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月生把旱煙鍋在鞋幫上磕了磕，火星子落地，他拿鞋尖碾滅了，才開口講正題。

“三個生面孔，在十六鋪前后轉(zhuǎn)了四天?！?/p>

老虎灶茶樓在城隍廟后身，末伏的熱天，滿堂赤膊搖扇的閑人。包月生揀的位子背靠樓梯，一雙眼睛看得住整間堂口。黑市上做了二十年掮客，什么人是來做買賣的，什么人是來做別樣事體的，他鼻子一抽就分得出。

“出手闊綽。茶錢給雙份，香煙遞整包，開口閉口稱老哥?！彼麎褐らT，“可路數(shù)不對。做行的打聽貨，頭一句問價錢，第二句問成色。這三位，頭一句問的是人——受潮罐頭的下家是啥人？啥地方口音？做了幾時了？”

陸行舟端著茶碗沒作聲。今日他是“陸老板”，杭綢褂子，翡翠戒面，一副歇伏乘涼的閑相。

問價的是同行，問人的是公事。這個道理，包月生懂，他更懂。

“還有一樁?！卑律鷾惤氪?，“程麻子認(rèn)出一個——常在碼頭賭攤上蹲著討煙的包打聽，隔三差五往愚園路一幢小樓送條子。打聽過了，格幢樓，掛的是七十六號經(jīng)濟(jì)處的牌子?！?/p>

“經(jīng)濟(jì)處新?lián)Q了個科長?！彼曇粲謮旱鸵粰n，“姓尚，尚墨林。此人不動手，不抓人，專門記賬——哪條弄堂出啥貨，哪個堂口走啥水，他手里那本冊子，比米鋪的秤星還密。”

陸行舟把茶錢壓在碗底下，起身拱手，拿一句閑話收的場：“天熱，火氣大，各人少出門。”

書店后間，燈捻到最小。

樓阿鑫前夜慌慌張張尋到碼頭報的那個信，不過是這鍋湯面上冒起的頭一個泡。湯在鍋里，火在灶下，燒火的人今夜有了名姓：尚墨林。

風(fēng)聲走到這一步，陸行舟不意外。五百箱罐頭走了幾船，曼麗又把樣品聽子換遍了半條街，黑市上有人尋根，是遲早的事體。意外的是快——濱田的“損耗”才做到第三個月，七十六號的算盤珠子就撥到跟前來了。

他把三層手逐層過了遍秤：白玫的錢、程麻子的河面，都經(jīng)得起查，最薄的是樓阿鑫——兵站指定的白手套，明面上立著的人，想藏都沒處藏。經(jīng)濟(jì)處的路數(shù)是順著錢摸，錢的頭一站，就是他。

軍統(tǒng)那頭，倒不必慮。軍統(tǒng)辦案是先抓人后問話，雷震虎的行動隊(duì)真要聞著了味，碼頭上早該少幾個人了。經(jīng)濟(jì)處不同——記賬的人辦案，先把賬摸齊。摸賬要日子，這幾天日子，就是他的活路。

慌不得，也慢不得。當(dāng)夜，他定下三條。

第一，停。下月那單“損耗”，退掉。樓阿鑫回話給目黑常吉，就講陸老板手頭緊，行情看不清，歇一班。買賣人最懂買賣人，濱田聽得懂。

第二，凍。程麻子的班子只做正經(jīng)裝卸，三倍工錢的活一概不接；花二順的船幫回蘇北歇伏，一條舢板不留。

第三，引。水已經(jīng)渾了，渾水里還得放一條看得見的魚——魚要大，要活，還要游得遠(yuǎn)，遠(yuǎn)到七十六號的網(wǎng)撒不著的地方去。

隔天下晌，百樂門還沒開場，舞池剛打過蠟。

白玫聽完，拿細(xì)白的手指繞著一縷鬢發(fā)，似笑非笑。

“陸老板，丑話阿拉講過的呀——我只管錢進(jìn)錢出。放風(fēng)聲，格是另一樁生意?！?/p>

“另一樁生意，另算一份錢。”

“爽氣?！彼畔卖W發(fā)，“講吧，啥個風(fēng)?！?/p>

“廣東幫?！标懤习逭f，“罐頭生意，叫廣東幫包圓了。香港有銷路，南洋有船，條子從港紙上兌——旁人插不進(jìn)手?！?/p>

白玫端詳他半晌，笑出聲來：“儂倒會挑。廣東幫神龍見首不見尾，七十六號的手再長，也伸不到香港去?！彼樟诵?，“不過我不編故事。編出來的故事有頭有尾，經(jīng)不起盤。我嘆氣?！?/p>

當(dāng)晚起，百樂門的包廂里就有了嘆氣聲。同洋行買辦打牌，她嘆：罐頭的路子斷了，廣東客全包了，阿拉守規(guī)矩的嘸沒份。同日僑客人吃酒，她嘆：如今硬扎貨色都往南邊走，香港價錢好。同七十六號來白相的副官跳舞，她還嘆，嘆完補(bǔ)一句嗲的：“儂幫我去問問看伐？問著了，傭金分儂一半?！?/p>

嘆氣比講故事靈。故事有頭有尾，查得出真假；嘆氣沒頭沒尾，越查，越像真的。

再隔一日，五金行后賬房。

樓阿鑫的紡綢衫又溻透了。聽講黑市上有人查下家，他兩條腿從昨日一直軟到今朝。

“儂急啥?！标懤习褰o他斟了盞涼茶，“我來給儂立個規(guī)矩。往后，儂只認(rèn)得我一張臉?！?/p>

“姓陸，寧波人，做南北貨的，出手爽氣，歡喜吃虧——就格些。我住啥地方，儂不曉得；貨去啥地方，儂不曉得；我底下還有啥人，儂更加不曉得?！?/p>

“我……我本來就不曉得呀?！睒前Ⅵ慰炜蕹鰜砹?。

“格就最好?！标懤习灏巡璞K推過去，“真有人請儂吃茶，儂一句謊話也不要講。見過幾面，講幾面；曉得多少，講多少，一個字不許添。真話最穩(wěn)。謊話要圓，圓到第三圈，人就進(jìn)去了。”

“還有，”他頓了頓，“講到‘陸老板’三個字，不要護(hù)，不要吞。儂越護(hù)，人家越當(dāng)有鬼。讓他們尋去好了?！?/p>

樓阿鑫捧著涼茶，一口一口吞，像吞定心丸。

臨走，陸老板在賬房門口回頭補(bǔ)了一句：“生意還做不做，聽我的信。信不到，儂就安心賣儂的五金?！?/p>

樓阿鑫連連點(diǎn)頭，把這句話當(dāng)護(hù)身符揣牢了。

三天工夫，黑市上的“陸老板”，換了一副模樣。

十六鋪的講法：下家是廣東客，講白話的，貨直放香港，船票都是包月的。賭攤上的講法：是南洋回來的華僑，金絲眼鏡，出手一沓港紙。老虎灶的講法最玄：那位老板一頓吃三只雞，身邊跟四個保鏢，兩個月前就收了山，如今在香港淺水灣曬太陽。

碼頭那頭，賭攤照舊開，程麻子照舊蹲在纜樁上罵魚行的行市。討煙的包打聽又蹲了三日，煙討著不少，話聽了一籮，拿篩子一篩，全是咸魚幾鈿一擔(dān)。有人自告奮勇收了他兩塊錢帶路，七彎八繞，帶到十六鋪一家轉(zhuǎn)運(yùn)行門口——鐵門上一把銅鎖，銹的，關(guān)張半年了。

有個販子為抬自家身價，拍著胸脯吹：廣東幫啥都吃得下，成箱的六五子彈都接過！他自然連一顆子彈殼也沒見過——牛皮越大，行情越俏，這是黑市的老規(guī)矩。

三個耳目各揣一本口供回去，三本冊子擺到一處，對不上一個人影。問價錢，家家講得頭頭是道；問人，人人講的都是聽來的?！瓣懤习濉比齻€字還在黑市上掛著，人卻一寸一寸退了出去，退成茶碗邊上的一段書。

經(jīng)濟(jì)處小樓，后半夜。

尚墨林把三本耳目冊子并排攤在燈下，紅鉛筆一處一處圈對不上的地方。圈完，數(shù)了數(shù)，十七處。

四十來歲，瘦，長衫，袖口套一副藍(lán)布套袖——不像特務(wù)，倒像錢莊里做了半輩子的賬房先生。他呷了口釅茶，把紅鉛筆擱下。

口風(fēng)太碎。碎得不像自家長出來的，倒像有人拿笤帚把地皮掃過一遍。可撈得著的，只有罐頭：滿街的東洋罐頭是實(shí)的，兵站的核銷單他要不來，廣東幫的船影子他夠不著。腥氣聞得著，魚骨頭撈不著。

廣東幫那條線，他也差人摸過一把。摸回來兩句話：香港那頭查不動；上海這頭的廣東客，茶樓里天天有，個個像，個個又不是。線到這里平平地?cái)嗔耍瑪嗫邶R整，不見毛茬。

換個人，案卷到這里就該合上了。尚墨林不合。他是記賬的人，賬上有一筆對不死，他睡不著覺。何況冊子里還記著那句醉話——成箱的六五子彈。十句牛皮九句空，剩下那一句要是真的，就是通共的大案，就是天大的功。

罐頭是小錢。軍械，是官帽子。

第三夜，經(jīng)濟(jì)處的燈熄得比哪一夜都晚。一份墨跡簇新的《軍用物資流入黑市查察條陳》裝進(jìn)牛皮紙袋，火漆封了口。

次日一早，專差把它遞進(jìn)了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——簽條上一行小字：呈萬主任親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