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3年7月初，北京的夏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。

賈張氏被抓走已經(jīng)七天了。四合院里表面上恢復(fù)了往日的平靜——早上有人端著尿盆去公廁，晚上有人蹲在槐樹底下下象棋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這平靜是假的。

賈家的門窗緊閉著，中院西廂房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。賈東旭請了長病假，窩在屋里不出來，連飯都是秦淮茹端進去的。院子里的嬸子大娘們私下議論紛紛，有人說賈東旭是被嚇破了膽，有人說他是在琢磨怎么跟他娘劃清界限。

我懶得聽這些。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想。

那天早上，我剛走出后院，就看見閻埠貴站在老槐樹底下，一臉神秘地朝我招手。

小林啊，你過來一下。

我走過去。閻埠貴左右看了看，壓低了聲音：昨晚后院外面有人轉(zhuǎn)悠，你知不知道？

我的心一沉。

什么人？

看不清，天太黑了。就看見個人影，在墻根底下站著，朝院子里看了好一會兒才走。

看清長什么樣了嗎？

沒有。就覺得個子挺高的，走路沒聲兒，跟個鬼似的。
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
那人有沒有進院子？

那倒沒有。站了一會兒就走了。

閻埠貴走后，我一個人站在老槐樹底下，心里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
賈張氏被帶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又在我耳邊響起——有人比你更想讓你死。

這話不是空穴來風(fēng)。保衛(wèi)科的趙德山也提醒過我，說我已經(jīng)成了的眼中釘?？晌覜]想到會來得這么快。

是誰在外面轉(zhuǎn)悠？是派來的人嗎？他們在監(jiān)視我？還是在尋找機會動手？

我抬頭看了看天。太陽已經(jīng)升起來了，院子里有人在晾衣服，有人在掃院子，一派歲月靜好的樣子。但我知道，這只是表象。在看不見的地方，有一雙雙眼睛正在盯著我。

接下來幾天，我刻意改變了出行路線。

以前我從四合院走胡同口的正門，現(xiàn)在我繞到后院，從通往后海的小門出去。有時候我走大街，有時候鉆小巷，有時候故意在菜市場轉(zhuǎn)一圈再折回來。我就是想看看，有沒有人在跟蹤我。

第三天，我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可疑的身影。

那天下班，我故意在廠甸子市場多逛了一會兒。人群中，我注意到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，三十來歲，中等身材，一直跟在我后面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。我拐進一家副食店，假裝看貨架，從玻璃窗里往外瞅——那人也在門口站著，不進來，就那么等著。

我沒有打草驚蛇。我假裝買了兩毛錢的醬豆腐，慢悠悠地出來，然后拐進了一條小巷。那人跟了一段，突然停住了——可能是發(fā)現(xiàn)我不見了。

我躲在墻角等了十幾分鐘，確認沒有人跟上來，這才繞路回了四合院。

第二天上午，我借口去運輸隊找老周辦事，實際上是想觀察王德貴。

運輸隊就在軋鋼廠西邊的一片空地上，幾間破舊的鐵皮棚子，堆滿了各種貨物。幾個工人正在干活，扛大包的、趕馬車的、蹲在角落里修車的，一片忙碌的景象。

我遠遠就看見了王德貴。

他正蹲在一輛馬車旁邊，低頭整理著什么。從這個角度看不清他在干什么，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很緊，像是繃著一根弦。

我慢慢走過去，假裝路過。

王師傅忙著呢？

王德貴抬起頭。

就那么一瞬間——他的眼神跟我撞在一起，又迅速移開了。那動作快得不自然，像是在躲避什么。

哦，是林師傅啊。他的聲音有些干澀，有什么事嗎？

我注意到他手邊放著一個信封。

那種信封很特別——是那種有暗紋的牛皮紙，紙質(zhì)厚實，跟普通的辦公用品不一樣。跟那天晚上賈張氏從懷里掏出來遞給黑帽男的那個信封，一模一樣。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我是來找老周的，我說，他今天在嗎？

老周？不在。王德貴飛快地答道，他今天休息。

他的話音剛落，就把那個信封塞進了口袋里。動作太快，像是怕被我看見。

哦，那算了。我說，王師傅您忙。

我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但我知道，我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。那個信封、那個眼神、那個塞進口袋的動作——都在告訴我，王德貴跟賈張氏的案子脫不了干系。

第二天，我去了一趟設(shè)備科。

我得找個技術(shù)上的借口，順便查一查廠里的運輸記錄。王德貴是運輸隊的，如果他和敵特有聯(lián)系，貨運記錄里也許能露出馬腳。

設(shè)備科的周技術(shù)員是我的老熟人，我們一起修過軋機，關(guān)系還不錯。

周哥，最近運輸隊有沒有什么異常？我假裝隨口問道。

周技術(shù)員想了想：異常倒沒什么，就是王德貴最近請假比較多，三天兩頭的，說家里有事。

都是什么假？

病假事假的，反正三天沒來上班，也沒人管。周技術(shù)員搖搖頭，老王以前可不這樣，從來不無故缺勤。這陣子不知道怎么了，跟換了個人似的。

我跟周技術(shù)員又聊了幾句，便告辭出來了。

走在回車間的路上，我心里越來越沉重。

王德貴——賈張氏——那個神秘的南鑼鼓巷地址——這一切都在告訴我，一張看不見的網(wǎng)正在收緊。而我，已經(jīng)被纏在其中了。

這天之后，我更加小心了。

但真正讓我心里發(fā)毛的，是秦淮茹來找我那天傍晚的事。

我當時正在屋里擦我的寶貝手機——這玩意兒在這個年代可是稀罕物，我得好好保養(yǎng)。突然聽見后院有人叫我。

林師傅，您出來一下。

是秦淮茹的聲音。

我走出后院，秦淮茹站在門檻外面，神色有些緊張。她四下張望了一番，確認沒有人注意我們，這才壓低聲音說：

林師傅，這里不方便說，您能不能跟我出去一趟？

我沒有多問，跟著她走到了后院外面的胡同里。

胡同里很安靜，只有幾只麻雀在墻根底下覓食。秦淮茹站定了，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，遞到我面前。

林師傅，這是婆婆留給我的。

我接過紙條，展開一看——上面寫著一個地址：南鑼鼓巷x號。一個我沒聽說過的地方。

這是什么？

婆婆被抓之前給我的。秦淮茹的聲音很低，她說如果她出了事，就讓我去找這個地址。那里有人會照顧我們。

我盯著她看。

你為什么給我？

秦淮茹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抬起頭，直視著我的眼睛。

林師傅，我跟您說過，我不是賈家那條船上的人。婆婆讓我找的那個人，我不知道是誰，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好人。我不想讓孩子跟那些人扯上關(guān)系。

她的眼神很堅定，跟我之前見到的那個柔弱的農(nóng)村婦女判若兩人。

我把紙條交給您，就是想告訴您——我站在哪一邊。

我收下了紙條。

淮茹，你做得對。

她點點頭，眼眶有些紅。

林師傅，您……您能不能幫我一個忙？

你說。

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，您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幫我照顧棒梗和小當？

我的心一緊。

你怎么會出事？

我也不知道。她低下頭，但我心里不踏實。婆婆被抓之前看我的眼神，我一輩子都忘不了。她恨我——恨我站在了您這邊。

我沒有說話。

林師傅，我知道您是好人。她抬起頭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這個院子里，只有您是真正為我們好的。傻柱叔是個好人，但他太實在，容易被人利用。其他人……其他人都是各掃門前雪。

你放心。我說，只要我在，就不會讓你和孩子出事。

秦淮茹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那天夜里，我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秦淮茹給我的那張紙條就放在枕頭底下。我拿出來看了又看，那個地址我已經(jīng)記在心里了。

南鑼鼓巷x號。

該不該去查一查？

理智告訴我，這可能是個陷阱。故意留下這個地址，就是想引我上鉤。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，這也許是一個機會——一個接近敵人核心的機會。

我想起了趙德山說的話：我們掌握的只是冰山一角。賈張氏是這個網(wǎng)絡(luò)的外圍，真正的核心成員我們一個都沒抓到。

如果我能找到那個地址，也許就能順藤摸瓜，找到的線索。

但危險也是顯而易見的。閻埠貴說有人在院子外面轉(zhuǎn)悠——那很可能就是派來的人。如果我半夜出門，他們肯定會跟上。到時候……

我翻了個身，望著窗外的月光。

算了，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。

第二天夜里，我采取了行動。

凌晨兩點，四合院里靜悄悄的，連狗都不叫了。我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，從后院的小門溜了出去。

那個地址在南鑼鼓巷的西北角，穿過幾條小巷就能到。我按照記憶中的路線走，腳步盡量放輕，耳朵卻一直豎著，注意周圍的動靜。

胡同里很黑，只有頭頂?shù)脑铝翞⑾乱稽c微光。兩邊的墻壁高高的，像是兩道沉默的屏障。我走了大概十幾分鐘，終于找到了那個地址。

那是一間看起來已經(jīng)廢棄的老房子，門窗緊閉，墻皮斑駁，跟周圍的建筑相比顯得格外破舊。門框上連門神都沒貼，窗臺上積了一層灰——看起來確實像是很久沒有人住了。

但我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問題。

窗臺上有一支煙頭。

還很新鮮。

我的心跳加速了。

有人來過，而且就在最近。這支煙的煙蒂還是濕的，最多不超過一天。

這說明什么？說明這間房子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廢棄。有人在這里活動，而且活動得很頻繁。

我慢慢靠近那扇門，想看看能不能發(fā)現(xiàn)更多線索。門是木頭的，上面掛著一把生銹的鎖。我趴在門縫上往里看——里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見。

就在這時候，我聽到了身后的腳步聲。

很輕，幾乎聽不見，但我還是聽見了。

我猛地回頭——

黑暗中，兩個人影正在向我逼近。

林向東？

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陰冷。

我沒有回答。我轉(zhuǎn)身就跑。

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有人在追。我拼命地跑，拐進一條小巷，又拐進另一條小巷。胡同像迷宮一樣，我跑得氣喘吁吁，但身后的腳步聲始終沒有停。

站住！

有人喊了一聲，緊接著一塊磚頭從我耳邊飛過，砸在了墻上。

我心里一橫，猛地拐進了一個死胡同。

糟了。

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
我四下看了看，發(fā)現(xiàn)左邊有一堵矮墻，大概兩米高，翻過去就是另一條巷子。我深吸一口氣，猛地沖上去，手腳并用爬上了墻頭——

身后有人抓住了我的腳踝。

別跑！

我拼命踹了一腳，踹在那人的臉上。那人悶哼一聲，松開了手。我翻過墻頭，跳了下去，摔在了另一邊的土地上。

疼。

但我顧不上了。我爬起來繼續(xù)跑，一直跑出了好幾條街，才敢停下來喘氣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約了趙德山在老槐樹下見面。

趙德山穿著便裝，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老師傅。但他看見我的第一眼，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
你臉上怎么回事？

我摸了摸臉——昨晚翻墻的時候蹭破了一塊，結(jié)了痂。

沒事，摔了一跤。

趙德山?jīng)]再問。他看了看四周，壓低了聲音：有什么事？

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條，遞給他。

這個地址，您看看。

趙德山接過紙條，展開一看——

他的臉色變了。

這個地址……你怎么得到的？

秦淮茹給我的。賈張氏被抓之前留給她的。

你去了那里？

昨晚去了。

趙德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林師傅，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？

不知道。所以才來問您。

趙德山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把紙條還給我。

那個地址——我們有記錄。

我的心一緊。

是敵特的一個秘密聯(lián)絡(luò)點。我們盯了很久了，但從來沒找到人。沒想到……竟然被你找到了。

我把昨晚的遭遇告訴了趙德山——那支新鮮的煙頭，那兩個追我的人，那塊從我耳邊飛過的磚頭。

趙德山聽完，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。

影子的嗅覺很靈啊。他說，你一查到那個地址，他們的人就跟上來了。

看來他們一直在監(jiān)視我。

不止是監(jiān)視。趙德山的聲音很低，他們在試探你。想看看你到底知道多少，想把你引出來。

那我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

趙德山想了想。

從現(xiàn)在開始，你要格外小心。不要單獨出門，不要深夜外出，更不要一個人去偏僻的地方。

就這些？

還有。趙德山看著我，眼神很嚴肅，那張紙條——你留著，但不要再去了。那是敵人的地盤，你去了就是送死。
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
趙科長，那個聯(lián)絡(luò)點……你們會動手嗎？

趙德山說，但不是現(xiàn)在。我們需要先摸清楚里面的人是誰，有多少人，然后才能收網(wǎng)。你已經(jīng)打草驚蛇了，他們肯定會更加小心。我們得等。

等。

又是等。

從賈張氏被抓到現(xiàn)在，已經(jīng)過了七天了。還藏在暗處，王德貴還在工廠里正常上班，秦淮茹交給我的那張紙條，像一顆定時炸彈一樣躺在我的枕頭底下。

我有一種預(yù)感——真正的大風(fēng)暴，還沒有來。

趙德山走后，我一個人站在老槐樹底下，望著天邊漸漸亮起來的天空。

1963年七月，北京的夏天悶熱而潮濕。四合院里有人在掃院子，有人在晾衣服，一派歲月靜好的樣子。但我知道，在看不見的地方，有一張大網(wǎng)正在收緊。

還在暗處。那只更大的手還在操控著一切。

而我，已經(jīng)站在了風(fēng)暴的中心。

秦淮茹的那張紙條，打開了一扇新的門——也把我推向了更深的危險。我知道，從我決定追查那個地址的那一刻起，我就已經(jīng)沒有退路了。

但我不后悔。

十年了。從1953年那個春天我穿越到這個時代，到現(xiàn)在1963年。十年里，我從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學(xué)徒工，變成了軋鋼廠的技術(shù)骨干。我以為只要埋頭干活、低調(diào)做人，就能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過下去。

但現(xiàn)在我明白了——這場博弈，才剛剛開始。

想讓我死？

那就來吧。

我林向東，從來不是縮頭烏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