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栩然是好，無論家事、人品、才干都是一等一的，全京都都找不出第二個堪與其相比的，實乃人中龍鳳。

沈?qū)幦粽骁娗橹x栩然，昭帝定是喜聞樂見。雖不知謝栩然本人意下如何，但這事多半能成。

無非就是時間問題。

可同為女子，尤其作為姐姐，她私心認(rèn)為這門姻緣不妥。

不，是非常不妥！

沈靜眸色沉沉，悄聲卻嚴(yán)肅：“你想好了，謝栩然這般清流世家長出的端方君子，你以皇權(quán)脅迫，縱使婚事能成，可他心里你終究處于下風(fēng)、矮人半截?！?/p>

何止矮人半截啊，簡直輕賤得快要融進(jìn)泥里。

當(dāng)然，太過露骨的話她沒說。

沈?qū)帲骸?.....不是。”

她還沒問呢，怎么就判定她鐘情謝栩然了？

她啞著嗓子辯解：“我不喜歡謝栩然啊，我同他壓根不熟?！?/p>

“你明明不會飲酒，為了打聽他卻一連強(qiáng)飲兩盞，這還是動心？”

沈?qū)帲杭儗僭熘{！

“就是不熟才找你打聽?。　?/p>

沈?qū)幚碇睔鈮眩骸澳阆?，若是相熟我大可直接問到謝栩然跟前，還用勞煩三姐？”

沈靜：“......”

你別說，好像是這個理。

沈靜嘆氣，妥協(xié)松口：“行吧，那你問?！?/p>

沈?qū)師o言一笑，心想這人挺有意思。

作為局外讀者，她當(dāng)然明白沈靜擰巴的關(guān)鍵——沈靜多半是怕自己步了她的后塵。

沈靜主動爭取的婚姻，其實并非全然是爭取，有一半是她強(qiáng)取豪奪來的。

當(dāng)年的探花郎遲韞生于官宦之家，祖上三代都在州府衙門任職，其父官階最大，做到了下州司馬。

下州司馬為從六品，遠(yuǎn)不算末流，可在高門權(quán)貴遍地的京都就很不夠看了。

據(jù)說遲韞原有一遠(yuǎn)方表妹，二人青梅竹馬，兩家父母有意在遲韞登科后為二人指婚，卻不料瓊林宴上得沈靜青眼。

天家之女相中小官之子，地位和權(quán)勢都完全不在同一階層。奈何沈靜這位公主鐵了心要成這門親事。

遲家位微言輕，能如何？遲韞又能如何？

沈?qū)幰恢庇X得沈靜這個人物談不上多壞，她壞，便是以皇權(quán)相壓巧取豪奪成了與遲韞的婚事。

可惡，也可悲。

沈?qū)帞苛诵乃?，繼續(xù)發(fā)問。

......

更漏聲響，眾人方覺到了人定。

在場諸位，除了沈茂久病纏身滴酒未沾，其余或多或少小飲幾盞。

主位之人選布宴席散場，眾人陸續(xù)離開，各自打道回府。

沈茂不曾在京都立府，先前寢宮荒了十年早已不能住人，故而昭帝命人從太極殿中收拾出一間便殿。

既安置了沈茂夫婦，自己也離皇孫近些。

沈?qū)幠ツゲ洳淞舻阶詈螅迷诖丝陶训垩蹪M心滿眼都是小皇孫，沒過問她的蹊蹺。

碧蘿扶著她，慢慢挪出方才宴飲的便殿。

沈靜跟在一側(cè)。

出了便殿，才發(fā)覺那輪皎月往上移了許多，逐漸升至當(dāng)空。

終于不用強(qiáng)忍端著了，沈?qū)庍@才敢松指，無人窺見的掌心處布滿深淺不一的月牙痕跡。

有些嵌得深的，竟掐出了紅血絲。

長樂宮與太極殿并不相近，她今夜乘著步輦來的，如今準(zhǔn)備乘步攆回去。

可這一松神，頭昏眼花全涌了上來。

她強(qiáng)忍著胃里翻涌不適，一步一晃走向步輦，沒兩步又亂了方向。

雖有碧蘿牽扶著，可碧蘿終歸只是個弱女子，招架這半個醉鬼屬實有些為難。

步輦還沒靠近，沈?qū)幏炊仍谠剞D(zhuǎn)了幾圈，使得本就昏脹的腦袋愈發(fā)沉重混沌，胃里的不適也翻涌的愈發(fā)強(qiáng)烈。

她忍了忍，終究沒忍住。

兩腿發(fā)軟，雙膝一曲，身子一歪，隨即倒在太極殿外不遠(yuǎn)處的花圃旁。

她捂著胸口，柳眉緊蹙，往日姝艷的小臉眼下痛苦扭曲，彎著腰身，臉一側(cè)，朝著花圃吐了起來。

見狀，碧蘿有些傻眼。

片刻慌亂后才想到替沈?qū)帉⒁氯故諗n好，接著又輕拍其后背，試圖緩解其不適。

她眼中絲毫不見對污穢的嫌惡，望著沈?qū)幍难劾镏挥行奶邸?/p>

“殿下您何至于如此——”

碧蘿小聲抱怨，話到嘴邊卻又咽下，一面繼續(xù)手上動作，一面悄悄側(cè)目。

她險些忘了，不能抱怨，害她家殿下醉酒的始作俑者還在一旁站著！

她自以為不著痕跡，可她對面何人？

那可是沈靜??！天賦異稟的情報人！碧蘿的舉動自然沒躲過她的眼。

沈靜勾唇：“你這婢子怪有意思，有怨，卻隱而不發(fā)。背著人多無趣啊，我不就在這呢嘛，你說，我聽著。”

碧蘿：“......婢子不敢。”

三公主不愧是敢拒婚之人，是有股子瘋勁在身上的。

沈靜輕笑，沒接話。

沈?qū)帉@花圃斷斷續(xù)續(xù)吐了一會兒，幾乎整個胃都吐空了，可胃部還是有股燒灼感，喉嚨又緊又澀，頭也昏昏沉沉的，難受極了。

跌坐在地上緩了又緩，終于攏回些許神智。

一番舉動下來，發(fā)髻有些散亂，碎發(fā)沾黏在額間，兩頰紅霞又濃又艷。

眸含秋水，攜著幾許迷離，莫名生出兩分魅惑。

沈靜一怔，心想她這四妹當(dāng)真與其母一般，生得一副花容月貌，便是醉酒也別有姝色。

她這般想著。

那抹醉酒姝色開口：“好險，幸而忍住了，沒在人前出丑?！?/p>

沈靜：“......”

這話說的，她不是人嗎？

沈靜神情怪異，不知從哪摸出一只水囊遞上。

沈?qū)帲骸埃俊?/p>

此刻她眼冒金星，看什么都是重影。

伸手接了好幾次，始終落空。

沈靜蹙眉：“滿打滿算，也就喝了三杯青梅酒，三杯杜康，不至于吧？”

話音才落，沈?qū)幠菐^一歪，對著花圃又吐了起來。

她實際行動回答沈靜：至于！顯然她！非！常！至！于！

沈靜傻眼：“......”

“好好好！至于至于！”

這回再吐，開始吐膽汁了。

不過這回吐完倒是清醒了些。

沈?qū)幵嚵藘扇伪愠山舆^水囊，漱口，理衣畢，她在碧蘿攙扶下緩緩起身。

沈靜見狀也是舒了口氣。

杜康雖不是她硬逼著沈?qū)幒鹊模齻兪歉髯越粨Q、各取所需，但她總不能真撒手不管。

待親眼確認(rèn)沈?qū)幣郎喜捷偤?，她才調(diào)轉(zhuǎn)往宮門的方向去。

沈靜踏著月色，步履緩緩。

她今日獨(dú)自入宮，只身赴宴，連個丫鬟都沒帶，馬車也停在宮門處。

為的，就是獨(dú)享這片刻清靜。

一壺杜康，沈?qū)幒鹊袅巳?，剩下都進(jìn)了她的肚子。

甚至不夠，后半場她還添了一壺。不到兩壺酒，相較于平日其實不算太多。

可走著走著，她卻頓生出幻覺——

月下，十步之外，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長立風(fēng)中。

沈靜卻步，一瞬失神過后，唇瓣囁嚅：“遲...韞...？”

而答她，只有簌簌風(fēng)聲。

她忽然笑了，心想今夜的酒果真烈性蹊蹺得緊。要說沈?qū)幈徽垓v也不奇怪，畢竟連她都生了幻覺。

想罷，她繼續(xù)提步向前。

一步、兩步、三步......那被她幻視的身影不僅沒消散，反倒愈發(fā)清晰。

僅剩三步之遙，她聽見——

“阿靜，該回家了?！?/p>

......

另一頭。

紅芍早守在長樂宮門處候著，步輦甫一停下，她忙湊了上來。

卻見自家殿下半夢半醒的靠在軟墊上，嬌頰兩畔酡紅濃艷，心下一驚。

她侍奉殿下五年，從未見其如此醉態(tài)。

紅芍驚訝的同時也疑惑，與碧蘿合力攙扶沈?qū)幭铝瞬捷偤螅乩戎写┧笾畷r，終于沒忍?。骸氨烫}姐姐，殿下怎會醉成這樣？我可從未見過啊?！?/p>

“莫說你沒見過，我跟了殿下十三年，今夜也是頭一遭?！?/p>

碧蘿蹙眉，方才沈靜在時她不好發(fā)作，如今可忍不住了：“都怪三公主！”

“三公主自個兒嗜酒成性，偏要拉上咱們殿下！”

她又抱怨了幾句，卻不是太難聽，不過是些無關(guān)無關(guān)痛癢的話。

紅芍聞言嘆氣。

二人欲扶沈?qū)幓貙嫷钕词蛯?，卻被拒絕。

“不...不回寢殿，悶，悶得慌?！?/p>

沈?qū)幟悦缘傻砷_口：“我要吹吹風(fēng)，風(fēng)能解酒?！?/p>

碧蘿本不愿，奈何醉酒的沈?qū)幜獬銎娲?，三五下便掙脫她們?/p>

廊外園中置了一套石質(zhì)桌凳，離她們所處的位置，就在不遠(yuǎn)處的梨花樹下。

二人只能妥協(xié)，慢慢扶著沈?qū)巵淼绞狼啊?/p>

眼下雖入仲春，可早晚溫差大，夜里降溫仍不容小覷。

碧蘿與紅芍商議分工——她去庫房給殿下找軟毯披上，紅芍到小廚房為殿下煮醒酒湯。

二人效率極高，動作也迅速，商榷后立即付諸行動。

沈?qū)幵谑郎吓懒藭海膊恢^了多久，只覺周遭異常安靜。

碧蘿絮絮叨叨了一路，她聽著頭暈，眼下清靜了心里卻不得勁兒。

于是勉強(qiáng)撐起腦袋，眼前仍是光影重疊。

她緩緩轉(zhuǎn)動腦袋，朦朧之間，身側(cè)投下一片陰影。

她迷迷瞪瞪抬眸，赫然出現(xiàn)一張熟悉的臉。

她伸手探了探，觸上的瞬間，溫?zé)崤庠丛床粩嘧灾讣饽嵌藗鱽?，與清涼夜風(fēng)截然相反。

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。

“你這丫頭......怎的離我這么遠(yuǎn)??？湊近些，我好難受......”

她幾乎要伸直手臂才觸碰到。

也不知怎的，碧蘿那丫頭木頭人似的一動不動。

她蹙眉，覆在碧蘿臉上的手落至肩頸，掌心向內(nèi)一勾，將人帶到自己跟前。

眼前仍重影不清。

不過，距離近了也有好處。

至少她勉強(qiáng)能從輪廓看出碧蘿的不對勁。

可她也愈發(fā)疑惑。

良久，她發(fā)問：“碧蘿你——”

“怎么轉(zhuǎn)眼長成了蕭瀾的臉？”

此刻，正被她勾著脖子并摩挲的蕭瀾本人：“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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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速六七百的龜龜作者表示——這波真的燃盡了?。?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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