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紋玉帖懸在半空，光華未散。

黃角大仙端坐洞府中央，雙目閉著。

他眉心泛起土黃色微光，一閃即收。

玉帖緩緩落向身前石臺(tái)，帖面金紋微微浮動(dòng)，映出“天庭婚宴”四字。

他睜開眼，抬手輕觸玉帖。

指尖碰到帖面時(shí)，一縷氣息順著指尖流入體內(nèi)。

那氣息里有星軌初定之穩(wěn)，有潮汐根脈之韌，有陰陽初動(dòng)之序。

他收回手，掌心朝上，停在膝前。

三息后，他左手食指與中指并攏，向上一引。

九鼎地火自地下升騰而起，呈環(huán)形浮于身前三尺，焰色青白，無聲燃燒。

右手一劃，五行真精自東南西北中五方聚來，金芒、木青、水黑、火赤、土黃，各成一線，繞地火環(huán)外徐徐流轉(zhuǎn)。

再一招手，昆侖石髓自洞頂垂落，如液態(tài)玉石，凝成一方三寸高臺(tái)，穩(wěn)托于地火環(huán)正中。

陣成。

他低頭看自己左手掌心。

掌紋清晰，皮肉下隱約透出淡黃光澤。

他左手按右腕，右手按左腕，兩腕相疊，靜止不動(dòng)。

半刻后，他松開雙手。

雙掌攤開，懸于石髓臺(tái)上方一寸。

眉心再次亮起，比先前更盛。

一道玄黃氣自他額間滲出，如絲如縷，緩緩向下，在鼻尖處凝成一點(diǎn)。

那點(diǎn)越聚越濃，漸漸化為一滴渾濁又澄澈的液體。

液體表面似有星云旋轉(zhuǎn)，內(nèi)里卻沉靜如淵。

他屏息。

液體脫離鼻尖，墜向石髓臺(tái)。

滴落。

“嗒”。

聲音極輕。

液體觸臺(tái)即散，化作薄霧，裹住整座石髓臺(tái)。

地火環(huán)應(yīng)聲收緊，焰尖齊齊指向霧中。

五行真精加速流轉(zhuǎn)，五色光帶絞入霧中。

霧開始旋轉(zhuǎn)。

越轉(zhuǎn)越快。

第七日辰時(shí)，霧停。

石髓臺(tái)上，靜靜立著一只玉瓶。

瓶身通透，內(nèi)里盛滿玄黃色液體，液面平滑如鏡，映出洞頂巖紋。

瓶身無刻痕，卻自然浮出兩個(gè)字：“玄黃”。

字跡不深不淺，不凸不凹，仿佛生來如此。

黃角大仙伸手，將瓶取起。

瓶入手微涼，不重，卻壓得掌心一沉。

他拇指撫過瓶身，指尖所過之處，“玄黃”二字微光一閃，隨即隱去。

他將瓶置于身側(cè)紫金托盤之上。

托盤早備好，盤面素凈，只有一道淺槽，恰好容瓶。

瓶落槽中，嚴(yán)絲合縫。

他起身，走到洞府東壁前。

壁上嵌一塊灰?guī)r，巖面平整，無紋無刻。

他伸手，掌心貼巖。

巖面微震，一道細(xì)縫自中心裂開，寬不過發(fā)絲，長(zhǎng)三寸。

他手指探入縫中，取出一枚黃玉符。

符面無字，只有一道螺旋紋，由外向內(nèi)旋至中心一點(diǎn)。

他轉(zhuǎn)身，將符按在玉瓶底。

符與瓶底相觸，無聲融進(jìn)。

瓶身微光一閃，隨即歸于沉寂。

他退后一步，垂手而立。

洞府內(nèi)安靜。

洞外風(fēng)聲不入。

洞府守護(hù)靈獸伏在陣法外圍，共十二只，皆為玄黃巖所化，形如幼鹿，通體灰黃，角未長(zhǎng)成，只余兩處微凸。

它們齊齊抬頭，望向黃角大仙。

黃角大仙未回頭。

他抬手，屈指一彈。

一道氣勁飛出，擊在洞頂一處凸巖上。

巖落下一小塊碎石，砸在地面，發(fā)出“啪”一聲輕響。

十二只靈獸同時(shí)伏首，口吐白氣。

白氣離口即凝，化為十二縷祥瑞之氣，繞玉瓶三匝，而后散入洞頂巖縫。

他轉(zhuǎn)身，走向石臺(tái)。

石臺(tái)已空，只余一圈焦痕，呈環(huán)形，寬半指，色如墨玉。

他蹲下，用指尖抹過焦痕。

指腹沾灰，灰色泛黃。

他直起身，走到洞府西壁前。

壁上掛一卷素帛，帛面空白。

他取下帛，鋪于石臺(tái)。

右手食指蘸灰，在帛上寫下三字：“玄黃液”。

字成，灰未落。

他放下帛，取來一方青玉匣。

匣蓋掀開，內(nèi)襯軟絨，絨色靛青。

他將玉瓶放入匣中。

瓶落匣底，未響。

他合匣。

匣面浮起一層薄霧，霧散后，現(xiàn)出“賀”字。

字跡淡，卻清晰。

他將匣捧起，抱于胸前。

左手托底，右手覆蓋。

他邁步，走向洞府出口。

出口是一道石門，門未關(guān)，虛掩著一條縫。

他停在門前，未推。

門外傳來一聲鶴唳。

清越，短促，只一聲。

他頓了頓，抬手推門。

門開。

門外是玄黃嶺山道，石階蜿蜒向上，沒入云霧。

他踏出一步。

足尖剛離門檻，身后洞府內(nèi)，石髓臺(tái)焦痕邊緣，悄然裂開一道細(xì)紋。

紋直，長(zhǎng)兩寸，寬不可見。

他未回頭。

腳步不停。

走下三級(jí)石階，他停下。

左手松開玉匣底部，只以右手托住。

匣未晃。

他低頭，看匣面“賀”字。

字未變。

他繼續(xù)下行。

第十級(jí)石階，他右腳落地時(shí)，左袖口滑下一截手腕。

腕骨分明，膚色淡黃，筋絡(luò)隱現(xiàn)。

腕上無傷，無汗，無抖。

他左手指尖微動(dòng)，似要掐訣，又止住。

他未掐。

繼續(xù)走。

第二十七級(jí)石階，他停步。

前方山道拐彎處，立著一只青鸞。

青鸞未鳴，未動(dòng)，單足立于石上，羽色沉靜。

他走近。

青鸞側(cè)頭，看向他懷中玉匣。

他亦看青鸞。

青鸞眼中映出他身影，也映出匣面“賀”字。

他抬手，將匣遞出半寸。

青鸞未接。

他收回手。

青鸞展翅，飛起，掠過他頭頂，向北而去。

他目送青鸞消失于云中。

轉(zhuǎn)身，繼續(xù)下行。

第四十九級(jí)石階，他腳步放緩。

懷中玉匣忽然輕震一下。

他低頭。

匣面“賀”字邊緣，浮起一絲極淡黃光。

光一閃即滅。

他腳步未停。

第六十三級(jí)石階，他右腳抬起，懸空半寸。

未落。

他左手抬起，按在右腕上。

右腕皮膚下，淡黃光澤隱隱流動(dòng)。

他按了三息。

右腳落下。

石階微震。

第七十一級(jí)石階，他停步。

前方山道開闊，霧氣漸薄。

他將玉匣換至左手，右手抬起，屈指在匣蓋上輕叩三下。

第一下，匣面“賀”字微亮。

第二下，字亮稍久。

第三下，字亮未熄，匣內(nèi)玄黃液似有呼應(yīng)，瓶身透出微光，映在匣蓋內(nèi)側(cè)。

他收手。

匣光隱。

他繼續(xù)走。

第九十九級(jí)石階，他走出霧氣。

眼前豁然開朗。

玄黃嶺主峰在望，峰頂云海翻涌，金光破云而出，照在山道上。

他站在光里。

光落在玉匣上，匣面“賀”字被鍍上一層金邊。

他未避光。

繼續(xù)前行。

第一百零八級(jí)石階，他踏上平地。

此處是玄黃嶺山腰平臺(tái)，立著一座石亭。

亭中無人，石桌上擺著一只空盞，盞旁一卷竹簡(jiǎn)，簡(jiǎn)面無字。

他走入亭中。

將玉匣放于石桌。

空盞就在匣旁。

他伸手，拿起空盞。

盞為粗陶所制，厚壁，無釉，內(nèi)壁粗糙。

他將盞口朝上，懸于玉匣正上方一寸。

靜止。

三息。

盞未動(dòng)。

他松手。

盞落下。

“當(dāng)”。

聲音沉悶。

盞底觸桌，未碎。

他未看盞。

轉(zhuǎn)身，走出石亭。

行至亭外十步，他停下。

未回頭。

左手抬起，向后一揮。

一道氣勁飛出，擊在石桌腿上。

桌微晃。

空盞未倒。

玉匣未移。

他邁步離去。

山風(fēng)起。

吹過石亭。

空盞內(nèi)壁，一道極細(xì)水線緩緩浮現(xiàn)。

水線自盞底升起，向上爬行，至盞沿，停住。

水線不流，不散，不干。

他背影漸遠(yuǎn)。

山道盡頭，云霧再起。

他走入其中。

云霧吞沒他身形。

石亭內(nèi)，空盞中水線仍停在盞沿。

玉匣靜臥桌上。

匣面“賀”字，顏色比先前略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