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淺溝一夜沒堵。

守溝的是姚五。

韓濟原本只想給他一小段夜錢，叫他睡前和天亮各看一次。姚五問半夜若真落雨，自己在家睡著，水是去敲門還是自己繞路。

韓濟沒讓他守一整夜。

他家就在北泊位，睡前上來看一回，天亮抬麻袋以前再來一回，兩趟各算走路和清泥的錢。半夜若下大雨另說。

這一夜沒下。

天亮時，溝里只有幾片草葉和昨日留下的松土。姚五用木片刮開，水印仍順著外側(cè)往下。

午后第一次讓人走以前，舊廟墻下還得空出一塊停腳處。

原先那里堆著兩捆短繩、幾塊不能上架的碎木和一筐削下來的木片。魯大木不許閑人貼著工具筐站，更不許把碎木順坡一掃了事。

梁青石和曹大喜花了半日，把短繩送回料棚，能燒的木片裝筐下山，剩下帶釘?shù)乃榱狭砜繅Ψ?。停腳處只清出一張大桌那么寬。

韓濟看了一眼，嫌小。

魯大木問：“你要讓多少人在這里住？”

“至少能站十個?！?/p>

“十個人看，一根木也不用做了。”

兩人差點又吵起來。

紙上沒有寫十個人，也沒寫五個人。下頭答路的先放一撥，上一撥從原路回來以后，下一撥再走。挑擔趕路和山上住戶仍在第一個寬處先讓大料，午后沒有大料便先過。

辦法聽著不難。

第一撥就多了一個。

原本五個人在梁家桌邊等，走到山口時，一個賣針線的男人說自己只是順路，沒算在里面。曹大喜把他攔下，他又說不進工地，只跟到高踏看看新石。

“看石也算上山?！辈艽笙舱f。

“路又不是你家的。”

“今日是我守?！?/p>

“明日呢？”

“明日你找明日的人吵?！?/p>

賣針線的男人不肯退，后面等的人開始催。他沒能上山，索性留在山口擺開針線布，先賣給曹大喜一根補鞋線。

曹大喜收下線，仍沒放他進。

第一撥五個人走過新低踏時，沒有誰的木杖陷溝。有人嫌靠山的一邊窄，想從路中間直接跨下去；守上段的梁青石叫他自己選，但后頭的人沒過以前不準停在高石上聊天。

五個人到了舊廟墻下，只站了一會兒。

木架比港邊看著高，海卻被柱子切成一段一段。一個人說不如山下全，另一個說山下看不見木頭接頭。兩人誰也沒說服誰，下山時還在爭。

第一撥回來，第二撥才放。

上午抬完的木沒有再被堵，午后的正常挑擔人也只在彎口停過一次。那塊低踏不是整條路修好了，至少這一天，木、人和溝水沒有在高石處撞到一起。

梁家鋪里卻出了另一件事。

工地拿來的干柴這回劈開也是干的。最外一張桌坐著第二撥等路的人，四個人買了三碗熱水，還有一個買了薄粥。

常來吃粥的老船工進門時，先把錢放到桌角，照舊往最外一張桌走。

他每天收船晚，喜歡坐門邊，腿伸出去，不跟別人擠。那張桌原先放過木、點過貨，也被風刮進過沙，他還是坐那里。

今日桌邊已經(jīng)擠著四個人。

梁小滿把靠墻的短凳拖出來。

“坐這里，粥馬上來?！?/p>

老船工沒有坐。

“我在這兒吃了這么久，今日連張桌都沒有？”

“就午后半日。那邊也能坐。”

“明日呢？”

“明日午后還是他們?！?/p>

老船工看了一眼桌上的短繩和等路人的包袱。

“從前木頭占，后來點貨占，現(xiàn)在看木頭的人也占。你這鋪子到底給誰開的？”

梁小滿沒有拿“建閣是州里的事”壓他。

“誰付錢，誰坐。今日這桌工地拿柴換了?！?/p>

“我的粥不付錢？”

“付。那邊給你留了座?！?/p>

“我不坐墻根?！?/p>

他把桌角的錢收回去。

我正好從山口回來，看見便想叫等路的人擠一擠。梁小滿擋在我前面。

“桌已經(jīng)換出去了。”

“讓一個位置，不耽誤他們等。”

“今日讓一個，明日誰坐這兒都說自己只要一個?！?/p>

老船工聽見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“不用讓。我還沒老到非吃她家的粥。”

他轉(zhuǎn)身去了巷口另一家食攤。

周二娘已經(jīng)盛好的那碗粥放在鍋邊，表面慢慢結(jié)了一層薄皮。

她還從小魚里挑出兩條沒硬刺的肉，壓在碗底。老船工牙少，每回都嫌他們挑得不凈，吃完又從不剩。

“要不我給他送過去？”周二娘問。

梁小滿看著巷口。

“他點的是人家的飯。送過去算什么？”

梁青石說：“明日他還來。”

“你替他答應(yīng)了？”

梁青石不說了。

梁小滿沒追。

她把老船工原先放錢的地方擦了一遍，問第二撥的人什么時候走。

“再等一會兒?！贝鹇返娜苏f。

“水喝完了還等？”

“上頭那撥沒回來?！?/p>

梁小滿看了看巷口。老船工背對這邊坐下，已經(jīng)要了別家的飯。

她把那碗沒賣出去的粥端給梁老成。

梁老成沒接。

“我不吃別人剩的?！?/p>

“他沒碰。”

“那也是給他盛的?！?/p>

周二娘添了一點熱水，把粥和那兩條魚肉分進家里晚飯的鍋，沒有倒掉。

第三撥從山上回來時，天還亮。

曹大喜收繩時，記下今日一共走了三撥。沒人過第二道繩，也沒人再站梁家長凳。

梁家墻邊靠著工地送來的干柴，裝熱水錢的小碗里也有幾枚銅錢。老船工平日坐的那個位置，卻到天黑也沒有再來人要粥。

梁小滿數(shù)水錢時被周二娘問了一句晚飯，數(shù)到哪兒也忘了，只得全倒回桌上重來。她第二遍仍沒說今日究竟算賺還是算虧。

孫嬸一直坐在短凳上看人回來。

她右踝仍纏著布，腫已經(jīng)消了些。大郎從海邊收網(wǎng)回來，衣服上全是水，先問她有沒有偷偷上山。

“沒有?！睂O嬸說。

大郎不大信，低頭看她鞋底。

鞋底只有港邊的干土。

孫嬸把木杖遞給他。

“明日午后，你陪我再走?！?/p>

大郎問：“明日若潮沒退呢？”

“那就等你?！?/p>

他抬起頭，像是頭一次聽見母親肯等。

孫嬸又補了一句：“我等潮，不是等你。別想多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