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見的地方是陸行舟定的:南市一爿歇業(yè)的醬園,后屋半屋空缸。他提前半個時辰到,前后門、天窗、灶披間一處處踩過,才在缸后坐下。
岳千帆踩著點(diǎn)進(jìn)來,帶上門,把一卷紙拍在缸蓋上。
“路線拿到了?!彼劬Πl(fā)亮,“三天后月中,靳孟嘗去江西路點(diǎn)卯,車過福煦路口要減速。展三秋在路口曬臺趴了兩夜,那個位子,一槍能送進(jìn)車窗。再備兩顆手榴彈,掀車,補(bǔ)槍——兩分鐘,收隊(duì)?!?/p>
紙攤開,是張手畫街圖,路口、曬臺、退路,標(biāo)得干干凈凈。
陸行舟看完,只問一句:“這條路線,多少錢買的?”
岳千帆一怔:“兩根小黃魚。靳府車夫的表弟,欠著幫口賭賬?!?/p>
“兩根小黃魚,買統(tǒng)制委員會副委員長的行蹤?!标懶兄郯褕D推回去,“這么便宜的買賣,組長信得過?”
“銀貨兩訖,他不敢賣假——”
“未必是假,是舊?!标懶兄鄣?,“靳府路線一日三換,當(dāng)天清早才定。你這張,頂多是老皇歷。再說——這樣金貴的東西,兩根小黃魚就到手,得先問一句:他為什么敢賣?!?/p>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滕虎臣?!标懶兄鄣?,“靳府衛(wèi)隊(duì)長,行伍出身,手底下十二條槍。這個人往外撒的‘路線’不止一份,誰照著動手,誰就是把人頭送到他刀口底下,叫他拿去討賞?!?/p>
“幫口不敢耍我們?!痹狼Х€想爭。
“幫口不敢耍你,滕虎臣敢喂幫口?!?/p>
“就算路線是真的?!标懶兄劢又?,聲氣不高,像賬房對賬,“那部車,德國洋行提的,門板夾鋼,玻璃三層。展三秋槍法再準(zhǔn),一槍上去留個白點(diǎn)。手榴彈掀得翻車殼,炸不透底盤——路口清早是菜市,先倒下的是拎籃子買小菜的。”
“車一翻,滕虎臣頭一件事不是還槍,是換車。前后兩部,人坐哪部上車才定。你兩分鐘收隊(duì),他一分鐘就把人護(hù)走了?!?/p>
“這一仗打完,靳孟嘗受場虛驚,縮進(jìn)日本人的兵站,衛(wèi)隊(duì)加一倍;七十六號得了由頭,滿城抓人;名單上排在他后頭的,個個縮進(jìn)殼里。你的人能撤出去幾個,我不敢替你算?!?/p>
一條條算下來,岳千帆臉上的血色一層層退了。半晌,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句:“那就等?”
嗓子劈了:“聯(lián)絡(luò)員!我們從衡陽走了一個多月才進(jìn)上海。靳孟嘗多活一天,前頭就多餓死一天的人。你叫我等?我全家七口,死在難民船上,船沉的時候我在岸上看著。我等不起?!?/p>
陸行舟等他喘勻了,才開口。
“三天后你帶人去撞那塊鋼板,是拿八條命換他一場虛驚。你等不起——死了,就更等不起。”
“約法你應(yīng)過的:情報(bào)我出,章法我定,命令你聽。這一條,現(xiàn)在用。三天后的行動,撤?!?/p>
岳千帆的拳頭攥緊又松開,到底把那口氣咽了下去,啞聲道:“撤。然后呢?”
“然后,記賬?!?/p>
“……記賬?”
“鋤奸不是拼命,是記賬?!标懶兄鄣?,“拼命,是拿肉長的命去碰裹鋼板的命,這買賣天生蝕本。記賬,是把靳孟嘗拆開——錢從哪來,往哪去;身邊誰經(jīng)手;哪天走哪門。賬拆到底,人就露縫??p找出來,展三秋那一槍才值錢?!?/p>
“他府門都摸不進(jìn),賬從哪兒拆?”
陸行舟抽過鉛筆,把街圖翻過來落筆。
第一筆,拆門。辰初后門進(jìn)菜擔(dān);巳初開中門,兩部車,黑的壓道,灰的墜后;酉正衛(wèi)隊(duì)交哨,一刻鐘,門里只剩四條槍。
第二筆,拆腿。逢月中江西路點(diǎn)卯;糧船到埠,必往米市公所吃茶;半月一回堂會,請的全是名角,票錢從不自己掏。
第三筆,拆錢。軍糧的款子從他手上過,進(jìn)的是官賬,出的是黑市。米市那句老話——靳公館經(jīng)手的米,淘三遍還剩半碗沙。沙從哪頭摻進(jìn)去,好米從哪頭賣出去,經(jīng)手的人,就是縫。
三筆寫完,鉛筆一擱。一頁紙,把靳府的一天、靳孟嘗的一個月,拆得骨頭是骨頭,肉是肉。
岳千帆伏在缸蓋上看了兩遍,抬起頭,眼里那團(tuán)火沒滅,火底下多出點(diǎn)別的東西。
“這些,您盯了他多久?”
“一天也沒盯過?!标懶兄蹌澲鸩?,把那頁紙點(diǎn)了,“卷宗里有他的官身,米市閑話里有他的名聲,堂會啟事里有他的戲癮。賬不用偷,散在滿上海,拼起來就是了。這叫畫像——像畫全了,人往哪兒躲,都躲在像里?!?/p>
岳千帆盯著紙灰,聲音低下去:“您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
“抄電報(bào)的?!?/p>
分派差事只用一袋煙工夫。岳千帆的人收槍改遠(yuǎn)哨:靳府左近一條街之內(nèi)不許露面;記車,記人,記門房幾時點(diǎn)燈——只用眼睛,不用手。展三秋的槍拆箱收起,人去練坐功。
“縫,幾時能有?”臨走,岳千帆問。
“賬拆完的時候,快則半月?!标懶兄鄣?,“手底下人手癢,就把撤退的路走熟。動手那天,進(jìn)場兩分鐘;出場,我要十條路?!?/p>
岳千帆帶上門走了。這一回,腳步聲比來時輕。
錢的那條線,陸行舟自己拉。
隔天起,幾條舊線各撥一撥。碼頭上問去年冬進(jìn)糧的船,船單掛誰家名頭;米市遞閑話,臘月金價(jià)一跳,哪家吃進(jìn)得兇;戲園子問得最閑,封箱前后哪路闊客包了一季的廂。問的都是陳年舊事,答話的人不知道自己那半句落在賬上哪一格。
第三夜,回話湊齊,三條線在燈下并成一行。
去年冬,吳淞口進(jìn)過一船“賑濟(jì)糧”,船單掛著蘇北難民收容所的名頭;糧沒出十六鋪,整船換成金條,搭頭,是一摞包廂戲票。
也是那年冬天,蘇北幾處收容所報(bào)上去的冊子里,餓殍數(shù)百——好些名字,至今沒人記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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