墻上的號外漿糊還沒干透,黑汽車就開進了弄堂。
頭一輛堵前弄口,第二輛堵后弄,車門四開,跳下來一色的黑呢短打。帶隊的立在踏腳板上,大蓋帽壓著眉毛,手里攤一冊名簿——七十六號行動大隊副隊長,薊連奎。
“閔祖蔭?!?/p>
穿舊棉襖的閔祖蔭是從老虎灶前被架出來的,手里還攥著一根沒用掉的熱水籌子。前日書店門口有人念號外,念到伏誅兩個字,他跟著人堆拍了一記巴掌。就這一記巴掌,進了暗樁的小本子。
“長官,我就拍了一記手——”
“上車?!彼E連奎合上名簿,“到了地方,有的是工夫講?!?/p>
黑漆車門砰一聲關(guān)嚴。弄堂兩頭看熱鬧的,沒一個敢近前半步。車開出去半條街,老虎灶的水汽還在門口白蒙蒙地冒。
這樣的車,三天里滿城轉(zhuǎn)。
街面上的光景一天一個樣。茶館的評彈歇了,說書先生告了假;邊阿榮的煙紙店半下晝就上排門板,留一條縫做生意;書店一天賣不出三本書,街沿上靜得能聽見對面老虎灶的水滾。號外貼出來那天滿城叫好的嘴,一夜之間全縫上了——叫好的進去了幾個,燒紙的進去了幾個,連給報童多賞過兩個銅板的,都有人上門問過話。
第三天晌午,高麗生踱進書店買信箋。挑了半天,一刀紙捏在手里不放,人往柜臺上一靠,聲氣壓到只剩氣音:“陸先生,曉得外頭抓成啥樣了伐?”
陸行舟撥著算盤,頭也不抬:“聽講,查賭?”
“查賭?”高麗生從鼻子里笑出一聲,“米行那樁案子。主任那夜從戲園子回去,辦公室的燈亮到天亮。第二天就撂下一句話——三天,要人。薊隊副當著滿屋子人拍胸脯領的軍令狀:寧可錯抓一百,勿可放脫一個?!彼研殴{卷起來往腋下一夾,“念號外的,燒紙的,茶館里多講一句的,名字同名簿沾個音的,一把抓。三天,四十幾個進去了。陸先生,這一陣,門檻里坐坐吧?!?/p>
送走人,陸行舟在柜臺后頭站了一刻。四十幾個名字,他這兩日已經(jīng)零零碎碎收著三十多個,在心里排成一冊:真沾過邊的,一個沒有;錯抓的,占了大半。刀砍不著正主,就朝人堆里掄——這陣風聲,比去年歲尾那一場還緊。
傍晚小鄧回來,又添一個。
“帥先生叫帶走了?!毙∴嚿ぷ影l(fā)緊,“半夜從亭子間拖出去的,鋪蓋都沒讓卷。屋里搜了個底朝天,搜出來的,就是問阿拉賒的那幾部書?!?/p>
曼麗在樓梯口聽見,眉毛倒豎:“帥先生?伊一個賒書看的窮先生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抓伊做啥?!”
“就為前夜伊也在門口聽號外?!标懶兄郯奄~簿合上,“還叫了一聲好。”
曼麗的嘴張了張,到底沒罵出聲。半晌,她把圍裙帶子一緊:“我去要人。鄧阿婆那樁,阿拉半條街的人把米店都吵開了,還怕伊——”
“站住。”陸行舟的聲氣不高,卻把她釘在了樓梯口,“米店怕街坊,那邊不怕。伊拉連巡捕房的面子都勿買。儂帶人上門,勿是要人,是送人?!?/p>
曼麗瞪著他,胸口起伏了幾下,末了一跺腳上了樓。樓板咚咚響到半夜。前夜在這條街上叫過好的,何止一個帥同軒。
第四天開秤,菜場的行情讓給了另一樁買賣。
魚攤前,阮金鳳刮鱗的手沒停,嗓門壓得只剩氣:“今朝天沒亮,兩部車開進肇周路,拖走三個。有一個是抱錯的——同名同姓,褲帶都沒讓系上。伊家娘子追著車跑了半條街,鞋跑脫一只?!?/p>
池巧云挎著包袱立在旁邊,針箍在指頭上轉(zhuǎn)了半日,說了一句:“車子勿認人。名字對牢,就裝?!?/p>
曼麗把籃子往案板上一墩:“躲得過車子,就是本事?!彼Q起一根指頭,“金鳳嫂,儂這爿攤,四面八方的耳朵。黑汽車進了哪條弄堂,頭一個要傳到?!?/p>
“這還用儂講?!比罱瘌P把一條鯽魚往荷葉上一拍,“肇周路的事體,車子還沒倒出弄堂,我刀板上已經(jīng)曉得了?!?/p>
“光曉得勿夠,要搶在車頭前頭?!甭愞D(zhuǎn)向池巧云,“巧云,儂收生活,一日跑八條弄堂,替我把話帶到各家——啥人窗口望見黑汽車進弄堂,屋里就朝外掛件紅衣裳;鄰舍望見紅的,跟牢掛。男人們出門先抬頭,望見紅的,掉頭,去老虎灶坐一歇,勿要回弄堂?!?/p>
池巧云的針箍停了?!凹t的?!彼偷椭亓艘槐椋拔夷锛亦l(xiāng)下躲抓壯丁,就是這個法子。白日里曬衣裳,啥人看得出名堂?!?/p>
“就是這個理!”曼麗一巴掌拍在案板上,比阮金鳳拍得還響,“阿拉又勿犯法。曬件衣裳,天王老子也管勿著!”
話當日就順著魚攤和縫紉機傳遍三條弄堂。太太奶奶們沒一個當這是樁了不得的事體——躲抓人,同躲抓壯丁、躲查戶口一樣,是女人家傳了幾代的老本事。紅衣裳家家尋得出,頂勿濟,被面也是紅的。
第五天午后,黑汽車開進了池巧云那條弄堂。
車頭剛拐進弄口,斜對過曬臺上,一件紅棉襖先掛上了竹竿。隔兩個門牌,窗口跟出一件紅夾襖;再往里,一條紅被面搭上曬桿,還在滴水。車子開到弄堂當中,前后左右,已經(jīng)紅了七八點。
名簿上這一戶,男人是個跑街先生,前日在茶館里講過一句殺得好。行動隊踹開門,灶披間一鍋泡飯還溫著,桌上碗筷兩副,人沒了。后曬臺的矮墻頭上,一只濕鞋印,踩得清清爽爽。
跑街先生的娘子蹲在天井里汰衣裳,木盆搓板,一下一下,頭都沒抬。問男人到啥地方去了,她擰著一件濕褂子想了半日:“討賬。到啥地方討,伊從來勿講撥我聽?!毙袆雨犂锿夥艘槐?,翻出兩串賬本、半瓶燒酒,摔上門走了。
薊連奎下車,立在弄堂當中,四面望了一圈。竹竿上紅紅綠綠,曬的全是衣裳;婦人們該汰衣裳的汰衣裳,該生煤爐的生煤爐,一雙雙眼睛老老實實收在自家門里。
“晦氣。”他把名簿一卷,“走,下一家?!?/p>
車子倒出弄堂。紅衣裳一件一件,又收了回去。
車子還沒倒上大街,消息已經(jīng)跑在了它前頭。老虎灶的周家媳婦拎著水吊子串了個門,魚攤上阮金鳳的刀板一響,半個菜場都曉得了:黑汽車吃了癟,空車走的。講的人壓著嗓子,聽的人憋著笑,像傳一出還沒編完的戲。
夜里樓上開飯,曼麗的筷子當令旗,點著戰(zhàn)果眉飛色舞:“……車頭還沒進弄口,紅棉襖先上竹竿!阿拉姐妹淘,一勿要電話,二勿要暗號,一件紅衣裳,比啥都靈!陸行舟,儂講靈勿靈?”
“靈?!标懶兄厶嫠褱m(xù)滿,“就一樁——書店門口,勿許掛?!?/p>
“曉得啦,啰嗦。”曼麗白他一眼,“書店是門面,掛件紅衣裳像啥樣子。巧云屋里那扇窗正對牢阿拉這條街,伊講了,伊來掛。”
陸行舟應了一聲,沒再言語。他布了幾年的眼線,一張條子遞到手要過三道關(guān);魚攤上一句閑話,前后腳就進灶披間??炻€在其次,妙在干凈——一件紅衣裳曬在光天化日底下,哪本名簿也抄它不著。
打烊落閂,他就著燈把這幾日收進來的名字重新過了一遍。四十七個。閔祖蔭,帥同軒,肇周路那個沒系上褲帶的……他先排要緊的:真同鋤奸團沾過手的,一個沒有——岳千帆的人撤得干凈,薊連奎這三天抓回去的,全是空氣。可空氣也是人命。老虎里沒撈著,籠子總要塞滿,塞進去的每一個,都得替那兩槍挨鞭子。
區(qū)本部那頭,璩宏達傳下話來:各線蟄伏,聯(lián)絡員差事一并凍結(jié),沒有他的手令,一張紙都不許動。名單是他遞的,章法是他定的,如今滿城的鞭子抽在別人背上,他這個遞刀的,只許坐著看。
看是看,賬要記。哪幾個押在極司菲爾路,哪幾個還壓在巡捕房過手,哪幾個掛在名簿上沒到手——一筆一筆,他在心里造冊。冊尾一行,他給自己記下:這些名字,得一個一個,有人往回撈。
燈捻小了,他沒上樓,和衣靠在后屋的竹榻上。
后半夜,弄堂深處一聲車響,貼著地皮碾過來,又低,又穩(wěn)。
池巧云家的窗口,那件紅衫子,朝著書店這條街,掛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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