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過午，老船工還坐在門邊。

他把兩條腿伸得很開，一只腳正好擋住窄案底下那塊墊木。周二娘提醒了兩次，他才往回收一點(diǎn)。

“鋪?zhàn)有。纫驳酶?？”他問?/p>

“飯不少你?！敝芏镎f。

“魚肉少了。”

“你牙又沒多?！?/p>

老船工用筷子往碗底撥了撥，沒再挑。

梁青石去了西泊位。后日那條小船有沒有活還不知道，他今日先去看寫名伙計(jì)怎么給候工落字。鋪里少了一雙手，許東林便成了端碗的。

我端壞了第一只。

不是把碗摔了，是把隔壁老婦那碗端給了老船工。老婦已經(jīng)吃過半碗，去門外收晾著的麻線；我見窄案空著一個位置，以為那碗是新盛的。

老船工低頭喝了一口，皺眉。

“誰給我添了半碗冷的？”

老婦正好回來。

“你喝我的？”

“他端來的?！崩洗び每曜又肝摇?/p>

我又把碗端回來。

老婦沒接：“他嘴都碰了?！?/p>

老船工也不肯要：“不是我的?！?/p>

兩個人隔著一碗湯，都像吃了大虧。

周二娘把碗拿走，倒進(jìn)自己吃飯的小缽里，又給老婦補(bǔ)了半碗熱的。她叫我以后先問，別看哪里空就往哪里塞。

“我以為——”

“你以為能當(dāng)飯吃？”

我閉嘴了。

就是這時候，巷口一下來了五個人。

兩個是前日來過的卸魚人。他們身后跟著三名從山下來的木工，褲腿和袖口上全是木屑。其中一人認(rèn)得梁家的舊鋪，走到舊潮地才知道鍋已經(jīng)搬了，又被老船工指到了這里。

五個人站在巷口，先看兩張桌，再看貼墻的窄案。

“還有飯嗎？”最前面的木工問。

梁小滿揭開鍋蓋。

“有。坐得下幾個算幾個?！?/p>

兩名卸魚人一前一后往里擠，后面那人的空背簍刮在墻上，差點(diǎn)把“湯”字木牌帶下來。隔壁人從屋里探頭，先讓他把簍放到巷外，又怕簍堵自家門。

“放石臼后頭。”我說。

“石臼后頭是溝?！备舯谌苏f。

我去搬，背簍剛放下，溝水便被簍底擋住。昨日才清出來的一股臟水在簍邊打了個轉(zhuǎn)，又往門檻前漫。

“拿起來！”梁老成在灶后喊。

最后，兩只空簍一只套一只，倒扣在巷口外的墻根。卸魚人嫌遠(yuǎn)，吃一口便回頭看一眼，像怕空簍也長腿。

兩張桌本來還能擠下四個人。老船工一個人占著門邊半張，老婦坐窄案，五名新客只落下兩人。

剩下三個木工站著。

我想把梁家睡覺用的矮凳拿出來。梁小滿頭也沒抬：“不拿?！?/p>

“先讓人坐?！?/p>

“那是娘夜里墊腳上床的。沾了魚湯，晚上誰擦？”

“我擦?！?/p>

“你今晚睡哪兒？”

我還沒答，站著的木工已經(jīng)問能不能端到巷外吃。

隔壁人又從屋里出來：“門口不擺桌，也不蹲一排人?！?/p>

那木工看看巷外的太陽，說自己等一會兒。另一個卻把肩上的短繩一收。

“我還得回去換工錢，不等了。”

他說走就走。

我追到巷口，想說鍋里很快便能盛。人已經(jīng)拐上大路，沒有回頭。

以前在香港參加展會，我看見客戶從一個攤位門前走過。招牌很大，樣品也擺得滿，人卻沒停。那時同事說他沒興趣。后來在電梯口碰上，客戶說的第一句是：你們門口全是箱子，我站哪兒？

我回頭看新鋪。

門口沒有箱子，只有兩只倒扣的魚簍、一個湯字牌和四雙沒地方收的腿。

我剛想把木牌挪遠(yuǎn)一點(diǎn)，梁小滿說：“別動牌，先端湯?！?/p>

她已經(jīng)盛好三碗。

窄案上的老婦吃完了。她用袖口擦過嘴，把空碗往里一推。還站著的木工馬上看她的位置。

老婦卻沒起身。

她低頭從衣襟里摸錢，一枚一枚地?cái)?shù)。數(shù)到第三枚，老船工說她壓著案角，自己這邊的板又晃。

“晃你的，催我做什么？”

“你屁股不動，板才晃?！?/p>

老婦抬起頭：“你的腿短了？”

眼看兩個人又要吵，梁小滿把手伸到老婦面前。

“錢給我。找你的那一枚，晚上從房錢里扣。”

老婦把手里幾枚全拍給她，起身回屋。那名木工終于坐上窄案，先按了按桌板，沒敢把胳膊全壓上去。

老船工也吃完了。

他沒急著走，照舊把空碗放在桌上。

“后頭還有人呢。”周二娘說。

“我付了錢?！?/p>

“付的是飯，不是這張桌。”

“我昨日坐到什么時候？”

“昨日沒人等?！?/p>

老船工朝站在門外的最后一名木工看了一眼。那人臉上全是汗，手里還攥著換工錢的小木牌。

老船工慢慢站起來。

“碗小，凳也不留人?！?/p>

他走到巷口，又回頭提醒我把那兩只魚簍看好。

“不是我的?！蔽艺f。

“丟了也得先找你。誰叫你站得近?！?/p>

最后一名木工坐下時，鍋里的魚肉已經(jīng)不多了。

梁小滿用木勺貼著鍋底撈了兩遍，只撈起幾片菜葉和一塊魚骨。后面又來了一個挑鹽的男人，問還有沒有稠的。

周二娘說能盛一碗。

梁小滿卻把鍋蓋蓋回去。

“粥有，魚沒了。”

“多添點(diǎn)水不就有了？”挑鹽的男人問。

“有水，沒魚。”

“你少收一文?！?/p>

“少一文也不能叫魚湯?！?/p>

男人朝鍋里看了看，又看見兩張桌都有人，轉(zhuǎn)身去了外頭。

周二娘沒有埋怨女兒。她只是把準(zhǔn)備添進(jìn)鍋里的那瓢熱水倒回陶罐，問明早還買不買魚骨。

梁小滿把今日收的錢倒在案上。

沒像做賬似的分成一堆一堆。她先挑出買糧的錢，又推開老婦多給的一枚，剩下的用掌心攏住，數(shù)到一半，被外頭一聲喊打斷。

“誰的魚簍倒了！”

我跑出去。

不是魚簍倒了。是其中一只套得太緊，卸魚人吃完以后拔不出來。他一腳踩著外面的簍沿，兩只手使勁拽里面那只，臉都憋紅了。

另一個人在旁邊說：“你輕點(diǎn)，那只是我的?！?/p>

“套的時候你怎么不說？”

“我以為你會拔。”

巷里幾個人全出來看。

梁小滿沒出來。她把剩下的錢重新數(shù)了一遍，拿出其中一小串遞給周二娘。

“明早多買一副魚骨?！?/p>

“多大？”

“還照今日的。賣完就停?！?/p>

“若又有人站門口？”我問。

她抬眼看我。

“讓他明日早點(diǎn)來?！?/p>

外頭“砰”一聲，兩只魚簍終于分開了。

卸魚人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懷里還抱著別人的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