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駐地的時候已經(jīng)快傍晚了。
凌皓把鐵皮箱子放在會議桌上,林有道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,把箱蓋掀開。
里面的信碼得整整齊齊,按日期排列,牛皮紙信封的邊緣有些卷翹但保存得還算完整。
他把信一封一封抽出來攤在桌面上,按時間順序從左到右排成三排。
小王在旁邊站著看了幾秒鐘,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桌子另一側(cè)。
小李端了茶水進來放在桌角,沒有出聲,退到門口的位置站著。
二十七封信。
從1980年10月到1983年5月,將近三年。
凌皓站在桌子側(cè)面看著那些信一排鋪開,從左邊第一封到右邊最后一封,信封上的筆跡從最早的端正到最后的潦草差別明顯。
左邊第一封的字體工整、每一個字都落在信封中央,到右邊幾封的時候筆畫已經(jīng)開始松散,字間距不均勻。
林有道拿起第五封的時候手指在信封表面停了一下。
他把信紙從里面抽出來展開,抬頭寫的是董太太,三個字的墨色均勻,筆畫干凈。
正文第一句是:您上次說的以怨為種的方法,我已經(jīng)在村西的廢棄磨坊試了一次。效果不明顯,可能因為選的人命不夠陰。
凌皓站在他旁邊看完了這一行:她在試?她在用活人試?
林有道把信紙往下翻了一截,目光落到底部的部分。
實驗對象是一個路過的貨郎。當天夜里貨郎突發(fā)高燒,三天后死亡。死因診斷為。我在磨坊地面上檢測到了極微量的陰氣殘留,但不足以形成循環(huán)。建議下次選擇純陰命。
他把信紙平放回桌面上,手指在紙面上那兩個字下面頓了一下。
凌皓湊近看了一眼那兩個字——的筆畫比正文其他字略重一些,像是寫的時候筆尖用力了。
他直起身從桌上拿起第七封信。
這封信的紙面比第五封新一點,邊角沒有卷,張秋玲的筆跡在開頭幾行還保持著工整的節(jié)奏。
他往下看了幾行,目光停住了。
已找到一名純陰命女童。村東楊家的幺女,七歲。正在觀察中。
凌皓把這句話默念了一遍。
兩個字在信紙上用藍色的鋼筆寫著,與其他文字沒有區(qū)別——大小一致、墨色一致、筆畫穩(wěn)定。
他把信紙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
小王在旁邊伸頭看了一眼。
他看到了那行字之后臉上的表情變了,嘴唇抿了一下,目光從信紙上移開,落到桌面空白的位置。
過了幾秒他問了一句,聲音比剛才低:七歲?七歲的孩子?
林有道沒有抬頭。
他從第七封信的旁邊抽出了第八、第九封信,一封一封快速翻過去。
翻到第十封的時候他停住了,用指尖點著信紙中段的一行字。
已對該女童開始初步接觸。觀察其情緒波動頻率及對外界刺激的反應。截至目前,各項指標正常。備選種子二號同期進入觀察期。
他把這封信也放在桌上,然后把所有信按照內(nèi)容重新做了分類。
教學報告類放在左邊,實驗記錄類放在中間,個人觀察筆記放在右邊。
凌皓站在旁邊看他分類的時候沒有說話,等林有道分完了才拿起右邊一沓里最上面的一封翻開看。
頁面上的筆跡已經(jīng)沒有開頭幾封信那種穩(wěn)定的韻律了。
字開始出現(xiàn)輕微的傾斜,某些筆畫收尾處的頓點比正常的要深,像是手在輕微發(fā)抖的時候落筆產(chǎn)生的不均勻。
孫國平拿陳瑤練手的時候陳瑤十三歲。林有道從分類好的那沓信里抽出一封,指給凌皓看,張秋玲拿七歲孩子練手的時候她自己也剛學不久。她在打磨怨種術的流程,選了第一個實驗對象發(fā)現(xiàn)效果不夠,然后調(diào)整了選種標準——從隨便選選純陰命。等孫國平跟學的時候,這個流程已經(jīng)被張秋玲改進了至少三輪。
凌皓把整個分類過的信排面掃了一遍。
左邊教學報告欄里的信有十二封,中間實驗記錄欄有十封,右邊個人觀察筆記有五封。
他在最后一排——日期落在1983年1月到5月的那一排——注意到一個重復的細節(jié)。
每一封信的末端批注欄里都有一條紅筆寫的內(nèi)容。
不是正文的藍色鋼筆,是更細的筆尖、偏深的紅色墨水。
每一封批注的末尾都寫著一個日期,從1月到5月,每隔三十七天出現(xiàn)一次。
連續(xù)五個月,間隔都是三十七天。
凌皓把第五封信的批注日期和第八封信的批注日期做了對比,中間隔著三十七天。
他數(shù)了數(shù)二十七封信里所有標了日期的批注——間隔全是三十七天。
她在定期給藥。凌皓把信紙放回桌面,三十七天一個循環(huán),董婉在督導張秋玲的進度。
林有道靠在椅背上算了算:三十七天,正好是一個怨種從種下到發(fā)芽的周期。這個時間不是隨便選的。董婉在用怨種的生長周期來收作業(yè)。每隔三十七天交一次進度報告,報完了她做批改,然后等下一輪。
凌皓站在桌子的對面,目光落在整個排列面上。
二十七封信橫跨三年,每三十七天被紅筆切開一條分隔線,像一列等距排列的路標。
張秋玲在這條路上從1980年10月一直走到1983年5月——最后一個批注日期之后沒有新的信了。
她在那之后就被鎖在了宿舍里。
那張秋玲就是董婉的一顆種子。凌皓說,張秋玲學成了怨種術,教了孫國平。孫國平教了三十多年,一直在擴這個體系。
林有道拿起那封寫著讓他試三個字的信——紅筆批注在紙面末端,字跡比正文潦草,三個字收尾處的頓筆很重。
他把它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,然后放回去。
董婉在張秋玲最后一封信上寫讓他試。她那時候已經(jīng)知道孫國平了——張秋玲在信里提過這個學生。董婉沒有阻止,她讓孫國平出去試。張秋玲教出來的這個學生,會比張秋玲更狠。她等著看效果。
凌皓把二十七封信的排列拍了一張照片存進了案卷文件夾里。
小王在旁邊站著一直沒說話,直到林有道整理完信才朝前走了一步。
他低著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那沓信,然后指著右邊那沓個人觀察筆記里的一封問了一句:林哥,那第二個備選種子呢——觀察完了嗎?
林有道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封信的日期,是1983年4月的。
信里張秋玲寫了一行備注:二號種子情緒穩(wěn)定,尚未觸發(fā)干預條件。暫緩。
他把信紙翻到背面看了一下,背面沒有新的批注。
那一封信是張秋玲被鎖之前寫的倒數(shù)第二封。
觀察完了沒有不知道。林有道把信疊好放回分類里,但孫國平出去之后做了他老師沒做成的事。陳瑤就是那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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