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尚書侯君集，這位同樣以勇武著稱的名將，更是看得血脈賁張，恨不得親自下場試試那新式橫刀和陌刀。

衛(wèi)國公李靖，則始終沉默著，目光銳利如鷹，緊緊盯著校場上每一個細節(jié)。

從士兵的移動步伐，到武器的揮砍角度，再到對抗時的戰(zhàn)術配合。

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，沒有什么表情，但微微顫動的花白胡須，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。

演練結束，校場上紅方將士昂首挺胸，盡管身上也沾了些白灰，但氣勢如虹。

而藍方則顯得有些垂頭喪氣，雖然知道是演練，但是被這么直接碾壓的滋味總是不好受的。

李世民大步走下觀演臺，來到校場中。

他先是走到紅方隊列前，隨手拿起一名士兵手中的新式橫刀，掂了掂，又仔細看了看刀身上的紋路和血槽，還用手指試了試刀鋒，贊道：“好刀！”

又拍了拍一名士兵身上嶄新的明光鎧，發(fā)出砰砰的悶響，“好甲！”

然后，他走到那五十名陌刀手面前。

這些壯漢個個身高體闊，手持丈余長的陌刀，如同鐵塔般矗立。

李世民從一名陌刀手手中接過那沉重的陌刀，試著揮舞了兩下，盡管他武功不凡，也感到頗為吃力，但對這武器蘊含的威力更是滿意。

“有此利器，何愁胡馬不破！”他朗聲大笑，聲震校場。

笑完之后，他轉身面對所有參與演練的將士，以及觀演的眾臣，聲音洪亮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：

“今日演練，朕心甚慰！新式軍器之利，諸卿有目共睹！傳朕旨意：即日起，北衙禁軍依次換裝此等新式橫刀、明光鎧、陌刀！

“將作監(jiān)、軍器監(jiān)，需全力督造，不得有誤！待禁軍換裝完畢，積累經驗，逐步推廣至諸衛(wèi)、邊軍！

“朕要讓我大唐每一位將士，都能手持最鋒利的刀，身披最堅固的甲，掃蕩群丑，靖平四海！”

“陛下圣明！天佑大唐！”

校場之上，無論是參與演練的將士，還是隨行的官員侍衛(wèi)，齊齊躬身，山呼海嘯。

尤其是那些剛剛體驗了新武器威力的紅方士兵，更是激動得臉色通紅，吼聲震天。

誰不想用更好的武器，穿更堅固的鎧甲？這直接關系到他們在戰(zhàn)場上的生存機會和立功的可能！

皇帝金口玉言，換裝旨意已下。

消息雖未正式公告天下，但在這小小的、卻匯聚了帝國最高層人物的校場內，已如一陣旋風般傳開，并必將以更快的速度，席卷整個大唐軍隊。

軍中士氣，為之一振！無數(shù)將士在聽聞此消息后，都開始翹首以盼，盼望著那更鋒利、更堅固的新式裝備，早日發(fā)到自己手中。

于是，蘇長歌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更“忙”了。

除了將作監(jiān)的匠官，開始有各色人物遞帖子想要拜訪。

有勛貴子弟，拐彎抹角想打聽新兵器消息，或者單純想結交這位簡在帝心的新貴。

有文官清流，或好奇或別有目的；甚至還有一些聽聞風聲的番邦胡商，也想探聽虛實。

對這些拜訪，蘇長歌一律讓馮管家以“侯爺忙于督造新器，無暇會客”為由，客氣地擋了回去。

他現(xiàn)在沒興趣，也沒時間應付這些應酬。

然而有一個人遞來的帖子，他卻不能，也不想拒絕。

就是他曾經的鄰居，一直沒有來往的鄰居，衛(wèi)國公李靖！

這位大唐軍神，傳奇名將，在演武之后第三天，便派人送來了拜帖，措辭很客氣，只說“聽聞蘇侯對軍器頗有見解，靖心向往之，欲登門請教，不知侯爺何時得暇”。

蘇長歌接到帖子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，立刻親筆回了帖，邀請李靖次日過府一敘。

對于李靖，無論是出于對這位歷史名將的敬仰，還是出于對他軍事才華的尊重，蘇長歌都愿意抽出時間。

次日李靖如約而至，他沒有穿正式的朝服或國公禮服，只著一身深青色常服，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裘袍，須發(fā)已白，身形卻依舊挺拔如松，步伐沉穩(wěn)。

只帶了兩名同樣不起眼的老仆跟隨，要不是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、久居上位和歷經沙場淬煉出的凜然氣度，看上去就像一位尋常的退休老將軍。

蘇長歌親自迎到大門，執(zhí)禮甚恭：“衛(wèi)國公大駕光臨，寒舍蓬蓽生輝，快請進。”

李靖拱手還禮，態(tài)度平和，并無倨傲之色：“蘇侯客氣了，是老夫冒昧叨擾。”

他目光在蘇長歌臉上停留片刻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。

這位年輕侯爺，并無一般新貴的驕矜之氣，眼神清澈，舉止從容，倒是難得。

賓主入廳落座，馮管家親自奉上香茗。

寒暄幾句，李靖便直接切入正題，并未因蘇長歌年輕或出身奇特而有絲毫輕視。

“蘇侯，前日禁苑演武，老夫有幸觀摩。新式橫刀之利，明光鎧之固，陌刀之威，令老夫大開眼界，心潮澎湃，久久難平啊。”

李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質感，那是長期發(fā)號施令形成的習慣。

“衛(wèi)國公過譽了，不過是些取巧的改進，能入衛(wèi)國公法眼，是它們的榮幸?！碧K長歌謙虛道。

“取巧？”李靖搖搖頭，目光銳利，“戰(zhàn)場上，生死一線，任何一點優(yōu)勢，都可能是決定勝負、決定生死的關鍵。

“蘇侯這‘取巧’，不知能讓我大唐兒郎，在戰(zhàn)場上多一分活命的機會，少流多少血?！?/p>

他頓了頓，端起茶杯，卻沒有喝，仿佛在回憶什么，緩緩說道，“老夫前些年，隨陛下……隨秦王東征西討，見過太多好兒郎，不是因為武藝不精，不是因為膽氣不足，而是因為手中的刀，砍不穿敵人的鐵甲；身上的甲，擋不住敵人的利箭，就那樣倒下去，再也起不來?！?/p>

他的語氣很平靜，但其中蘊含的沉重，卻讓廳中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幾分。

蘇長歌肅然，沒有說話，他知道這位老人不是在訴苦，而是在陳述一個血淋淋的事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