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過得很快。

明天就是去縣里參加競賽的日子。

當天晚上，李深沒像往常那樣刷題看到半夜。

他早早躺下了，可眼睛閉著，腦子卻一片清明。

不是緊張，是……不習慣了。

過去這段時間，腦子像臺高速運轉(zhuǎn)的機器，一刻沒停過。

現(xiàn)在猛地剎下來，反而空落落的，有點發(fā)慌。

他爬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把木頭窗戶推開。

九月底的夜風灌進來，帶著一股子清冷的泥土味兒。

遠處，東陽縣稀稀拉拉的燈光，在黑暗里像幾點昏黃的螢火。

1997年的小縣城，晚上安靜得能聽見墻角蛐蛐叫。

這安靜，讓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想起前世，媽躺在病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抓著他的手，氣都快斷了還在念叨：

“深子……好好的……好好的活……”

想起前世，姐在去服裝廠上夜班的路上暈倒，醒來第一句話是啞著嗓子問工友：

“我弟下學期的學費……廠里能預(yù)支嗎？”

想起前世，李春梅把存折和家里最后那點現(xiàn)金卷走時，回頭看他那一眼，冷得跟冰碴子似的，沒有一點猶豫。

想起前世同學會，趙天龍摟著打扮得光鮮亮麗的李春梅，端著酒杯晃到他面前，嗓門大得全桌人都能聽見：

“喲，李總！現(xiàn)在在哪高就??？

怎么混成這樣了？要不……來我公司看大門？

老同學，我給你開雙倍工資！哈哈……”

恨嗎？恨。

但此刻，心里翻騰了一陣，慢慢沉淀下來，變成一種更冷、更硬的東西。

他對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，低聲說了句，像說給自己聽，也像說給那個已經(jīng)不存在的、窩囊的前世聽：

“這輩子，我家的命，誰說了都不算。

只有我自己?！?/p>

早晨九點半，東陽縣汽車站。

那輛老式中巴車像頭喘不過氣的黃牛，噗噗地噴著黑煙。

車身上，“東陽—惠川”的紅字褪成了粉色，漆皮一塊塊卷著邊。

司機老張把煙屁股彈出窗外，嗓門扯得老大：

“上車上車！磨蹭什么呢？”

周明軒捂著鼻子第一個鉆上去，立馬又退后半步，手里紙巾使勁擦著掉漆的塑膠椅座：

“這破車還能跑？味兒也太沖了?！?/p>

沈清秋已經(jīng)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膝蓋上攤著本《奧數(shù)經(jīng)典》。

她沒抬頭，目光落在窗外灰撲撲的街景上，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書頁一角。

林婉清、吳超和陳雨欣擠在中間一排，腦袋湊在一塊兒，嗡嗡地背著公式。

李深是最后一個上車的。

帆布書包洗得發(fā)白，單肩挎著。

車里混雜著汽油、灰塵和汗水的氣味，這味道他隔了一輩子，居然還記得。

“李深?！?/p>

沈清秋忽然出聲，往里挪了挪，空出靠窗的位子。

她說話時眼睛還看著書，只是抬了下眼皮。

周明軒扭過頭，眉毛挑得老高：

“沈清秋，你跟他擠一塊兒算怎么回事？前頭不是有空座？”

“這里亮堂?！?/p>

沈清秋合上書，語氣平得像白開水，

“我看題?！?/p>

李深沒吭聲，走過去坐下。

書包抱在懷里，拉鏈沒拉嚴，露出里面用舊報紙包著的什么東西，一股子鹵豆腐干的咸香味飄出來。

沈清秋鼻尖動了動，側(cè)臉看了他一眼。

李深坐得直，閉著眼，像是睡著了。

可沈清秋看見他垂在腿上的手指，正極輕、極快地點著，像在算什么。

王美娟和張培東老師最后上來。

王美娟抱著點名冊，一眼掃過全車。

看到李深時，她眼神頓了頓，很快又硬邦邦地移開。

“人齊了？開車?！?/p>

張培東揮揮手。

中巴車猛地一竄，吭哧吭哧駛出車站，揚起一片嗆人的黃塵。

李深沒睡著。

他腦子里過電影似的，一幀一幀閃著去年省賽的真題。

最后那道幾何，輔助線到底有幾種添法？

約莫一小時后，青石鎮(zhèn)。

車子咣當一聲剎住，停在一個黃土坪邊上。

幾間歪斜的瓦房，墻上用紅漆刷著“補胎”、“加水”。

老張扯開嗓子：“休息二十分鐘！我加個油！要放水的趕緊，過了這村沒這店！”

學生們一窩蜂擠下車。

周明軒抻著脖子找?guī)?/p>

林婉清她們湊到路邊小攤，看那些花花綠綠的頭繩。

李深沒動。

他透過蒙塵的車窗，望著外面嘈雜又陳舊的一切。

青石鎮(zhèn)就一條街，兩邊是灰撲撲的瓦房。

雜貨店、剃頭鋪子、補胎的，門臉都蔫蔫的。

李深一下車，眼睛就掃到了街角。

那塊綠牌子，紅字寫著：“中國福利彩票”。

他腳步停了一瞬。

想起來了。

前世97年秋天，縣里報紙登過個小新聞：青石鎮(zhèn)有個民工，十塊錢機選，中了三等獎，三千塊。

號碼是……。

報紙上那民工戴著安全帽，領(lǐng)獎時笑得眼睛都找不著。

三千塊，在1998年，對個高三學生來說，是筆能壓塌口袋的巨款。

李深感覺心跳有點重，一下，一下，敲在耳膜上。

重生的記憶，到底是不是真的？

“李深，喝水嗎？”

沈清秋走過來，遞了瓶礦泉水。

她手指細長，指甲剪得干凈。

“謝謝。”

李深接過，塑料瓶身冰涼。

他擰開灌了一口，“我隨便看看?！?/p>

他朝那抹綠色走過去。

步子穩(wěn)，但插在褲兜里的手，手心有點潮。

彩票站里，禿頂?shù)睦习甯C在躺椅里，收音機哇啦哇啦放著《水滸傳》。

墻上貼著上一期的中獎號：0。

一張皺巴巴的走勢圖畫滿了紅藍圈圈。

“買彩票？”老板斜眼瞅他，有點好笑，

“學生娃也弄這個？”

李深沒接話，從兜里掏出張十塊錢。

這錢是姐姐偷偷塞給他的，讓他買點好吃的。

紙幣被折得邊角都軟了。

“機選，五注?！?/p>

他說。

聲音不高，平平的。

老板接過錢，在機器上啪啪按了幾下。

機器咕嚕咕嚕響，吐出來五張窄長的紙片。

李深捏過來，一眼掃過去。

第一注：

第二注：

第三注：

……

就是它。

心臟猛地往上一頂，又被他狠狠摁回去。

臉上沒露半點，只把彩票輕輕對折，掀開舊錢包，塞進最里層，緊貼著身份證。

“學生，中了可得請我喝茶??！”老板在他身后打趣。

李深走到門口，才回過頭，扯開嘴笑了笑：“行啊。”

陽光刺眼。

他瞇起眼，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瓶水。

是真的。

重生了，記憶也沒騙他。

那三千塊，是他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