翟月躺在干草鋪上,月光透過縫隙照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,腦海里反復推演明天的每一個細節(jié)——如何控制混沌之氣的波動幅度,如何表現(xiàn)“不適”的癥狀,如何用最自然的語氣向?qū)O執(zhí)事請求,以及離開后如何避開可能的眼線,準時到達后山入口。窗外的蟲鳴漸漸稀疏,天快亮了。她深吸一口氣,胸口的陣紋傳來溫熱的觸感。明天,計劃必須成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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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初刻,天色灰白。
雜役院門口,二十多名雜役弟子已經(jīng)集合完畢。孫執(zhí)事打著哈欠站在隊伍前頭,眼角還帶著睡意。翟月站在人群中,粗布衣洗得泛白,頭發(fā)用木簪束得一絲不茍,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疲憊——和周圍那些常年勞作的人沒什么兩樣。
“都到齊了?”孫執(zhí)事懶洋洋地問。
雜役管事點頭哈腰:“回孫執(zhí)事,二十三人,齊了?!?/p>
“那就走吧。”
隊伍沿著昨日走過的山路向后山行進。清晨的山林籠罩在薄霧里,青石臺階濕漉漉的,踩上去發(fā)出輕微的“啪嗒”聲。路旁的草木掛著露珠,在微光中閃著細碎的光??諝夂軟?,帶著泥土和腐葉混合的氣息,吸進肺里有種清冽的刺痛感。
翟月走在隊伍中間,步伐平穩(wěn)。
她一邊走,一邊調(diào)整呼吸,讓心神沉靜下來。胸口的陣紋持續(xù)運轉(zhuǎn),將混沌之氣的波動壓制在最低限度。但越靠近后山,那種被牽引的感覺就越明顯——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,輕輕撥動她體內(nèi)的某種弦。
半個時辰后,隊伍抵達觀星亭。
破損的亭臺在晨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,青石平臺邊緣長滿了青苔。遠處的禁地霧氣比昨日更濃了,灰白色的霧墻翻滾涌動,像活物在呼吸。霧氣深處,那種古老蒼茫的氣息更加清晰,像沉睡的巨獸在緩慢蘇醒。
翟月能感覺到,體內(nèi)的混沌之氣開始不安分地跳動。
她深吸一口氣,運轉(zhuǎn)《凝神訣》。
“都愣著干什么?”孫執(zhí)事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,“該干什么干什么去。今天把西邊那截欄桿修好,還有亭頂漏雨的地方補一補?!?/p>
雜役們散開,各自去取工具。
翟月被分到修補欄桿的小組。她拿起一把錘子和幾根木料,走到平臺西側(cè)。這里的欄桿已經(jīng)朽壞大半,木料發(fā)黑,輕輕一碰就掉下木屑。她蹲下身,開始測量尺寸,用鋸子切割木料。
錘子敲擊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里回蕩。
咚、咚、咚。
每一聲都很有節(jié)奏,像某種心跳。翟月一邊干活,一邊用眼角余光觀察周圍。孫執(zhí)事坐在亭子里,靠著柱子打盹。其他雜役都在埋頭干活,沒人說話。只有遠處禁地的霧氣在無聲翻滾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太陽漸漸升高,霧氣開始消散。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青石平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氣溫上升,汗水從翟月的額角滑落,滴在木料上。她抬手擦汗,動作自然,但心神始終緊繃。
她在等。
等中午休息的時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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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時三刻,孫執(zhí)事終于從亭子里走出來。
“休息半個時辰?!彼蛄藗€哈欠,“都別亂跑,尤其是別靠近禁地那邊。出了事我可不管。”
雜役們放下工具,三三兩兩坐在平臺邊緣,拿出干糧和水囊。翟月也找了個角落坐下,從懷里掏出半塊粗面餅,小口小口地啃著。餅很硬,嚼在嘴里像砂石,但她吃得很慢,很認真。
她在觀察自己的身體。
混沌之氣的活躍度在上升。
不是她主動催動的,而是被禁地深處那股氣息牽引著,像潮水一樣,一波一波地沖擊著《凝神訣》和陣紋的壓制。她能感覺到,那股氣息越來越強,越來越清晰——像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。
時機差不多了。
翟月放下餅,揉了揉太陽穴,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。她深吸幾口氣,呼吸變得有些急促,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。她扶著欄桿站起來,腳步踉蹌了一下。
旁邊一個老雜役看了她一眼:“丫頭,怎么了?”
“頭……頭疼?!钡栽侣曇籼撊?,“有點暈?!?/p>
“是不是被禁地的氣息沖著了?”老雜役壓低聲音,“昨天不就有傳聞說鎮(zhèn)魂鐘異動嗎?那地方邪門得很,咱們這些凡人靠近了,容易出問題?!?/p>
翟月點點頭,臉色更白了。
她搖搖晃晃地朝孫執(zhí)事走去。
孫執(zhí)事正坐在亭子里啃一只燒雞,滿嘴油光。看到翟月過來,他皺了皺眉:“干什么?”
“孫執(zhí)事……”翟月的聲音帶著顫抖,“我……我身體不舒服,頭疼得厲害,還惡心??赡苁恰赡苁潜唤氐臍庀_著了。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讓我提前回去,去丹堂求點藥?”
孫執(zhí)事打量著她。
翟月的臉色確實很白,額頭全是冷汗,嘴唇發(fā)青,呼吸急促。她扶著亭柱的手在微微發(fā)抖,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。
“嘖?!睂O執(zhí)事咂了咂嘴,“麻煩?!?/p>
“求您了……”翟月的聲音更虛弱了,“我實在撐不住了。要是倒在這里,還得麻煩您找人抬我回去……”
這句話戳中了孫執(zhí)事的痛點。
他怕麻煩。
“行吧行吧?!睂O執(zhí)事不耐煩地揮揮手,“趕緊走。不過我可告訴你,今天算你早退,工錢扣一半?!?/p>
“謝謝孫執(zhí)事?!钡栽碌拖骂^,聲音感激。
她轉(zhuǎn)身,踉蹌著朝山下走去。腳步虛浮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(wěn)。走出平臺,進入樹林,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枝葉間。
孫執(zhí)事看著她離開的方向,嘟囔了一句:“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,身體真差?!?/p>
然后繼續(xù)啃他的燒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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翟月沒有走大路。
一離開觀星亭的范圍,她就拐進了一條小路。這條路更窄,更隱蔽,兩側(cè)是茂密的灌木叢。她加快腳步,身形在樹林間快速穿行。剛才的虛弱和踉蹌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敏捷和沉穩(wěn)。
胸口的陣紋持續(xù)發(fā)熱。
混沌之氣的活躍度還在上升。
她能感覺到,那股牽引力越來越強,像一根無形的線,另一端系在禁地深處。她必須盡快趕到后山入口,與墨淵會合,布置完整的遮掩陣法。否則,這種狀態(tài)持續(xù)下去,混沌之氣可能會失控。
樹林里的光線很暗。
枝葉遮蔽了大部分陽光,只有零星的光斑灑在地上??諝獬睗?,帶著腐葉和泥土的氣息。鳥鳴聲時斷時續(xù),遠處傳來溪水流動的潺潺聲。翟月一邊走,一邊凝神感知周圍環(huán)境——沒有跟蹤者,沒有異常。
她松了口氣。
但就在這一瞬間——
體內(nèi)的混沌之氣突然劇烈跳動起來!
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拽了一下,那股力量來得猝不及防,完全超出了《凝神訣》和陣紋的壓制范圍。翟月悶哼一聲,腳步踉蹌,差點摔倒。她扶住一棵樹,大口喘氣,額頭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鬢發(fā)。
怎么回事?
她凝神感知。
禁地方向,那股古老蒼茫的氣息正在急劇增強!像沉睡的巨獸睜開了眼睛,像沉寂的火山開始噴發(fā)。那股氣息穿透了霧氣,穿透了空間,直接作用在她的靈魂深處。
然后——
她聽到了。
一聲極其輕微、極其悠遠的鐘鳴。
那聲音仿佛來自亙古之前,穿過無盡歲月,穿過層層空間,直接在她靈魂深處蕩開一絲漣漪。鐘聲很輕,輕得像幻覺,但其中蘊含的蒼茫、古老、威嚴,卻讓她的靈魂都在顫抖。
嗡——
余音在腦海中回蕩。
體內(nèi)的混沌之氣徹底沸騰了!像被點燃的火焰,像決堤的洪水,瘋狂沖擊著《凝神訣》和陣紋的壓制。翟月能感覺到,自己的血脈在共鳴,靈魂在震顫,某種沉睡的東西正在被喚醒。
【警告!警告!】
冰冷的機械音在腦海中炸響!
【檢測到高濃度同源法則波動!宿主本源受到強烈牽引!危險等級:極高!】
【請立刻遠離波動源!或全力收斂本源氣息!】
【重復:請立刻遠離或全力收斂!】
系統(tǒng)的聲音急促而尖銳,帶著前所未有的緊迫感。
翟月心頭大震!
同源法則波動?
什么意思?禁地里的東西,和她體內(nèi)的混沌之氣,是同源的?和洪荒女帝的傳承,是同源的?
來不及細想!
混沌之氣已經(jīng)快要失控了!她能感覺到,那股力量正在沖破壓制,像掙脫牢籠的野獸,要朝禁地方向沖去。一旦徹底失控,她的氣息就會暴露,后果不堪設想!
“給我……壓??!”
翟月咬緊牙關,全力運轉(zhuǎn)《凝神訣》!
功法在體內(nèi)瘋狂運轉(zhuǎn),像一道枷鎖,死死鎖住沸騰的混沌之氣。同時,她激活了胸口的遮掩陣紋——不是簡單的運轉(zhuǎn),而是全力催動,將陣法的效果提升到極限!
陣紋發(fā)出灼熱的光芒!
燙!
像燒紅的烙鐵貼在胸口,皮膚傳來劇烈的刺痛感。翟月悶哼一聲,額頭青筋暴起。她能感覺到,陣紋在瘋狂抽取她的體力,像抽水機一樣,將她的力量轉(zhuǎn)化為遮掩效果。
但還不夠!
混沌之氣的沖擊太強了!
那股被鐘聲喚醒的力量,像海嘯一樣,一波一波沖擊著陣紋和《凝神訣》的封鎖。翟月的身體在顫抖,汗水浸透了粗布衣,滴在地上。她扶著樹干的手指深深陷進樹皮里,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“壓住……必須壓住……”
她閉上眼睛,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(nèi)。
《凝神訣》運轉(zhuǎn)到極致!
功法形成的枷鎖一層層加固,像鐵鏈一樣纏繞住沸騰的混沌之氣。陣紋的光芒越來越亮,灼熱感越來越強,胸口傳來皮肉燒焦的氣味。但效果也在顯現(xiàn)——混沌之氣的波動開始減弱,那股朝禁地方向的牽引力開始松動。
還不夠!
鐘聲的余音還在腦海中回蕩。
那股同源法則的波動,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體內(nèi)的混沌之氣。她能感覺到,禁地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呼喚她,在等待她。那種感覺很熟悉,很親切,像失散多年的親人,像回歸故土的游子。
但她不能去!
現(xiàn)在不能!
“給我……回去!”
翟月低吼一聲,將最后的力量注入陣紋!
嗡——
陣紋爆發(fā)出刺目的光芒!
那一瞬間,遮掩效果達到了頂峰?;煦缰畾獾牟▌颖粡娦袎褐葡氯ィ癖话催M水里的皮球,暫時失去了浮力。那股牽引力也減弱了,雖然還在,但已經(jīng)不足以沖破封鎖。
翟月睜開眼睛,大口喘氣。
她的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干裂,眼睛里布滿血絲。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,陣紋的位置皮膚已經(jīng)燙傷,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。但她顧不上這些,踉蹌著站起來,轉(zhuǎn)身就跑!
必須立刻離開這里!
遠離禁地!
遠離那股同源法則的波動!
她沿著小路狂奔,腳步踉蹌,好幾次差點摔倒。樹林里的枝葉刮過她的臉,留下細小的血痕。汗水混著血水,滴進眼睛里,視線模糊。但她不敢停,拼命地跑,拼命地遠離那個方向。
不知跑了多久。
直到胸口的陣紋溫度開始下降,直到混沌之氣的波動徹底平息,直到那股牽引力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,她才停下來,扶著一棵樹,劇烈地喘息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禁地的霧氣在遠處翻滾,灰白色的霧墻像一道天塹,隔絕了兩個世界。剛才那聲鐘鳴,仿佛只是幻覺。但翟月知道,那不是幻覺。
那是真實的。
禁地深處,有東西在呼喚她。
和她體內(nèi)的混沌之氣,和洪荒女帝的傳承,是同源的。
系統(tǒng)警告里的“同源法則波動”,證實了這一點。
翟月深吸幾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檢查了一下身體狀態(tài)——混沌之氣已經(jīng)恢復平靜,在《凝神訣》的引導下緩緩運轉(zhuǎn)。胸口的陣紋還在運轉(zhuǎn),但效果減弱了很多,燙傷的地方傳來陣陣刺痛。
她必須盡快找到墨淵。
布置完整的遮掩陣法,否則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,她可能就壓制不住了。
翟月整理了一下衣服,擦掉臉上的汗水和血水,繼續(xù)朝后山入口走去。腳步依然有些虛浮,但已經(jīng)穩(wěn)了很多。她的眼神很冷,很沉,像結了一層冰。
禁地的秘密,她必須查清楚。
那聲鐘鳴,那股同源法則的波動,到底是怎么回事?
和洪荒女帝的傳承,有什么關系?
和系統(tǒng),又有什么關系?
一個個問題在腦海中盤旋,像一團亂麻。但翟月知道,現(xiàn)在不是思考的時候。她必須先去和墨淵會合,布置陣法,確保自己的安全。
然后,再慢慢調(diào)查。
她加快腳步,身影消失在樹林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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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禁地,霧氣深處。
這里是一片完全被灰白色霧氣籠罩的空間,能見度不足三丈。霧氣翻滾涌動,像活物在呼吸??諝庵袕浡爬仙n茫的氣息,像回到了洪荒時代。
霧氣中央,有一座石臺。
石臺很簡陋,由粗糙的青石壘成,表面布滿了歲月的痕跡。石臺上,盤膝坐著一個身影。
那是一個老人。
頭發(fā)雪白,披散在肩頭,像瀑布一樣。臉上布滿皺紋,像干裂的土地,每一道皺紋都刻著歲月的滄桑。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袍,已經(jīng)很舊了,袖口磨得發(fā)白。
老人閉著眼睛,像一尊石像。
他已經(jīng)在這里坐了多久?十年?百年?還是更久?沒人知道。就連青云宗現(xiàn)任宗主,也不知道禁地深處還藏著這樣一位存在。
但就在剛才——
老人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?
瞳孔是灰白色的,像蒙著一層霧,但深處卻閃爍著星辰般的光芒。眼神很平靜,很深邃,像能看透虛空,看透歲月,看透一切虛妄。
他“望”向某個方向。
那個方向,正是翟月剛才站立的地方。
老人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,一絲驚訝,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。他抬起枯瘦的手指,在虛空中輕輕一點。
嗡——
空氣中蕩開一圈漣漪。
漣漪擴散開來,穿透霧氣,穿透空間,朝翟月離開的方向追去。但追到一半,漣漪突然消散了,像被什么東西截斷了一樣。
老人皺了皺眉。
他再次抬手,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玄奧的軌跡。那些軌跡閃爍著微弱的光芒,像星辰在排列,像法則在交織。但片刻之后,光芒也消散了。
“被遮掩了……”
老人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,像砂石摩擦。
他沉默了片刻,緩緩閉上眼睛。
“同源的氣息……但很微弱……被陣法遮掩了……”
“是誰?”
“為什么會出現(xiàn)在這里?”
問題在霧氣中回蕩,沒有答案。
老人重新陷入沉寂,像一尊石像,一動不動。只有周圍的霧氣還在翻滾,像永恒的呼吸。
但那雙眼睛,在閉上之前,最后“望”了一眼翟月離開的方向。
那一眼,意味深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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