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伯惴惴不安地抬眼偷瞧主人,對上對方沉靜深邃的目光,只能低下頭,壓低嗓音繼續(xù)稟報:“自從薛家一行人進京住進榮國府,府內便四處流傳所謂金玉相配的姻緣說法。
底下一眾下人更是肆意嚼舌根,到處散播閑話,說姑娘日常穿戴、飲食開銷全都依靠賈府接濟,不過是上門投奔、靠著親戚接濟度日的落魄遠親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
林如海一掌重重拍在實木桌面,桌上青瓷茶盞猛地彈起,滾燙茶水潑灑而出,浸濕桌角鋪開的宣紙。
金玉良緣這四個字,如同燒得通紅的鐵釘狠狠扎進他的耳膜,每一次回想都刺得心口發(fā)疼。
他心底清楚,賈母從前親口提過,有意撮合寶玉與黛玉兩個孩子,即便沒有正式定下婚約,身為榮國府最高長輩,絕不可能完全聽不到府內流言蜚語。
這些謠言遲遲沒有被壓制平息,背后必然有人刻意推波助瀾,不用細想也能猜到是王夫人與薛姨媽二人聯手謀劃。
倘若玉兒最后真的嫁給賈寶玉,整日身處這般處處針對的環(huán)境,往后的日子只會受盡磋磨委屈。
再加上她先天體弱,單薄的身子骨,又能熬過多少年無休止的刁難?
林伯見狀連忙上前安撫,語速急促地勸解:“老爺先平息怒火,賈蕓二爺說得十分通透,老夫人心底始終惦記姑娘,平日里供給她的衣物吃食、各類用度,全都比照寶玉的標準置辦,府里最好的物件從來不曾短缺。
如今鬧出這些風波,全然是薛家和王氏自作主張。
王夫人一心想讓寶玉迎娶薛寶釵,薛姨媽也想借著賈府攀附權貴,二人各有所求,一拍即合,才四處散播流言。”
一番話徹底點燃林如海壓抑多日的郁氣,體內氣血瘋狂翻涌,再也無法壓制心口劇痛。
只覺喉頭一陣腥甜,一大口鮮血從口中噴涌而出,盡數濺落在青石板地面,刺目的紅色看得人心頭發(fā)緊。
林伯嚇得渾身發(fā)抖,臉色慘白如紙,慌忙伸手攙扶搖搖欲墜的主人,連聲朝外呼喊下人速去延請大夫。
林如海輕輕擺了擺手,氣息虛弱卻態(tài)度堅定:“不必折騰下人去尋醫(yī)者,我自身的身體狀況,心里再清楚不過。
這一口淤血吐出來,反倒覺得胸口輕快不少?!?/p>
林伯眼眶瞬間蓄滿熱淚,喉嚨哽咽,半天只能顫抖著喚了一聲老爺,再也說不出半句勸慰的話語。
等林如海慢慢調勻紊亂的呼吸,側過頭看向身邊老仆,輕聲發(fā)問:“方才你說賈蕓,看他的模樣,像是一早就在等候你前去問話?”
林伯重重點頭,語氣篤定無比:“老奴敢打包票,賈蕓二爺提前料到我會登門打探內情,天剛破曉,便特意在大觀園中等候我的到來?!?/p>
林如海指尖輕輕敲打床沿,沉吟片刻做出決斷:“林伯,我要親自見一見這位賈蕓,你即刻動身去將他請來?!?/p>
林伯滿心擔憂,出言勸阻:“老爺,此刻夜色已深,您身體不適本該靜養(yǎng)休息,不如等到明日天亮再傳喚他前來會面。”
林如海輕輕搖頭,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執(zhí)拗:“你盡管前去傳話,依我的判斷,這個時辰,賈蕓必然還在等候我召見。”
林伯快步趕到安置賈蕓的客房,窗紙上果然透出明亮燭光,他深吸一口氣,抬手輕輕叩響木門。
而另一邊,林如海臥房里的燭火依舊不停跳動,靜靜等候來客登門。
沒過多久,賈蕓跟隨林伯踏入臥房,彎腰躬身行完整套禮節(jié),語氣恭敬開口:“晚輩賈蕓,前來拜見林大人?!?/p>
聽見這般稱呼,林如海眸光微微一凝,銳利的視線如同刀鋒掃過對方,片刻后又緩緩柔和下來,伴著幾聲輕喘示意:“蕓兒不必多禮,起身說話?!?/p>
賈蕓站直身軀,眉眼端正從容,開口詢問:“深夜勞煩大人傳喚晚輩前來,不知有何事需要晚輩聆聽教誨?”
林如海上下仔細打量眼前年輕后生,越看越心生贊許,此人眉目清朗干凈,言行舉止分寸得當,絕非尋常賈府旁支子弟可比,是個值得托付大事的人才。
他也不繞彎遮掩,直接拋出心中最掛念的問題:“那依你所見,我女兒黛玉與賈寶玉的婚事,最后會落得怎樣結局?”
賈蕓神色瞬間肅穆,鄭重作答:“若是大人能夠長久身居朝堂、手握權勢庇護姑娘,這門親事尚且勉強可行。
可一旦大人身遭不測,賈璉第一件事便是將林家全部家產打包,盡數押送回京城榮國府。
路途遙遠輾轉,一路損耗克扣下來,林家財物不知會折損多少?!?/p>
他稍稍停頓,目光直直望向林如海,一字一句道出更深層的隱患:“除此之外還有一樁致命隱患,倘若姑娘順利與寶玉成婚尚且還好,可若是中途婚約出現變故,大人不妨仔細思索。
姑娘手中握著林家巨額家產,賈府一眾貪心之人,怎么可能放任她帶著錢財安然走出榮國府大門?以王夫人貪財刻薄的本性,一旦姑娘失去娘家依靠,只會任由她們肆意拿捏欺凌,到最后恐怕性命都難以保全。”
后半截兇險的話語他刻意沒有直白道出,可話里裹挾的刺骨寒意,讓屋內搖曳的燭火都仿佛黯淡幾分。
賈蕓這一番剖析,好似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,瞬間澆醒沉浸在憂慮中的林如海。
他這才猛然醒悟,倘若婚約中途生變,失去依靠的玉兒無人照拂,林家積攢的萬貫家財也會被賈府眾人覬覦,對方最穩(wěn)妥的處理方式,便是讓黛玉悄無聲息喪命于深宅大院之中。
想到這里,林如海指尖泛起刺骨冰涼,不由得暗自懊悔,自己險些親手將獨女推入無邊火坑。
他強壓心底驚悸,仍帶著一絲殘存的期盼追問:“婚約乃是賈母親自定下,這般長輩做主的大事,怎么能輕易更改?”
賈蕓嘴角扯出一抹帶著冷意的淡笑,緩緩拆解其中利害:“大人不妨細想,賈母心底真正放在第一位的,自始至終只有寶玉一人。
她憐惜黛玉不假,可這份疼愛,和對親孫子寶玉相比,根本不值一提。
她首先是賈府一族的老祖宗,但凡賈府需要犧牲旁人保全寶玉、保全家族利益,大人覺得,她會不會毫不猶豫將黛玉推出去做墊腳石?”
這番話如同沉悶驚雷,在林如海腦海中轟然炸開,他呆坐許久,才倒吸一口冷氣,心中翻涌萬千思緒。
眼前這名年輕后生,竟能把人心深處的算計剖析得如此透徹,絕不是普通賈府旁支子弟能有的眼界城府。
林如海當即放下心中長輩的身段,以平等商議的語氣開口:“聽你一席話,我茅塞頓開,如今依你之見,我當下應當如何籌謀,才能保全玉兒?”
賈蕓雙手抱拳,脊背挺得筆直,語氣堅定無比:“大人眼下最穩(wěn)妥的辦法,便是盡快為黛玉姑娘另行挑選一戶可靠人家定下婚約。
榮國府那處宅院藏滿危機,姑娘多停留一日,便多一分未知兇險?!?/p>
林如??酀氐吐暱嘈?,滿是無奈:“蕓兒,你以為我真心看得上賈寶玉那整日沉溺脂粉、毫無擔當的紈绔子弟?只是短時間之內,我去哪里尋找值得托付的可靠人選?你也清楚,我江南巡鹽御史的位置,不知多少權貴暗中虎視眈眈。
當初送玉兒前往京城寄居,實在是走投無路之下的無奈之舉?!?/p>
賈蕓不再繞圈子周旋,猛地站起身,面容嚴肅鄭重,吐露心底埋藏許久的心意:“自從我有幸見過黛玉姑娘一面,世間其他女子再也入不了我的眼,此生我非她不娶,懇請大人成全我這份心意?!?/p>
話音落下,他雙膝穩(wěn)穩(wěn)跪在地面,朝著林如海重重叩首。
林如海瞬間怔住,此刻才徹底明白,賈蕓先前始終不肯以親戚相稱,原來是早已做好今日坦誠心意的打算。
他沉吟斟酌許久,還是緩緩搖頭拒絕:“蕓兒,你的真心我全然知曉,可其中阻礙實在太多。
先不說輩分禮數是否合乎規(guī)矩,你如今無任何功名在身,僅憑一己之力,如何對抗龐大的林氏宗族與根基深厚的榮國府?倘若我日后撒手人寰,你與玉兒二人,恐怕連自保都做不到?!?/p>
賈蕓抬起頭,眼底滿是熾熱堅定:“大人論宗族親緣,我這一脈與榮國府早已出了五服,算不上親近親屬,賈母的權勢根本無法插手約束我。
至于如今無官無職的現狀,我早已打定主意投身軍營,在沙場搏一份功名回來,屆時定能護黛玉姑娘一生安穩(wěn)無憂?!?/p>
林如海依舊搖頭,語氣滿是擔憂:“沙場之上刀槍無眼,你如何能保證自己必定活著建功立業(yè)?若是不幸遭遇不測,玉兒尚未成婚,反倒要白白守寡受苦?!?/p>
二人交談之間,屋內那張黃花梨木書桌毫無征兆憑空浮起,桌面邊緣微微震顫,仿佛有一只無形手掌穩(wěn)穩(wěn)托舉。
林如海瞳孔驟然收縮,手指死死攥緊衣袖,嘴唇反復開合,半晌才擠出顫抖的話語:“蕓……蕓兒,你莫非身懷玄妙道術?”
賈蕓唇角輕輕上揚,指尖微微向內一勾,棋盤上黑白棋子瞬間盡數騰空,互相碰撞發(fā)出噼啪脆響,就連屋外細碎石子也如同蜂群般一齊朝著懸浮的書桌飛射而去。
一聲沉悶巨響驟然炸開,木屑四處飛濺,整張書桌從中炸裂成數塊木板,斷裂邊緣泛著焦黑,絲絲青煙緩緩升騰。
林如海嚇得身子向后傾斜,單手死死扶住椅柄,呼吸急促紊亂。
“大人不必驚慌?!辟Z蕓抬手輕拍衣袖,仿佛方才并未動用任何力量,淡然解釋,“這只是習武之人練至巔峰的隔空控物功夫,今日特意展露一手,只為向大人證明,我有足夠能力護住黛玉姑娘一世周全?!?/p>
屋內陷入長久寂靜,唯有碎木片落地的細微聲響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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