句，反而更沉默了。

沈照夜眼神微冷。

這就是裴玄知的厲害。

他明明說“無需害怕”，可他坐在主審席上，手握金筆，對一個普通礦奴遺屬而言，本身就是害怕。

趙清辭當(dāng)初也是這樣。

許應(yīng)白也是這樣。

一句“無需害怕”，壓的不是別人，是對方已經(jīng)害怕了十年的心。

沈照夜轉(zhuǎn)向孟聽瀾。

“孟司判?！?/p>

“命債證人若涉及礦上、仙盟記錄人員、可能的舊案滅證，可否由公證司暫時護(hù)證？”

孟聽瀾抬頭。

“可以。”

沈照夜又看向孟七娘。

“孟嬸，你現(xiàn)在說的話，會由公證司記錄。”

“青嵐宗不能改?！?/p>

“天律院也不能單獨改?！?/p>

“你不必信我?！?/p>

“你可以信你手里那塊礦牌?！?/p>

孟七娘低頭。

她粗糙的手指一點點摸過礦牌上的字。

很久后，她才啞聲道：

“阿滿說，那天礦道不是自己塌的。”

問心臺上驟然一靜。

孟七娘繼續(xù)道：

“他說前一晚，礦頭讓他們連夜往丁十九礦道深處搬東西?！?/p>

“搬的是一箱黑骨?！?/p>

溫扶搖眼神一冷。

“黑骨？”

孟七娘看向她。

“我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
“阿滿說，那東西冷，碰一下手就疼。”

“礦頭說是鎮(zhèn)靈脈的東西。”

“搬進(jìn)去后，第二天礦洞里就有青光。”

“再后來，就塌了?！?/p>

溫扶搖看向沈照夜。

“不是普通鎮(zhèn)脈物?！?/p>

沈照夜問：

“像什么？”

溫扶搖道：

“引煞骨是引邪?！?/p>

“黑骨若寒入靈脈，可能是壓脈骨。”

“用來強(qiáng)行催靈脈出礦?！?/p>

旁聽席上，有幾名礦脈宗門的人臉色變了。

陸青檀立刻走上前。

“赤松嶺案卷中，可有記錄塌礦前曾搬運(yùn)鎮(zhèn)脈物？”

裴玄知淡淡道：

“案卷稍后可查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現(xiàn)在就該查。”

裴玄知看她。

陸青檀翻開案卷副錄。

“赤松嶺作為命債證人所涉案卷，既已用于質(zhì)詢謝無恙，相關(guān)原始記錄應(yīng)同步呈示?！?/p>

“否則，主審方只讓苦主陳述痛苦，卻不展示完整案情?！?/p>

“這不合問責(zé)質(zhì)證規(guī)程?！?/p>

孟聽瀾提筆：

“陸青檀異議成立?！?/p>

“請主審展示赤松嶺原始案卷摘要?！?/p>

裴玄知沒有立刻動。

他看向孟七娘。

“孟七娘今日為證人，并非審赤松嶺礦務(wù)。”

陸青檀立刻道：

“可主審以赤松嶺作為謝無恙命債外擴(kuò)之證?！?/p>

“若不審赤松嶺礦務(wù)，如何證明其為謝無恙命債？”

裴玄知看著她。

陸青檀回看。

問心臺上，氣氛再次僵住。

最終，裴玄知抬手。

主卷翻動。

赤松嶺原始案卷摘要浮現(xiàn)。

【赤松嶺礦脈塌陷?！?/p>

【塌陷前一夜，礦務(wù)司曾申請加采?！?/p>

【加采理由：本月靈稅不足。】

【礦道支撐記錄：丁十九礦道需修繕，未修。】

【鎮(zhèn)脈物入庫記錄：無。】

【幸存礦奴供詞：礦中有青光，疑似命債沖脈。】

沈照夜盯著那句“鎮(zhèn)脈物入庫記錄：無”。

無。

不是沒有搬。

是沒有入庫記錄。

如果孟七娘說的黑骨是真的，那就說明有人私自把壓脈骨搬入礦道。

這和白鹿鎮(zhèn)一樣。

白鹿鎮(zhèn)案，山神廟陣眼被換，案卷無記錄。

赤松嶺案，壓脈骨搬入礦道，案卷無記錄。

一個引煞。

一個壓脈。

都是人為制造災(zāi)禍，再用青色命線或命債外擴(kuò)歸檔到謝無恙身上。

陸青檀繼續(xù)問：

“礦務(wù)司為何申請加采？”

主卷顯示：

【靈稅催繳令?！?/p>

【催繳方：東境仙盟外巡府?！?/p>

問心臺上一片嘩然。

東境仙盟外巡府。

這個名字一出來，所有人都看向裴玄知。

十年前，東境外巡長是裴照衡。

裴玄知神色平靜，像早就料到這一筆會出現(xiàn)。

“東境靈稅催繳，為正常事務(wù)。”

陸青檀道：

“請顯示催繳令簽發(fā)人。”

裴玄知看向她。

“陸姑娘?！?/p>

“赤松嶺案尚不能證明與裴氏相關(guān)?！?/p>

陸青檀微笑。

“顯示一下便知道了?！?/p>

旁聽席里傳來低低議論。

孟聽瀾也開口：

“主審既以赤松嶺作為命債證據(jù)，應(yīng)允許被問責(zé)方查閱催繳令關(guān)鍵字段?！?/p>

裴玄知沉默一息。

主卷再次浮現(xiàn)。

【靈稅催繳令簽發(fā)：東境外巡府副令?！?/p>

【復(fù)核：裴照衡?！?/p>

問心臺上，聲音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?jǐn)噭印?/p>

又是裴照衡。

白鹿鎮(zhèn)線索，指向裴氏外巡。

陳聞禮石片，指向裴氏外巡。

赤松嶺靈稅催繳令，復(fù)核人又是裴照衡。

裴玄知的父親，像一個已經(jīng)死去六年的人，卻處處活在十年前的命債里。

沈照夜看向裴玄知。

裴玄知也看向他。

這一刻，沈照夜心里忽然很清楚。

裴玄知不是沒準(zhǔn)備。

他知道裴照衡會被翻出來。

他甚至可能已經(jīng)準(zhǔn)備好讓裴照衡這個死人承接所有舊案。

可是只要裴照衡出現(xiàn)得越多，裴玄知作為主審就越站不穩(wěn)。

死去的父親，可以擋刀。

但也會變成拖住他的一只手。

孟七娘并不懂什么裴照衡。

她只聽懂了一件事。

“所以?！?/p>

她聲音發(fā)抖。

“不是命債？”

“是礦上強(qiáng)挖？”

沒人能立刻回答。

因為案卷還沒完全展開。

但主卷上那幾行字已經(jīng)太清楚。

丁十九礦道需修繕，未修。

靈稅不足，申請加采。

加采令由東境外巡府催下。

鎮(zhèn)脈物入庫無記錄。

礦奴前夜搬過黑骨。

這所有線索連起來，赤松嶺塌礦就不再像什么玄之又玄的命債外擴(kuò)。

它像一個很普通、很丑陋、很人間的事。

礦脈要交稅。

礦頭要出礦。

外巡府要靈石。

礦道壞了不修。

還偷偷用壓脈骨催礦。

最后山塌了。

一百二十七個礦奴埋在底下。

然后有人寫：

疑似青嵐宗命債外擴(kuò)。

這樣，礦頭無罪。

外巡府無罪。

催稅的人無罪。

沒修礦道的人無罪。

所有人的命，都壓到一個遠(yuǎn)在青嵐宗、連赤松嶺都未必去過的謝無恙身上。

孟七娘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比哭還難聽。

“我男人死后，礦上只賠了我三兩銀。”

“說他是命不好?！?/p>

“我兒子小山，沒算工錢?！?/p>

“說他是偷偷下礦，不算正式礦奴。”

她抱著礦牌，聲音發(fā)抖。

“我去找礦頭?！?/p>

“礦頭說，仙盟都說了，是青嵐宗逆命害的。”

“我去找仙盟?！?/p>

“仙盟讓我等。”

“我等了十年?！?/p>

“我等來的，就是你們告訴我，可能不是命，是他們?yōu)榱硕嗤趲总囲`石？”

她看向裴玄知。

“裴大人?！?/p>

“你告訴我?！?/p>

“這是誰欠的債？”

裴玄知沒有立即回答。

沈照夜也看著他。

這就是赤松嶺真正的刀。

它不是要證明謝無恙有罪。

它在問天律院：

你們把礦奴的死寫成命債，是不是為了讓活著的人不用負(fù)責(zé)？

裴玄知終于開口。

“赤松嶺案確有礦務(wù)疏漏。”

“天律院會重查。”

孟七娘呆住。

她像沒聽懂這幾個字。

“礦務(wù)疏漏？”

她緩緩低頭，看著懷里的礦牌。

“我男人和兒子在礦底爛了十年?！?/p>

“一百二十七個人，尸骨都挖不全。”

“你說礦務(wù)疏漏？”

裴玄知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
孟七娘忽然抬頭，聲音尖利起來：

“不是你們說命債的嗎？”

“不是你們說青嵐宗逆命害的嗎？”

“我恨了十年！”

“我燒了十年紙！”

“我連夢里都罵謝無恙！”

“現(xiàn)在你說礦務(wù)疏漏？”

她踉蹌著往前一步。

“那我這十年，算什么？”

問心臺上，沒人敢笑。

連旁聽席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，也沉默了。

因為孟七娘一句“礦務(wù)疏漏”，撕開的是底層人的命有多輕。

死了。

埋了。

賠了三兩銀。

一句命債外擴(kuò)，所有人都不用擔(dān)責(zé)。

如今被問出來，又換一句礦務(wù)疏漏。

好像一百二十七個人不是人。

只是案卷上一個用錯的詞。

謝無恙忽然開口。

“孟七娘?！?/p>

孟七娘看向他，眼里全是淚和怒。

謝無恙道：

“這筆債，不該你自己討。”

孟七娘怔住。

謝無恙看向主審席。

“赤松嶺案，青嵐宗要求并入本次公開問責(zé)?！?/p>

裴玄知眼神一冷。

陸青檀立刻跟上：

“理由：赤松嶺原被列為謝無恙命債外擴(kuò)之證。”

“如今案卷顯示其存在礦務(wù)強(qiáng)采、靈稅催繳、礦道失修、疑似私用壓脈骨等重大疑點?！?/p>

“若赤松嶺不公開查清，則不得作為第二問判定謝無恙致無辜受害之證。”

孟聽瀾記錄：

“青嵐宗申請成立方向明確，待主審回應(yīng)?！?/p>

裴玄知看著謝無恙。

“謝師兄?！?/p>

“你確定要讓赤松嶺并入本次問責(zé)？”

謝無恙淡淡道：

“你傳她上來的?！?/p>

裴玄知道：

“本意是問你的命債?！?/p>

謝無恙道：

“問著問著，問到你們外巡府了?！?/p>

旁聽席里，有人沒忍住低低吸了一口氣。

沈照夜差點笑出來。

大師兄這句話是真不客氣。

裴玄知看著他，金筆微微壓在主卷上。

“赤松嶺是否涉及外巡府，還需查證?！?/p>

謝無恙道：

“那就查?！?/p>

“公開查?！?/p>

“當(dāng)著孟七娘查?！?/p>

“當(dāng)著赤松嶺一百二十七個礦奴的牌子查?！?/p>

他說著，看向孟七娘懷里的礦牌。

“她等了十年。”

“今天既然站上來了。”

“就別讓她再等一句內(nèi)部重查。”

孟七娘怔怔看著他。

她原本是來問謝無恙討命的。

可現(xiàn)在，第一個說“別讓她再等”的人，竟然是謝無恙。

她忽然不知道該恨誰。

也不知道該哭誰。

趙清辭在證人席上看著她，眼眶紅了。

她太懂這種感覺。

恨了十年。

終于有人告訴你，你的恨可能被人塞錯了方向。

那不是釋然。

是整個世界都塌了一次。

裴玄知沉默片刻，最后道：

“赤松嶺案，可列為第二問附案?！?/p>

陸青檀立刻道：

“請主卷記錄?！?/p>

主卷緩緩浮現(xiàn)：

【赤松嶺案歸因存疑。】

【涉及礦道失修、靈稅催繳、疑似壓脈骨催礦?！?/p>

【暫不得作為直接判定謝無恙致無辜受害之證?！?/p>

【列為第二問附案，后續(xù)公開質(zhì)詢?！?/p>

問心臺上，再次嘩然。

白鹿鎮(zhèn)一案被撬開。

赤松嶺一案也被撬開。

兩筆原本要壓死謝無恙的命債，在問心臺上接連變成了天律院舊案問題。

第二問還沒結(jié)束。

但裴玄知的第一層攻勢已經(jīng)塌了兩處。

沈照夜低頭，看見命債簿在掌心浮出文字：

【第二問：逆命者該不該死。】

【白鹿鎮(zhèn)命債：歸因存疑?！?/p>

【赤松嶺命債：歸因存疑?！?/p>

【謝無恙“致無辜受害”判定不足。】

【裴玄知將傳第三證人：黑水村疫民遺屬黃春生?！?/p>

【警告：黑水村魂疫與溫扶搖藥骨相關(guān)?！?/p>

沈照夜瞳孔微縮。

溫扶搖？

第三把刀，不只沖謝無恙。

還沖四師姐。

他猛地看向溫扶搖。

溫扶搖也察覺到不對，抬眼看他。

裴玄知的聲音已經(jīng)響起。

“傳第三位命債證人。”

主卷翻開。

【命債證人三：黑水村疫民遺屬，黃春生?！?/p>

【案由：十年前黑水村魂疫，四十九人亡?！?/p>

【疑似青嵐宗命債回流?！?/p>

【補(bǔ)充疑點：疫毒殘息，與藥骨試煉相近?！?/p>

問心臺上，丹塔席位忽然亮起數(shù)道目光。

溫扶搖的臉色，一瞬間冷了下來。

謝無恙也抬了眼。

沈照夜心頭一沉。

裴玄知終于換了刀法。

他不再只壓謝無恙。

他要把命債，拖向青嵐宗每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