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學(xué)堂的建立，也引來了一些守舊文人的私下非議。

認(rèn)為這是以技藝亂品秩，有傷教化。

不過在皇帝明確支持、宰相親自推動的大勢下，這些議論暫時只能停留在私下嘀咕的層面。

永興坊侯府的修繕，蘇長歌徹底當(dāng)了甩手掌柜，全扔給馮管家和李麗質(zhì)派來的嬤嬤。

平康坊舊宅的改造倒是接近尾聲，前后院已經(jīng)用帶月亮門的花墻隔開，前面臨街部分按照錦繡總號兼高級貴賓接待處的規(guī)格重新裝修，后面內(nèi)院則布置得溫馨舒適，作為他和李麗質(zhì)、小兕子在宮外的秘密基地。

就在這忙亂之中，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，在一個傍晚，悄然來到了平康坊蘇宅。

當(dāng)馮管家通傳，說侍中魏征魏大人來訪時，蘇長歌愣了一下。

魏征？這位以直言敢諫聞名朝野的人鏡，跟自己似乎沒什么交集，私下里從未有過往來。

他來找自己做什么？也是來道賀？或者是來“勸諫”的？

蘇長歌心里嘀咕著，還是趕緊整理衣冠，迎了出去。

不管怎樣，魏征的人品和風(fēng)骨，他是佩服的。

魏征沒有帶隨從，只身一人，穿著半舊的深青色常服，外面罩著一件洗得有些發(fā)白的袍子，手里連個禮盒都沒提，就這么空著手來了。

他身材清瘦，面容嚴(yán)肅，目光銳利，站在那里，就自有一股剛正不阿的氣場。

“魏侍中大駕光臨，有失遠(yuǎn)迎，快請進(jìn)?！碧K長歌拱手行禮，態(tài)度客氣。

“蘇侯不必多禮，是魏某冒昧叨擾?！蔽赫鬟€了一禮，聲音平穩(wěn)，沒什么情緒波動。

將魏征讓進(jìn)客廳，奉上了茶。

魏征沒有碰茶杯，目光在廳中掃視一圈。

這客廳陳設(shè)簡單，沒什么奢華之物，多是實(shí)用家具，墻上倒是掛了幾幅不錯的字畫，但也算不上頂級珍品。

魏征的目光在那幅據(jù)說是閻立本所贈的《駿馬圖》上停留了一下，隨即收回，看向蘇長歌。

“蘇侯此處，倒是清雅?！蔽赫鞯卣f了一句，聽不出是褒是貶。

“陋室簡居，讓魏侍中見笑了。”蘇長歌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，只好順著話頭客氣。

魏征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不再繞彎子，直接開口道：“蘇侯，老夫今日前來，非為道賀，亦非敘舊。有幾句話不吐不快，或許逆耳，但望蘇侯靜聽?！?/p>

來了！蘇長歌心道，果然是“勸諫”風(fēng)格。

他坐直身體，正色道：“魏侍中直言敢諫，天下皆知，長歌洗耳恭聽?！?/p>

魏征看著蘇峯歌，緩緩說道：“蘇侯以奇技立功，獻(xiàn)利器強(qiáng)軍，陛下簡拔，封侯賜第，此乃蘇侯之能，亦是陛下之恩。

“然福兮禍所依，高兮危所伏。蘇侯可知，自你封侯以來，這長安城中，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？有多少人在暗中揣測你的來歷，你的心思，你所圖為何？”

蘇長歌心中一凜，臉上卻不動聲色：“長歌愚鈍，還請魏侍中明示?！?/p>

“明示？”魏征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，像是笑，又不像，“蘇侯是聰明人，何必故作糊涂。

“你那些圖紙，那些奇思妙想，從何而來？你一身本事，師承何人？你行事作風(fēng)，與常人迥異。這些在有心人眼里，都是疑點(diǎn)，都是可以做文章的地方。”

他頓了頓，語氣更重了幾分，“以往你只是一介白身，或有才名，或有財名，終究無足輕重。

“可如今你是開國縣侯，是陛下眼前的紅人，手掌可強(qiáng)軍國本的利器圖紙，與軍中大將交往甚密，又與太子、公主過從……

“蘇侯，木秀于林，風(fēng)必摧之；堆出于岸，流必湍之；行高于人，眾必非之。這個道理，你不會不懂吧。”

蘇長歌沉默，魏征的話像一盆冷水，澆在他因?yàn)榻陧橈L(fēng)順?biāo)行┌l(fā)熱的頭腦上。

他知道自己處境特殊，知道會引人注目，但魏征如此直白地點(diǎn)出來，還是讓他感到了一絲寒意。

這位鐵面諫臣，不是在危言聳聽，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(shí)。

“陛下信重你，用你之才，這是你的機(jī)緣，也是你的護(hù)身符?！?/p>

魏征繼續(xù)道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但君恩無常，圣心難測。今日陛下用你，是因你有用。他日若有人進(jìn)讒，若有事牽累，若陛下覺得你‘無用’甚或‘有害’……蘇侯，到那時，你當(dāng)如何自處？”

這話已經(jīng)說得非常重，也非常直白了。

幾乎是在提醒蘇長歌：別太飄，你的榮華富貴，你的平安，甚至你的性命，都系于皇帝一念之間。

而皇帝的心思，是最難揣摩，也最容易變化的。

蘇長歌深吸一口氣，起身對著魏征鄭重一揖：“魏侍中金玉良言，振聾發(fā)聵，長歌受教?！?/p>

魏征沒有避開，受了他這一禮，臉色稍緩，語氣也緩和了一些：“老夫并非危言聳聽，亦非嫉妒你之功勛。

“只是見你年輕，驟登高位，怕你被眼前的繁華迷了眼，忘了腳下的路并非坦途。

“你獻(xiàn)上的那些軍器，于國于民有利，老夫亦盼它們能早日裝備大軍，保境安民。但正因如此，你才更需謹(jǐn)慎。”

他向前傾了傾身，壓低了些聲音，“你那些圖紙，已獻(xiàn)于陛下，入了將作監(jiān)，自有朝廷法度監(jiān)管。

“但你這人還在外面，盯著你的人想從你身上找出破綻，想抓住你把柄的人不會少。財帛動人心，權(quán)勢更誘人。

“你與程知節(jié)、李藥師等人交好，是好事，也是風(fēng)險。軍中關(guān)系，向來敏感。你與東宮、與公主往來，更要把握分寸。

“切記，恪守臣子本分，莫要結(jié)交過密，授人以柄。你那些生意，錦繡也罷，其他也罷，賺你的錢，但手莫要伸得太長，尤其是莫要與民爭利，與官爭利。

“還有你那些奇思妙想，偶爾為之，是功勞，若層出不窮，恐引人疑懼。”

魏征一口氣說了很多，條分縷析，將蘇長歌目前可能面臨的風(fēng)險，點(diǎn)得明明白白。

出身來歷的疑點(diǎn)、與軍方過從甚密的風(fēng)險、與皇室成員交往的分寸、財富積累可能帶來的嫉恨、以及奇技過多可能引發(fā)的猜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