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百零七個成年男性在祠堂門口的空地上集合的時候，那場面把周圍來看熱鬧的外村人都震住了。

二百零七個人，從九十多歲的李老爺子到剛剛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，清一色黑色中山裝，清腰背挺直，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。

經(jīng)過三四個月的修煉和軍事化訓(xùn)練，這些人的精氣神跟半年前判若兩樣。

臉色紅潤，眼神清亮，站在那里不搖不晃，胳膊自然垂在身側(cè)，兩腳并攏，一副整裝待發(fā)的架勢。

外村來看熱鬧的人遠(yuǎn)遠(yuǎn)站著議論：以前李家村的人哪有這氣勢？

你看那個李老爺子，九十多的人站在隊伍最前面，腰桿比我都直。

是啊，我記得去年還拄著拐棍呢，現(xiàn)在那精神頭，說他六七十都有人信。

那個穿中山裝的是李強(qiáng)吧？退伍好多年了吧？看那站姿還是部隊里的樣。

李家村這是真的要起來了，出了個李斌，整個村都不一樣了。

李老爺子站在隊伍最前面。

九十多歲了，依然腰背筆直，銀白的頭發(fā)里夾雜著幾縷黑色，往后梳得一絲不茍，露出飽滿的額頭。

臉上雖然還有皺紋但比半年前淺了太多，皮膚泛著健康的紅潤，兩眼炯炯有神。

他穿著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中山裝，扣子系得整整齊齊，像一棵老松樹。

他身后是二百零六個李家村的男性族人，從七十多歲的中年人到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，每個人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挺直腰桿。

那些半年前還在外地工地上彎腰搬磚的年輕人，此刻站得比門口的旗桿還直。

那些幾個月前還佝僂著腰走路的老人，此刻胸膛高高挺起，下巴微微揚起，目光里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驕傲。

祠堂門口擺了兩排煙花，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村口，幾百米的路上紅紙箱碼得整整齊齊。

李剛親自帶著幾個年輕人負(fù)責(zé)點炮，手里攥著香，站在最前面的鞭炮引線旁邊，等著李老爺子的號令。

上午八點整，李老爺子往前邁了一步，右手高高舉起，然后猛然往下一揮。

李剛手里的香頭湊上了引線。

嗤的一聲，火星沿著引線竄了出去，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鞭炮聲。

緊隨其后的煙花沖天而起，那一聲接一聲的轟鳴震得地面都在發(fā)顫，白色的煙柱升起來在天空中散開，遮住了半片藍(lán)天。

攝影師扛著攝像機(jī)蹲在角落里的腳手架上一動不動地拍著，鏡頭從祠堂的飛檐滑到燃放的煙花，從整齊的隊列滑到李老爺子挺直的背影。

鞭炮響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漸漸歇下來。

祠堂大門敞開，里面已經(jīng)布置好了。

前廳的桌子上擺著三牲和五谷，中堂的香案上紅燭高燃，后殿的牌位前香煙裊裊。

二百零七個黑色中山裝的身影從大門魚貫而入，踩著青石地面走進(jìn)祠堂里面，按照輩分和年齡依次站好。

祠堂里站滿了人，但沒有人說話。

李老爺子站在最前面，面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。

李家列祖列宗在上，不肖子孫李存義，率李家村全體族人，敬告先祖——

自我李家先祖百年前逃荒至此，扎根淮河之畔，傳至今日已有七代。先輩們面朝黃土背朝天，苦了一輩又一輩，盼的就是后人能過上好日子。今日，我李家村的子孫不負(fù)先人之望——

李斌，我李家村七代以來最出色的子孫。高中狀元，創(chuàng)辦醫(yī)藥公司，研制抗癌藥物，造福黎民百姓，榮膺龍國科學(xué)院院士，為天下所知。李家村今日之盛，李斌之功。李斌今日之成，先祖之佑。

今日新祠落成，族譜修立，香火有繼。李家子孫從此有了根，有了歸處。求列祖列宗在天之靈，保佑我李家村后世子孫，人才輩出，昌隆永續(xù)。香煙不絕，燈火長明。

老爺子講完了，轉(zhuǎn)身面對所有族人，聲音拔高了幾分：李家子孫，三鞠躬——

一鞠躬！敬先祖創(chuàng)業(yè)維艱！

二百零七個黑色中山裝的身影整齊劃一地彎下腰去，再緩緩直起來。

二鞠躬！敬先輩養(yǎng)育之恩！

第二次彎腰，比第一次更深，有人的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
三鞠躬！愿李家萬世昌盛！

第三次彎腰，起身的時候所有人的腰桿挺得比之前更直。

二百多雙眼睛里有光，亮得很。

三鞠躬之后，李老爺子側(cè)過身，朝李斌的方向伸出手做了一個的姿勢，這是祭祖最重要的環(huán)節(jié)，上頭香。

這個位置誰上、誰來代表整個家族敬第一炷香，在祠堂落成之前村里人爭論過。

有人提議讓李老爺子來，他是輩分最高的。

有人提議讓李斌來，他是李家村最有出息的人。

最后李老爺子自己拍了板，讓李斌上。

老爺子說我輩分再高，也比不上李斌給李家村掙來的臉面大，這頭香，他上得了。

李斌沒有推辭。

他從人群中走出來，走到香案前面，從旁邊族人手里接過三炷燃好的香。

他抬頭看了一眼牌位最中間父親和母親的名字，站了兩秒，然后雙手舉香齊眉，深深一躬，再緩緩直身，把香穩(wěn)穩(wěn)地插進(jìn)了香爐里。

李斌退后兩步，站回自己的位置。

祠堂里安安靜靜的，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
那一刻沒有人說話，但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帶著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敬重。

二十歲的李斌站在祠堂最前面，身形挺拔，面容平靜，目光里裝著跟年齡不符的沉靜和從容。

從他十一歲父母離世那年起，到此刻站在自家祠堂里受全村人敬仰，中間隔了九年。

九年的時間，他從一個哭了一整夜的孤兒變成了整個家族的頂梁柱。

然后輪到各房各支的族人按次序上香。

輩分高的先上，年紀(jì)長的先上，李斌爺爺李衛(wèi)國排在老爺子后面的第三位，他走過去上香的時候手有些抖。

看著中間牌位上兒子兒媳的名字，他憋了一輩子的情緒終于有了一個出口。

老頭子插完香之后退回來，低著頭默默地站了一會兒，再抬起頭的時候眼角的皺紋里有水光一閃而過。

各家各戶的男人挨個上前敬香，前廳的人群緩慢地向前移動，香案上的煙越來越濃，彌漫了整個祠堂。

二百零七個人全部上完香之后，整個祠堂里香氣彌漫，莊嚴(yán)肅穆得讓人不敢大聲說話。

李老爺子站在香案旁邊宣布：祭祖禮成——

祠堂外面響起了鑼鼓聲，鑼鼓隊穿著紅衣服的隊伍在祠堂門口敲得震天響。

緊接著流水席開始了。

祠堂門口的空地上擺了一百多張圓桌，紅色的塑料布鋪在桌面上，碗筷盤碟擺得整整齊齊。

來參加流水席的不只是李家村的人，周圍幾個村子的鄉(xiāng)親來了不少，還有從鎮(zhèn)上和縣城趕來的。

有的是李斌的舊相識，有的是慕名來看李家祠堂的，更多的是單純來湊個熱鬧沾沾喜氣。

流水的飯菜從廚房里源源不斷地端出來。

紅燒肉、清蒸魚、白切雞、糖醋排骨、蒜蓉蝦、燉羊肉、紅燒肘子、四喜丸子，硬菜一個接一個。

啤酒飲料隨便喝，米飯管夠。

吃飯的時候周圍村子的人還在議論。

一個別村來的老頭一邊吃一邊感慨：看看人家李家村，看看人家這氣勢。二百多個男人穿中山裝站在一起，那個派頭，嘖嘖。

旁邊另一個老頭接話：最嚇人的是那個精氣神。你們注意到?jīng)]有？那些老頭以前我看著都佝腰駝背的，今天一個個腰板直得跟竹竿似的。李老爺子以前走路拄拐，現(xiàn)在你看看，走起來虎虎生風(fēng)，比我走得還快。

還不是人家出了個李斌。一人得道全村升天，這話不假。

你別說，李斌這孩子是真的講究，發(fā)財了沒忘了村里人，蓋了祠堂擺了流水席，誰來了都讓上桌吃飯，這格局就不一樣。

以后李家村這臉面，怕是要上天了。

李家村的族人們坐在自己的桌子上，聽到這些議論，腰板挺得更直了。

以前走出去別人問你是哪個村的，你說李家村，人家沒什么反應(yīng)。

以后再說李家村，人家就會想到這個氣派的祠堂、二百多個穿中山裝的男人、那個二十歲就當(dāng)了院士的李斌。

這份底氣和驕傲是自己掙來的。

李斌坐在主桌上，旁邊是李老爺子、李剛、李強(qiáng)和幾個輩分高的長輩。

李老爺子今天格外高興，喝了兩杯酒臉都紅了，拉著李斌的手不肯松開：李斌啊，我老頭子活了九十多年，今天最高興，祠堂建起來了，牌位立起來了，這么多族人聚在一起吃頓飯——

他說著說著聲音就有些啞了:我這輩子活夠了，值了。

三爺爺，別說不吉利的話。

李斌給他又倒了一杯酒:您這身體再過二十年沒問題，到時候祠堂翻新了您還來主持祭祖。

李老爺子哈哈大笑，酒杯舉起來跟李斌碰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