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東方的山脊漫上來，薄霧在林間緩緩流動，帶著草木的濕氣和淡淡的血腥味。墨淵靠在大石上，眼睛緩緩睜開，晨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，映出細密的汗珠。他低頭，看著掌心那顆回氣丹和幾塊下品靈石，丹藥還殘留著少女指尖的溫度，靈石冰涼，棱角硌著皮膚。

遠處傳來早起的鳥鳴，清脆而單調(diào)。

他握緊丹藥，又看向翟月離開的方向，那雙因為失血而略顯渙散的眼睛里，閃過一絲極淡的、復(fù)雜的光芒。然后，他閉上眼睛，開始引導(dǎo)體內(nèi)殘存的靈力，煉化那顆小還丹的藥力。

藥力在經(jīng)脈中化開，溫?zé)岬呐饔肯蛩闹俸。厍暗膭⊥瓷陨跃徑?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?fù)鲁?，血腥味和泥土的氣息混在一起，鉆進鼻腔。

活下去。

他必須活下去。

***

翟月沒有走遠。

她躲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樹后面，背靠著粗糙的樹皮，大口喘氣。肩膀的傷口在奔跑中崩裂，溫?zé)岬难樦觳擦飨聛?，浸濕了破爛的粗麻衣。左臂那道劃傷火辣辣地疼，十指的指甲翻裂處傳來陣陣刺痛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后背被火球熱浪灼傷的部位。

她從懷里摸出之前任務(wù)剩余的那瓶“療傷散”——系統(tǒng)出品，標(biāo)注著“外敷止血，加速愈合”，是她用10文明點兌換的備用藥品。她咬開瓶塞，將淡綠色的粉末倒在掌心，然后艱難地側(cè)過身，將粉末撒在肩膀的傷口上。

藥粉觸碰到血肉，帶來一陣清涼，隨即是輕微的刺痛感。傷口處的血流明顯減緩。

她又處理了左臂的劃傷，然后是后背的灼傷——她只能憑感覺將粉末撒上去，藥粉落在焦黑的皮膚上，發(fā)出細微的滋滋聲。

做完這些，她靠在樹上休息了幾息，從包裹里翻出水囊，灌了幾口。冰涼的水滑過喉嚨，稍微緩解了身體的燥熱和疲憊。

然后，她站起身，重新走向那片林間空地。

***

墨淵聽到腳步聲，睜開眼睛。

他看到那個穿著破爛粗麻衣、渾身血跡的少女去而復(fù)返，手里拿著一個白色的小瓷瓶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有那雙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亮。

“醒了？”翟月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。

墨淵點點頭，想說話，但喉嚨干澀，只發(fā)出一聲低啞的咳嗽。

翟月打開瓷瓶，倒出一顆淡黃色的丹藥。丹藥只有黃豆大小，表面光滑，散發(fā)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——這是系統(tǒng)商城里的“回春丹（下品）”，療傷效果比小還丹稍差，但勝在溫和，適合內(nèi)傷未愈時服用。她之前兌換了兩顆，一顆備用，現(xiàn)在正好用上。

“張嘴?！彼f。

墨淵看著她，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，但隨即又放松下來——如果對方想害他，剛才就不會救他，更不會留下丹藥和靈石。他張開嘴。

翟月將丹藥塞進他嘴里，又遞過水囊。

墨淵就著水將丹藥咽下，清涼的藥力在體內(nèi)化開，胸口的悶痛感明顯減輕。他有些驚訝——這丹藥的效果，比他之前服用過的任何療傷丹藥都要好，藥力溫和卻滲透極快，幾乎瞬間就穩(wěn)定了他體內(nèi)紊亂的氣血。

“多謝?！彼曇羯硢?。

“不用?！钡栽抡酒鹕?，環(huán)顧四周，“能走嗎？這里不能久留?！?/p>

墨淵嘗試動了動身體，胸前的傷口傳來劇痛，但他咬咬牙，撐著大石緩緩站起來。身形搖晃，但總算站穩(wěn)了。

“可以?！彼f。

翟月點點頭，開始打掃戰(zhàn)場。

她從血煞幫修士的尸體上搜出三個儲物袋——都是最低級的粗麻布袋，空間只有一尺見方。她將三個袋子里的東西倒在地上，嘩啦一聲，幾十塊下品靈石散落開來，在晨光中泛著淡白色的光澤。還有幾瓶丹藥、十幾張符箓、一些雜物，以及三塊刻著滴血骷髏的黑色令牌。

她快速清點。

下品靈石，一共六十三塊。

丹藥五瓶：兩瓶回氣丹，一瓶療傷散，一瓶解毒丹，還有一瓶標(biāo)簽?zāi)：⒉恢猛镜暮谏幫琛?/p>

符箓十七張：大多是火球符、冰錐符之類的低階攻擊符箓，還有三張神行符、兩張隱匿符。

雜物包括：幾件換洗衣物、一些干糧、水囊、火折子、以及幾本破爛的功法冊子——都是最基礎(chǔ)的大路貨。

墨淵站在一旁，看著翟月熟練地清點戰(zhàn)利品，眼神微動。這個少女的動作干凈利落，沒有絲毫拖泥帶水，對尸體和血腥也毫無懼色——這不像一個普通的青云宗弟子，更不像她這身雜役打扮該有的樣子。

“你是青云宗的人？”他開口問。

翟月抬頭看了他一眼，點點頭：“雜役弟子?！?/p>

雜役弟子？

墨淵心中疑惑更甚——一個雜役弟子，怎么可能有那種效果驚人的療傷丹藥？怎么可能在重傷狀態(tài)下反殺三個煉氣中期的血煞幫修士？但他沒有多問，只是說：“剛才……多謝相救。若非姑娘出手，我今日必死無疑。”

“順手而已?！钡栽聦㈧`石和丹藥分門別類裝回儲物袋，語氣平淡，“我看不慣他們以多欺少。而且……”

她頓了頓，看向墨淵：“我需要人幫忙處理這些東西。”

她指了指地上那堆狼皮、狼牙、腿骨，以及從血煞幫修士身上搜出的“黑貨”。

墨淵明白了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爛的青衫，又看了看翟月身上同樣破爛的粗麻衣，忽然笑了——笑容很淡，帶著幾分自嘲：“姑娘倒是直白?！?/p>

“直白點好?！钡栽抡f，“省時間?！?/p>

她將三個儲物袋系在腰間，又將狼皮、狼牙等妖獸材料重新捆好。包裹很沉，她試了試，肩膀的傷口又滲出血來。

墨淵看著她吃力的樣子，沉默片刻，開口道：“我擅長處理材料，也懂一些隱匿陣法。如果你信得過，我可以幫你把這些東西安全地賣掉——妖獸材料可以處理成半成品，血煞幫的‘黑貨’可以通過特殊渠道洗白，不會留下痕跡?！?/p>

翟月動作一頓，看向他。

“條件呢？”她問。

“收益你七我三?！蹦珳Y說，“另外，那些布陣材料——比如狼牙、某些妖獸骨骼，如果我用得上，希望你能優(yōu)先賣給我，我會按市價支付。我需要這些材料布置陣法，保命用。”

他說得很坦然。

翟月盯著他看了幾息。

墨淵的臉色依然蒼白，但眼神清澈，沒有躲閃。他站在那里，身形單薄，青衫破爛，胸前包扎的布條還滲著血，但脊背挺得筆直，有種讀書人特有的清傲。

“為什么幫我？”翟月問。

“你救了我的命?！蹦珳Y說，“這是還人情。而且……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：“我也需要靈石和資源。血煞幫不會放過我，我需要盡快恢復(fù)傷勢，提升實力，布置更多的保命手段。幫你處理這些，我能得到分成，也能接觸到一些特殊渠道——這對我們都有利?！?/p>

很實在的理由。

翟月點點頭：“好?！?/p>

她從懷里摸出那三塊滴血骷髏令牌，遞給墨淵：“這個呢？能處理嗎？”

墨淵接過令牌，仔細看了看，眉頭微皺：“血煞幫的身份令牌，里面應(yīng)該刻有追蹤符文。如果直接扔掉或銷毀，血煞幫的人可能會通過殘留的氣息追蹤過來?！?/p>

“那怎么辦？”

“交給我?！蹦珳Y說，“我有辦法抹去上面的符文，然后重新煉制，改成普通的傳訊令牌或者護身符。這樣既不會留下痕跡，還能廢物利用?！?/p>

翟月有些意外：“你會煉器？”

“略懂。”墨淵說，“陣法與煉器本就相通，都需要對符文和靈力流動有深刻理解。我家族……以前就是做這個的。”

他說到“家族”時，聲音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
翟月沒有追問。

她將令牌交給墨淵，又從妖獸材料里挑出那根最完整的狼腿骨和幾顆最鋒利的狼牙，遞給他：“這些，你應(yīng)該用得上?！?/p>

墨淵接過，手指在狼骨上輕輕摩挲，感受著其中殘留的妖獸氣息和靈力波動，眼睛微微發(fā)亮：“黑風(fēng)狼的腿骨，骨質(zhì)緊密，靈力傳導(dǎo)性好，是布置‘疾風(fēng)陣’的上佳材料。狼牙鋒利，蘊含煞氣，可以煉制‘破煞符’或者‘鋒銳陣眼’……多些?！?/p>

他將材料小心收好。

兩人開始分工。

墨淵從懷里摸出幾面巴掌大小的陣旗——旗面已經(jīng)破損，但上面的符文依然清晰。他咬破指尖，以血為墨，在陣旗上快速勾勒，然后按照特定的方位插在空地周圍。隨著最后一面陣旗落下，一層淡青色的光幕悄然升起，將整片空地籠罩其中。

光幕很淡，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，但翟月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，血腥味和靈力波動都被隔絕在內(nèi)。

“簡易的隱匿陣法，能維持兩個時辰?！蹦珳Y說，“足夠我們處理痕跡了?！?/p>

翟月點點頭，開始處理尸體。

她從血煞幫修士身上搜出火油，澆在三具尸體上，然后點燃?；鹧骝v起，發(fā)出噼啪的聲響，焦臭味彌漫開來。墨淵在一旁布置了一個小型的“引風(fēng)陣”，將煙霧和氣味引向高空，避免引起附近妖獸或修士的注意。

火光映在兩人臉上，明明滅滅。

翟月看著火焰中逐漸碳化的尸體，心里沒什么波瀾。殺人，毀尸滅跡——這些事在青云宗的雜役院見得多了。弱肉強食，你不殺別人，別人就會殺你。她只是沒想到，自己這么快就親手做了。

“第一次殺人？”墨淵忽然問。

翟月轉(zhuǎn)頭看他。

墨淵的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有眼睛映著火光，顯得格外深邃。

“算是?！彼f。

“習(xí)慣就好。”墨淵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在這個世道，要么殺人，要么被殺。沒有第三條路?！?/p>

翟月沉默。

火焰漸漸熄滅，地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骨灰。墨淵撤去引風(fēng)陣，又用土系法術(shù)將骨灰掩埋，再撒上落葉和雜草。不過一刻鐘，這片空地就恢復(fù)了原樣，仿佛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
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焦味，證明著剛才的一切。

“好了?！蹦珳Y說，“痕跡處理干凈了。血煞幫的人就算追查過來，也找不到任何線索?！?/p>

翟月看著他那熟練的動作，心中對他的評價又高了幾分——這個書生，不僅懂陣法，心思縝密，處理起這種事也毫不手軟，絕不是普通的讀書人。

“三日后。”她說，“宗門外的小坊市，有個叫‘清風(fēng)閣’的茶館，后巷見面。午時三刻，我會在那里等你?！?/p>

墨淵點頭：“好?！?/p>

他從懷里摸出一張泛黃的符紙，咬破指尖，在上面畫了一個復(fù)雜的符文，然后遞給翟月：“這是‘傳訊符’，百里之內(nèi)，注入一絲靈力即可激活，我會感應(yīng)到你的位置。如果遇到危險，或者計劃有變，可以用這個聯(lián)系我?！?/p>

翟月接過符紙，觸手微涼，上面的符文泛著淡淡的血光。

她將符紙小心收好。
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默契——那是經(jīng)歷過生死廝殺后建立起來的、脆弱的信任。

“走了。”翟月背起包裹，轉(zhuǎn)身。

“等等?！蹦珳Y忽然開口。

翟月停下腳步，回頭。

墨淵看著她，猶豫了一下，低聲道：“姑娘，你身上……有種很特別的氣息，雖然微弱，但最好小心遮掩?！?/p>

翟月心中一震。

表面卻不動聲色：“什么氣息？”

“說不清?！蹦珳Y搖頭，“不是靈力波動，也不是妖獸氣息……更像是一種……古老的、本源的東西。很淡，但我對氣息比較敏感，能感覺到。這種氣息，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?！?/p>

翟月沉默了幾息，點點頭：“知道了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，快步離開。

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間。

墨淵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，眉頭微皺。

那種氣息……

他想起家族古籍中記載的某些傳說——關(guān)于上古時期，天地初開，洪荒之氣彌漫的記載。那種氣息，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消散殆盡，如今修仙界修煉的都是后天靈氣，怎么可能還有人身上殘留著那種古老的本源氣息？

除非……

他搖搖頭，將這個荒謬的念頭壓下去。

當(dāng)務(wù)之急，是養(yǎng)好傷，然后去清風(fēng)閣赴約。

他收起陣旗，辨認了一下方向，朝黑風(fēng)谷外走去。

晨光徹底灑滿山谷，鳥鳴聲此起彼伏。
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