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片還在落。

黃角大仙坐在東海散修洞府的蒲團上，面前茶盞未動，水汽已散盡。

他沒喝茶。

他睜開了眼。

不是被聲音驚醒，也不是被氣息擾動。是體內(nèi)玄黃靈體自行震顫，像一口沉在深潭底的鐘，被人從遠處敲了一下。

他抬手按在左胸。

那里沒有心跳，只有一股濁氣翻涌而上，撞得喉頭微緊。

他起身。

散修主人剛開口問“道友可是不適”，話沒說完，黃角大仙已走到洞口。

洞外風(fēng)不大，海面平緩，浪花拍岸聲清晰可聞。

他望向東洪荒方向。

視線穿過千山萬嶺，越過三重云障，落在一片焦黑大地上。

那里正打仗。

巫族戰(zhàn)士赤著上身，背上刻滿暗紅圖騰，手持骨矛，踏著碎石沖向妖兵陣列。妖兵列成九宮陣，盾牌連成一線，背后升起青色火光，火中浮出鷹隼虛影。

第一波沖撞響起。

骨矛刺入盾面，盾裂。妖兵后退半步，火光暴漲，鷹隼俯沖而下，啄穿一名巫族戰(zhàn)士咽喉。那人倒地時，右手仍往前伸，指尖摳進土里，拖出三道血痕。

第二波接上。

雷部小將自云中劈下一道紫電，擊中巫族前鋒。電光炸開，七人倒地，皮肉焦黑，卻有兩人立刻爬起，抹掉臉上的血，繼續(xù)往前跑。

第三波未起，山塌了。

一座矮峰被兩股氣勁對撞掀翻，碎石滾落如雨。煙塵升騰中，有人斷臂飛出，落在半里外一株枯樹杈上，手指還在抽動。

黃角大仙眉頭皺起。

他看見妖兵陣后立著一面旗，旗上繡“刑天部”三字。旗桿斜插在土里，旗面撕開一道口子，但沒倒。

他也看見巫族后方站著一名老者，拄著一根脊骨杖，杖頭嵌著半顆獸牙。那人沒出手，只是看著，目光掃過戰(zhàn)場，又掃過天邊。

黃角大仙收回視線。

洞府內(nèi)傳來雜音。

散修們圍在洞口，有人指著東邊喊：“那不是青丘山方向？怎么打起來了？”

另一人壓低聲音：“聽說昨夜天庭裂了縫，今早就有妖將調(diào)兵往東去?！?/p>

“誰先動的手？”

“不知道。只看見巫族那邊沖出來，妖兵就迎上了?！?/p>

沒人回答是誰下令。

也沒人敢說是不是天庭授意。

黃角大仙沒聽他們說話。

他低頭看自己左手。

掌心浮起一層淡黃光暈，像薄霧，又像未凝固的漿液。光暈緩緩旋轉(zhuǎn)，速度越來越慢，最后停住，朝東洪荒方向微微傾斜。

他閉眼。

混元玄黃靈體開始吞納四周靈氣。空氣里本該清冽的海風(fēng)，此刻裹著一絲鐵銹味。不是血味，是殺氣沉淀后的余味。

他再睜眼時，光暈已散。

他轉(zhuǎn)身，對散修主人說：“借一步說話?！?/p>

兩人走入側(cè)室。

室內(nèi)無燈，只靠窗縫透進的光照明。窗下擺著一只陶罐，罐口蓋著粗布，布上沾著幾點干涸的墨跡。

黃角大仙伸手，揭開封布。

罐中空著。

他伸手探入，指尖觸到底部硬物。掏出一枚龜甲。甲上有裂紋，紋路歪斜，不是天然生成，是人為刻出。

他把龜甲翻過來。

背面用朱砂寫著兩個字：“未定”。

字跡新鮮，墨未干透。

他問：“這甲，誰放的？”

散修主人搖頭：“不知。今早開門，它就在罐里?！?/p>

黃角大仙把龜甲放回罐中，重新蓋好布。

他走出側(cè)室，回到洞口。

散修們還在議論。

一人說：“要不咱們避一避？往南走，躲進蓬萊島?！?/p>

另一人接話：“蓬萊島守衛(wèi)森嚴(yán)，非仙籍不得入?！?/p>

“那去昆吾山？”

“昆吾山靈脈已被妖族征用，設(shè)了禁制?！?/p>

話音剛落，遠處傳來一聲悶響。

不是雷聲。

是大地震動。

眾人腳下一晃，洞頂簌簌落下幾粒沙。

黃角大仙抬頭。

天色未變，云層厚了些，但沒壓下來。

他忽然抬手，掐指。

不是掐訣，只是屈指，數(shù)數(shù)。

一、二、三……到七，停住。

他松開手。

七息之內(nèi)，必有新戰(zhàn)報。

果然。

不到七息，一道金光自東而來，貼著海面疾馳，撞在洞府外三丈處的礁石上，炸開一團火。

火中飄出一張符紙。

紙未燃盡，字跡清晰：

“東境三十六隘口，巫族破其七。妖軍退守白澤谷。刑天部副將重傷，暫代統(tǒng)兵?！?/p>

黃角大仙上前，拾起符紙。

紙背還帶著余溫。

他把它折好，放入袖中。

散修主人湊近問：“道友可有打算？”

黃角大仙沒答。

他走向崖邊。

崖下海浪翻涌，浪尖泛白，撞上黑巖，碎成水沫。

他站定。

衣袍被風(fēng)吹得貼在身上。

他望著東洪荒方向，不再運靈體感知，只是看。

看那里的天色比別處暗。

看那里的云不動。

看那里的風(fēng)不來。

他知道，這不是局部沖突。

這是第一道裂口。

帝俊在天庭說的話，已經(jīng)落地。

不是命令，是引信。

他抬手，右手食指在左掌心劃了一道。

沒出血。

只留下一道淺黃痕跡，像一道未干的印。

痕跡慢慢變淡。

他沒擦。

他等。

等下一個消息。

等下一次震動。

等下一個選擇出現(xiàn)。

海風(fēng)忽然停了。

浪聲也弱了。

整個東海，靜了一瞬。

黃角大仙垂眸。

他看見自己影子映在濕漉漉的巖石上。

影子邊緣模糊，但輪廓清楚。

他盯著影子看了三息。

然后抬起右腳，往前邁了一步。

靴底踩在巖石邊緣。

腳尖懸空。

下方是翻涌的海水。

他沒動。

身后傳來散修主人的聲音：“道友……”

黃角大仙沒回頭。

他盯著影子。

影子也盯著他。

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清楚：

“戰(zhàn)火既燃，劫數(shù)已動?！?/p>

話音落。

他右腳落下。

靴底踩實。

巖石微震。

一粒沙從崖壁滑落，墜入海中。

水面蕩開一圈細(xì)紋。

紋路向外擴散，越來越淡。

最后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