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過街坊鄰里，他笑著點頭寒暄，眼神卻警惕地掃視四周。

趁四下無人，他迅速將大半物資收進(jìn)隨身空間，只留少量在外。

貨太多，難免招致閑話，解釋不清反而惹麻煩。

臨近家門，他又趁亂將剩余物品重新擺回板車上，甚至故意添了幾樣顯眼的外物做掩護(hù)。

“奶奶！爹！娘！我回來啦！”

院門吱呀一聲推開，劉平安將板車拽進(jìn)院子，扯著嗓子喊道。

屋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老太太步履矯健地沖出來，一把拉住孫子的手。

“哎喲我的乖孫！”

她眼眶微紅，嘴上卻嗔怪道：“去城里這么久，連個信兒都不捎，想死奶奶了。”

緊接著，挺著大肚子的張?zhí)m英扶著腰，跟在丈夫劉正華身后走出房門。

張?zhí)m英急得直跺腳：“你這孩子，心里還有沒有這個家？去沒去你大姑那兒？那邊日子過得可好？”

劉平安安撫地笑了笑，轉(zhuǎn)頭看向父親：“爹，先把東西搬進(jìn)去再說。

大姑那邊一切都好，您放心。”

老太太掏出帕子，仔細(xì)擦去劉平安額角的汗珠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
“買這么多破爛作甚？大老遠(yuǎn)從城里運回來，累不累人？”

劉平安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不累。

師兄包了專車送到鎮(zhèn)口，我又借了車?yán)貋淼?，結(jié)實著呢?！?/p>

“那也是費力氣?！?/p>

劉正華吸了吸鼻子，目光鎖定在那幾個密封嚴(yán)實的壇子上，眼神變得玩味。

“平安，這些壇子里裝的，該不會全是酒？”

“猜對了?！?/p>

劉平安拍開壇口的封泥，一股醇香瞬間彌漫開來。

“兩壇虎骨酒，一壇孝敬奶奶，另一壇送給大爺爺?！?/p>

他指了指旁邊兩個精致的瓷瓶：“剩下的二鍋頭歸你。

還有這幾條哈德門香煙，也是給你的。”

“以后別卷那些嗆人的土煙了，試試這個?！?/p>

劉正華愣了一瞬，隨即狂喜涌上心頭。

他一把抱住兒子，粗糙的大手在劉平安臉上用力親了好幾口，發(fā)出啪啪的聲響。

“好小子！真是我的好兒子！”

張?zhí)m英斜睨了丈夫一眼，滿臉嫌棄。

“瞧你那副饞樣，也不惦記下兒子累不累，滿腦子都是酒?！?/p>

“那煙酒多金貴，你這種窮酸命，也配享用？”

劉正華被數(shù)落得老臉一紅，剛想辯解，兒子劉平安卻像變戲法似的，掏出一堆物件。

“娘，這是上好的布料，您找裁縫做個新衣裳?！?/p>

“還有這雪花膏，城里太太 ** 都愛抹臉，您也試試，保準(zhǔn)嫩滑?！?/p>

他把幾瓶精致的玻璃瓶遞過去，眼神亮晶晶的，滿是討好。

張?zhí)m英愣了下，下意識往后縮了縮手。

“哎喲，傻孩子，咱鄉(xiāng)下人哪懂這些洋玩意兒？那是城里人的專利。”

劉平安笑著把東西硬塞進(jìn)母親懷里。

“城里人能用，咱咋就不能用？日子是過給自己的，又不是演給鄰居看的?！?/p>

他又轉(zhuǎn)身從另一個包裹里掏出兩雙厚實的棉鞋。

“奶奶，這是大姑親手納的底，厚實暖和?！?/p>

“還有這些糕點，給您和娘解解饞。”

最后，他拍了拍身邊的大包。

“我給大家伙兒都置辦了冬裝，連大爺爺那份也有。”

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透著股威嚴(yán)。

“給你大爺買是應(yīng)該的。”

“當(dāng)年要不是你大爺豁出命干活，你爹早餓成干癟鬼了，哪輪得到你現(xiàn)在顯擺？”

她轉(zhuǎn)頭看向丈夫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
“正華，待會兒把那壇虎骨酒和棉襖，給老大送過去?！?/p>

話音剛落，劉正華已經(jīng)迫不及待地撬開了酒壇封泥。

一股濃烈醇厚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，嗆得人鼻子發(fā)癢。

他舀起一勺，仰頭抿入嘴中。

辛辣過后，是回甘的暖意。

“好酒！”

他眼睛瞪得溜圓，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。

“三年前跟著大爺喝過一口，當(dāng)時就覺得夠勁，沒想到這味道更純了。”

緊接著，各種珍饈美味被一一擺上桌案。

豬后腿、全聚德烤鴨、月盛齋醬牛肉……

桃酥、稻香村點心、張一元茶葉……

原本空蕩蕩的堂屋，瞬間被塞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

地上也堆滿了禮盒，張?zhí)m英看得眼皮直跳，心里直犯嘀咕。

這一桌子的開銷，怕是抵得上他們家?guī)啄甑氖粘伞?/p>

“乖孫，快坐下歇歇，喝口茶?！?/p>

老太太遞過茶碗，眼神里滿是慈愛。

劉平安擦去額頭的汗珠，接過茶盞灌了一大口。

放下碗，他神色鄭重起來。

“爺，娘，奶奶，我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?！?/p>

老太太放下手中的針線，身體前傾：“說?！?/p>

劉正華和張?zhí)m英也停下動作，齊刷刷盯著兒子。

“我在北平城大姑家附近，盤下了幾間鋪面兼住宅。”

“我想著，明年咱們?nèi)野徇M(jìn)城去住。”

“城里的條件，比在這窮鄉(xiāng)僻壤強(qiáng)百倍。”

此言一出，張?zhí)m英差點沒跳起來。

“你說啥？在北平買房？你哪來的那么多錢？”

她的聲音尖利刺耳，像是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。

劉平安不急不躁，緩緩道來。

“娘，您放心，錢來得干凈?！?/p>

“前陣子我改良了幾種藥膏，掛在我?guī)熜值乃庝伬镔u，供不應(yīng)求?！?/p>

“咱們鎮(zhèn)上連個中學(xué)的影子都沒有，我哥以后怎么讀書？”

“與其在這地里刨食，看老天爺臉色，不如去城里闖蕩?！?/p>

“如今糧稅越來越重，種地哪有在城里掙現(xiàn)錢痛快？”

“讓爹也去城里尋個營生，不比風(fēng)吹日曬強(qiáng)？”

這番話句句戳心。

張?zhí)m英和劉正華對視一眼，眼底閃過動搖。

但兩人誰也沒說話，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那位一家之主。

老太太沉默良久，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。

窗外的風(fēng)呼呼吹著，卷起落葉拍打窗欞。

終于，她嘆了口氣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
“你們?nèi)グ??！?/p>

“我不去?！?/p>

“我走了，你爺爺回來，就找不到家門了?！?/p>

老人抬起頭，渾濁的眼中閃爍著固執(zhí)的光芒。

“只要他還活著，我就守在這里等他?！?/p>

“我要把這完整的家，原封不動地交還給他?！?/p>

“人要是沒了，這地界兒就是咱倆的婚房。

我就在這兒點盞燈，把他的魂兒勾回來?！?/p>

劉正華和張?zhí)m英這對老夫妻躲在角落里抹眼淚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
劉平安站在旁邊，心里頭像塞了團(tuán)濕棉花，悶得慌。

佛家講人生八苦，生老病死、愛別離、怨憎會、求不得、放不下，今兒個算是全齊了。

張?zhí)m英眼眶通紅，死死拽著丈夫的袖子：“我不去城里享福了，** 不去，你也不許去。

咱就守在這老宅子，陪著他?！?/p>

劉平安沒勸。

他知道，大哥劉平義還有肚子里那個還沒出世的弟弟妹妹，以后都得進(jìn)城讀書。

有大姑在，這些娃的前程不用愁。

至于公婆住鄉(xiāng)下還是城里，其實沒啥兩樣。

家里的糧票布匹多的是，背地里悄悄用，誰也查不出來。

飯點兒一到，門外傳來動靜。

大哥劉平義背著個大糞簍子回來了。

這時候的小孩，放學(xué)撿糞是正經(jīng)事。

見到比他還高半頭的弟弟，劉平義咧嘴笑了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他一把抓住劉平安的手，嘴像機(jī)關(guān)槍似的停不下來：“京城大不大？有啥好玩的？有沒有洋樓？”

煩人精。

劉平安恨不得一巴掌呼他臉上。

他抬手指了指墻角的一個舊布袋：“喏，給你的。”

“啥？”

劉平義愣了一下，撲過去解開繩子。

里頭全是紅彤彤的鞭炮。

小孩高興壞了，抱著袋子原地蹦高，嘴里直喊：“過年啦！”

***

半年時間，跟流水似的過去了。

日歷翻到了1946年6月。

日頭毒辣，院子里的地面曬得發(fā)白。

空氣里飄著一股子苦澀又清甜的中藥味。

劉平安垂手立在李蕭山身后，眼皮都沒敢眨一下。

老爺子穿著件洗得發(fā)白的長衫，手里捏著一根細(xì)若游絲的金針。

那動作，輕得像是在繡花，穩(wěn)得像是在釘釘子。

他在教《金針十二法》。

這功夫源自明代徐鳳的《金針賦》，講究“飛經(jīng)走氣”

和“治病八法”

所謂“飛經(jīng)走氣”

，分青龍擺尾、白虎搖頭、蒼龜探穴、赤鳳迎源四招。

而“治病八法”

，更是繁復(fù)：燒山火、透天涼、陽中隱陰、陰中隱陽、子午搗臼、龍虎交戰(zhàn)、進(jìn)氣留氣、抽添法。

每一招都是絕活。

李蕭山常說，這世上能把這套手法使全乎的人，一只手都數(shù)得過來，而且個個都是知天命或花甲之年的老怪物。

劉平安學(xué)了倆月，勉強(qiáng)算入了門。

想達(dá)到脈診如神的境界？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。

“看好了?！?/p>

李蕭山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。

“青龍擺尾，針尖斜入淺層……”

劉平安抓起一根備用的金針，笨拙地模仿著師父的手法。

一遍，兩遍，十遍……手上的繭子磨破了一層又一層。

李蕭山停下手中的動作，打量著徒弟，眼里多了幾分贊許。

“你這塊料，難得。”

老人語氣平淡，卻帶著分量：“悟性極高，但也別飄。

醫(yī)道漫漫，苦海無邊，驕傲自滿是大忌。”

劉平安收起針，恭恭敬敬鞠了一躬：“徒兒記下了，定當(dāng)竭盡全力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