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坑坑洼洼,像是老人臉上深淺不一的皺紋。
街道狹窄,兩側(cè)的房屋低矮壓抑。
灰瓦土墻,木窗欞上的油漆斑駁脫落,露出底下發(fā)黑的木頭,透著一股子陳腐的氣息。
鎮(zhèn)口矗立著一座廟宇。
飛檐翹角雖已褪色,但那股子莊嚴勁兒,依舊壓得人心頭發(fā)沉。
三人跟著劉方圓,拐進一處大院。
院子極大,足足有三四百平米的空地。
北邊正屋五間,挑梁高挺,磚瓦結(jié)實。
東西廂房各兩間,卻是簡陋的土坯結(jié)構(gòu)。
這種混搭的建筑風格,顯得有些格格不入,卻又莫名和諧。
院 ** ,一株老榆樹盤根錯節(jié)。
樹干上系著一根粗繩,繩子末端掛著一個銅鈴。
風吹過時,鈴鐺無聲,只有樹葉沙沙作響。
劉方圓站在樹下,氣沉丹田,大吼一聲:
“王先生!人呢!”
這嗓門,中氣十足,震得樹上的葉子都在抖。
片刻后,屋內(nèi)傳來一聲無奈又帶著幾分熟稔的抱怨:
“劉方圓,你這老叫驢,嗓門能不能小點?”
木門吱呀一聲打開,一個清瘦的身影探出頭來。
“這里是學堂,不是菜市場。
驚了我的學生,唯你是問!”
東屋門簾一挑,晃出個戴眼鏡的老頭。
那身長衫洗得泛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,但漿洗得挺硬挺,透著股講究勁兒。
劉方圓嗓門洪亮,震得窗戶紙都顫:“王先生,咱倆誰跟誰啊!我這就一破鑼嗓子,改不了?!?/p>
他一把拽過旁邊倆小子,往前一推:“瞧見沒?前陣子跟你提過的倆孫子。
往后就在這學堂念書,你多費心盯著點?!?/p>
“這倆兔崽子要是敢鬧騰,別客氣,直接上板子!平義、平安,還不快給先生行禮!”
“先生好!”
兄弟倆齊刷刷彎腰,聲音脆生。
王秀才捋了捋胡須,笑得溫和:“好孩子。
你大爺爺跟我透了底,說你們要是敢偷懶,手心可是要受罪的?!?/p>
劉平安把下巴一揚,眼神清亮:“我們不怕疼?!?/p>
“行,有志氣?!?/p>
王秀才點點頭,“去交錢吧,明天正課?!?/p>
話落,他便轉(zhuǎn)頭跟劉方圓攀談起來,不再看這兩個孩子。
劉正華領著倆娃去柜臺。
看到賬單上的數(shù)字,兩兄弟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學費,簡直是在搶錢。
交了錢出來,四人道別。
回程路上,經(jīng)過鎮(zhèn)公所。
大門緊閉,那塊牌匾字跡模糊不清,臺階縫隙里全是黑灰。
街上行人不多,大多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。
有的匆匆趕路,有的坐在門檻上發(fā)呆。
墻面上貼著幾張告示,邊角卷翹,被風吹得啪啪作響。
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“大東亞共榮”
幾個大字,紅印刺眼。
第二天清晨,早飯剛過。
劉正華再次送倆娃過來。
跟王秀才客套幾句,便轉(zhuǎn)身離去。
蒙學班里人氣不旺,攏共也就十幾個小孩。
課本發(fā)下去,座位排好。
王秀才翻開《蒙求》,搖頭晃腦地教起認字。
劉平安心里暗爽。
前世他沒碰過繁體字,很多字看著眼熟卻寫不出來,還有的壓根是生僻字。
現(xiàn)在正好補補課。
【過目不忘】和【天道酬勤】兩個技能,這時候算是徹底亮了。
那些剛聽老師讀過的句子,像是直接刻進了腦子里。
周圍其他孩子還在磕磕巴巴,勉強記住兩句。
劉平安嘴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王秀才正好巡講到跟前,眉頭一皺:“劉平安,笑什么呢?會讀了?還是背下來了?”
劉平安收起嬉皮笑臉,恭敬回答:“學生……好像會讀了?!?/p>
“哦?”
王秀才挑眉,語調(diào)拖長:“那念一段聽聽?!?/p>
蒙學堂的晨鐘剛歇,稚嫩的童聲便如珠玉落盤般響起。
“王戎簡要,裴楷清通……”
劉平安念得抑揚頓挫,聲音清亮。
待到那拗口的篇章念罷,他隨手合上竹簡,身子往后一仰,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從容。
講臺上的王秀才原本半闔著眼養(yǎng)神,此刻猛地睜眼,目光如炬地掃過來。
“怎么停了?”
劉平安站起身,拱手行禮,神色恭敬卻不卑不亢:“先生,后半卷的內(nèi)容,今日尚未講授?!?/p>
滿堂寂靜。
其他孩童還在磕磕絆絆地對著前文,唯有劉平安,早已翻過了這一頁。
王秀才眉頭微挑,隨即舒展開來,嘴角竟扯出一絲笑意。
“好!悟性極佳?!?/p>
他拿起戒尺,輕輕在掌心點了點,語氣緩和了不少:“既如此,便坐下吧。
這次不罰,若再敢偷懶走神,連坐同窗,聽懂了嗎?”
“ ** 謹記?!?/p>
話音剛落,底下便炸開了鍋。
那些平日跟劉平安稱兄道弟的伙計們,一個個眼紅得滴血。
“哎喲,平安哥真是深藏不露!”
“難怪以前總不見他出聲,原來底子這么厚!”
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,王秀才冷哼一聲,戒尺重重拍在案幾上。
“肅靜!”
木屑紛飛,課堂重歸秩序。
接下來的半個時辰,筆鋒沙沙作響。
王秀才從握筆姿勢講起,一步步演示運腕之道。
他在堂內(nèi)踱步巡視,偶爾俯身糾正個別孩子的錯誤筆觸。
行至劉平安桌前時,他卻停住了腳步。
案紙上,墨跡未干。
那個“王”
字,結(jié)構(gòu)嚴謹,筆力遒勁,橫平豎直間透著一股老練的氣息,哪有半點孩童涂鴉的痕跡?
王秀才瞪大了眼,湊近細看,又抬頭打量眼前這瘦小的身影。
心中驚濤駭浪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難道真是文曲星臨凡?
不管是誦讀還是習字,只需點撥一句,便能融會貫通,這等天賦,簡直是百年難遇。
帶著滿腹疑團,王秀才草草結(jié)束了當日的教學。
蒙學規(guī)矩,午時前放學。
村口的大槐樹下,劉正華翹首以盼。
見兒子出來,劉平義像只歡快的小雀,撲騰著翅膀把學堂里的新鮮事倒豆子般倒了出來。
劉正華聽得眉開眼笑,一把將劉平安高高舉起,轉(zhuǎn)了個圈。
“好小子!沒給咱家丟臉!”
他爽朗大笑,大手一揮:“走!去肉鋪打二斤精膘,今晚燉肉,讓你娘和奶奶也嘗嘗鮮!”
回到家中,飯菜的香氣已彌漫開來。
父子三人圍坐桌前,又將學堂趣事重復了一遍。
劉年氏聽著孫子這般聰慧,眼眶都濕潤了幾分,連連點頭:“這就對了!平安這孩子,指不定比爺爺當年還要出息,咱們劉家要出大人物了!”
張?zhí)m英更是喜不自勝,連忙起身添湯:“別光顧著說,趁熱吃,娘這就去給你盛碗肉湯補補腦子?!?/p>
熱氣騰騰中,一家四口笑語晏晏,暖意融融。
然而,這平靜并未持續(xù)太久。
次日清晨,王秀才特意屏退了其余學子,只留劉平安一人。
他要驗證一件事。
一本嶄新的《千字文》擺在案頭。
“跟著我讀一遍?!?/p>
劉平安依言而行,嗓音清脆。
待讀完最后一句,王秀才試探性地問道:“可記得全文?”
劉平安抬起頭,眼神清澈:“記得?!?/p>
“背來聽聽?!?/p>
于是,一字不差、行云流水的背誦聲,在整個空蕩的學堂內(nèi)回蕩。
每一個字,每一句話,分毫不差。
王秀才愣在原地,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胡須,半晌沒說出話來。
這一次,他徹底信了。
這不是聰明,這是怪物。
不僅過目不忘,還能出口成章,加之昨日那手漂亮的書法……
神童二字,簡直是為劉平安量身定做的標簽。
王秀才望著窗外發(fā)呆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
這哪里是教書,分明是在給神仙打下手??!
老王心里跟明鏡似的,既驚且喜。
驚的是自己那點三腳貓功夫,在這奶娃面前根本藏不住,早晚被扒得底褲都不剩。
喜的是,不管干哪行,誰不想收個天才徒弟?這潑天的富貴,終于輪到我了。
次日,王秀才尋到劉正華家。
“正華,你家平安那腦子,簡直是被老天爺追著喂飯吃?!?/p>
王秀才開門見山:“我想單獨帶他,時間定在下午。
你看行不行?”
劉正華慌忙作揖,態(tài)度謙卑到了極點。
“先生抬愛,全聽您安排?!?/p>
“明日我把口糧送來,往后日子,可要麻煩您費心了?!?/p>
接下來的日子,王秀才算是徹底見識了什么叫“降維打擊”
僅僅九十天。
蒙學里的硬骨頭,《三字經(jīng)》《百家姓》,還有那些晦澀難懂的《增廣賢文》《幼學瓊林》,平安不僅背得滾瓜爛熟,還能條理清晰地剖析字里行間的意思。
聽得老王直嘬牙花子,滿嘴驚嘆號都壓不住內(nèi)心的震撼。
隨后的幾個月,進度更是離譜。
王秀才柜子里珍藏的四書五經(jīng)、《資治通鑒》這類大部頭,被少年翻得卷了邊。
書法技藝也是蹭蹭往上漲,筆鋒間竟有了幾分老辣的味道。
轉(zhuǎn)眼到了1944年上半年。
這天,王秀才把劉正華叫到跟前,神色認真。
“正華,孩子可以接回去了?!?/p>
“我肚子里的墨水,已經(jīng)榨干了。
該教的都教完了,如今他懂的道理,恐怕比我這個老秀才還多。”
劉正華面色一肅,轉(zhuǎn)頭看向身旁的兒子。
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青州晚星《年代:歲月浮沉,少年謀安》全本閱讀體驗。本章 第2章 已結(jié)束,請繼續(xù)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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