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門后的撞擊聲停了。
現(xiàn)場卻沒人動。
施工燈照著那扇只露出大半的黑色石門,泥水沿著門框緩慢往下淌。剛才連續(xù)幾次撞擊震落的灰塵還浮在空氣里,中央那枚黑龍王印被燈光切出一半明、一半暗。
周魁已經(jīng)往前挪了一步。
位置剛好擋在沈玄側(cè)前方。
動作太自然,連他自己都像沒意識到。
沈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
“都一千多年了,你還習(xí)慣站這里?”
周魁回頭,似乎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剛才做了什么。
“門后什么東西都不知道,總不能讓殿下先頂上去。以前在王府,這種活本來就是我們干的?!?/p>
“你現(xiàn)在連里面是什么都沒看見?!?/p>
“所以才更該我站前面?!?/p>
周魁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兩條胳膊,咧了下嘴,“別的不敢說,這一千多年下來,至少比以前更抗揍了。真出來個東西,我先接一下,也好讓殿下看看它到底有幾斤幾兩?!?/p>
沈玄聽笑了。
“這點倒沒變。”
周魁還想說什么,石門后突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咚!
比剛才更重。
門框上的積灰簌簌落下,旁邊一根臨時支架都跟著震了一下。
周建業(yè)站在幾米外,臉色明顯白了些。
他知道周魁不是普通人。
也知道北山地下藏著東西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真正站在一扇封了一千多年的門外,聽著里面有什么東西一下下撞門,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,還是壓低聲音開口。
“魁爺,上面還有施工隊的人。真要開門,要不要先把外圍清掉?這里一旦再塌一次,普通人連跑都來不及?!?/p>
周魁這次沒有猶豫。
“全部撤到第二道警戒線。施工區(qū)先斷電,除了應(yīng)急燈和我們帶下來的設(shè)備,別的都停。你親自去盯著,誰也別因為好奇往下面湊。”
“明白?!?/p>
周建業(yè)轉(zhuǎn)身就走。
顧清璃卻一直沒有參與他們的安排。
她站在石門前,目光落在黑龍王印上,很久都沒移開。
沈玄注意到她的神色。
“想起什么了?”
顧清璃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抬手按了按眉心,過了片刻才說道:“這里我來過。不是現(xiàn)在,是進棺以前。”
周魁轉(zhuǎn)過頭。
沈玄也沒催。
顧清璃盯著門縫旁邊那幾道已經(jīng)風(fēng)化的尸紋,聲音慢慢低下來。
“那時候我已經(jīng)醒不久了,意識斷得很厲害。有人抱著我往地下走,路上一直在晃,外面也很吵。我記得經(jīng)過這里的時候門是開的,里面沒有燈,只有很重的尸氣?!?/p>
她停了一會兒。
“再往里,我看見很多鎖鏈。”
周魁臉色沉了些。
“鎖什么的?”
“不知道?!?/p>
顧清璃輕輕搖頭,“我那時候連眼睛都睜不開多久,只記得那些鐵鏈一直往里面延伸。還有一種聲音,我以前一直想不起是什么?!?/p>
話剛落。
石門后傳來一陣緩慢的摩擦。
不再是撞擊。
像有什么沉重的東西正在黑暗里移動。
嘩啦……
鐵鏈拖過石面的聲音隔著厚重石門一點點傳出來。
又是一聲。
嘩啦。
顧清璃抬起眼。
“就是這個?!?/p>
周圍一下安靜下來。
沈玄走到石門前。
左側(cè)那行“靖安王府封”還算完整。
右邊則只剩幾個最清楚的字。
【王血不開。】
【開之必死?!?/p>
沈玄抬手按上中央王印。
石面冰涼。
最開始沒有任何反應(yīng)。
幾息之后,他體內(nèi)原本安靜的尸氣忽然自行轉(zhuǎn)了一圈。
不是他主動催動。
更像是這扇門認(rèn)出了什么。
一縷極淡的黑氣沿著掌心滲入王印。
咔。
石門內(nèi)部傳來一聲很輕的機括響。
周魁神色一下認(rèn)真起來。
“這不是普通機關(guān)。王府以前有些地方只認(rèn)嫡系王血,外面的人就算拿到鑰匙也打不開。殿下小時候進內(nèi)府地牢,走的應(yīng)該也是這種禁制?!?/p>
沈玄沒有回頭。
“你進去過?”
“最外面去過兩次?!?/p>
周魁盯著門上逐漸浮現(xiàn)的暗紋,“再往里就不歸我們這些人管了。我只認(rèn)得紋路,真讓我開,我也開不了?!?/p>
王印周圍,一圈圈沉寂千年的黑色紋路開始緩慢游動。
像墨汁從石頭深處滲出來。
下一刻,石門震了一下。
兩側(cè)開始緩慢分開。
積壓在后面的陰冷氣息順著門縫涌出。
剛從上面回來不久的周建業(yè)正好站在外圍,迎面被沖了一下,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。
周魁則皺起鼻子聞了聞。
“這地方封了多久,尸氣還能壓成這樣?”
沈玄沒有回答。
門只開到能夠容納一人通過的位置便停了。
后面是一條向下的石階。
沒有燈。
只能借著外面的施工光看見前幾米。
兩側(cè)墻壁上嵌滿黑色鐵鏈,一根根沒入更深處的黑暗。
地面還有明顯的拖痕。
很新。
沈玄沒有立刻下去。
他在門邊蹲下來,手指從其中一道拖痕上擦過。
上面的灰剛被破壞不久。
顧清璃卻看向第二級臺階。
那里留著一小塊暗紅色印跡。
“韓無生的尸氣。”
周魁也走近看了一眼。
“是他的。那老東西的尸氣里一直帶點血腥味,幾百年前就這樣,沒變過。”
周建業(yè)站在門外,下意識道:“那他已經(jīng)進去過?”
沈玄抬頭看了看完整的王血禁制。
“他沒從這扇門進去。”
周魁順著門框看了一圈,立刻接上。
“這條路的禁制沒被破。要么他知道另一條入口,要么這地方本來就不止一扇門?!?/p>
他頓了頓,又看向那塊暗紅尸痕。
“而且他離這里已經(jīng)很近了。”
沈玄站起身。
“我進去。周魁跟我走,清璃一起?!?/p>
周建業(yè)張了張嘴,最后沒要求跟上。
他看得出來,下面已經(jīng)不是自己能處理的地方。
“那我守外面。真有動靜,我第一時間把人繼續(xù)往外撤。”
沈玄點了下頭。
三人沿著石階往下。
二十多米之后,臺階終于到底。
前面是一條足以讓數(shù)人并行的寬闊甬道。
越往里,墻上的鐵鏈越粗。
最開始只有手指粗細(xì),走出幾十米以后,已經(jīng)接近成人手腕。
每一根鐵鏈表面都壓著王府尸紋,部分甚至已經(jīng)和石壁長在了一起。
沈玄走到一半,腳步突然停下。
前方有東西。
周魁也在同一時間抬眼。
黑暗深處,一雙暗紅色眼睛緩慢睜開。
緊接著是第二雙。
第三雙。
顧清璃已經(jīng)走到沈玄身邊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至少三個?!?/p>
黑暗中傳來沉重的呼吸。
一道巨大身影緩慢站起。
三米多高。
大致還保留著人的輪廓,肩膀和脊背卻已經(jīng)被黑色骨甲覆蓋,胸口穿著四根粗大的鎖鏈,另一端分別釘進兩側(cè)墻體。
它剛站直,鎖鏈便一下繃緊。
整條甬道里的尸氣也跟著翻動。
周魁盯著那道身影,神色終于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尸將,而且養(yǎng)的時間不短?!?/p>
后面兩道影子也動了。
周魁往前一步。
這次沒再回頭問沈玄。
他甩了甩手,五指迅速泛起青黑色,濃重尸氣沿著手臂一點點往上爬。
“殿下先別動。至少讓我試一下,它們現(xiàn)在到底還有多少東西?!?/p>
前方那頭尸將猛地抬頭。
下一瞬,鎖鏈繃成直線。
砰!
巨大的身體直接撲了過來。
周魁也同時沖出。
兩道身影在甬道中央硬撞。
轟!
石屑從頂部簌簌落下。
周魁雙手扣住尸將手臂,腳下石板當(dāng)場裂開,卻沒有往后退一步。
他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僵硬臉孔。
“力氣比我想的還大。王府以前把這種東西關(guān)下面,是真沒準(zhǔn)備給外人碰?!?/p>
尸將低吼一聲,肩背骨甲再次發(fā)力。
周魁腳下又裂開一道縫。
下一刻,他腰背猛地一沉,雙臂向上一掀。
轟!
三米多高的尸將被硬生生砸出去。
后背撞上地面,整條甬道都跟著晃了一下。
周魁正要追上去。
沈玄突然出聲。
“別過去?!?/p>
周魁腳步瞬間停住。
剛才還在掙扎起身的尸將也停了。
那雙暗紅色眼睛沒有看周魁。
一直盯著沈玄。
更深處另外兩雙眼睛,也在同一時間轉(zhuǎn)了過來。
沈玄向前走了一步。
第一頭尸將的手指忽然抽動。
鎖鏈在地上發(fā)出輕響。
周魁下意識側(cè)過身,還想擋一下,沈玄已經(jīng)抬手示意他別動。
距離縮短到十余米。
尸將身上的顫動越來越明顯。
它沒有再撲上來。
龐大的身軀反而慢慢往下沉。
砰。
一只膝蓋砸進石板。
隨后是第二只。
后方兩頭尸將也拖動鎖鏈,一點點低下身體。
鐵鏈碰撞的聲音連續(xù)不斷。
最后,三道巨大的身影全部伏在甬道里。
顧清璃看著它們身上那些尸紋,終于開口。
“我想起來了?!?/p>
沈玄轉(zhuǎn)頭。
“它們以前就在王府地下。父親……沈王爺養(yǎng)的守門尸,只認(rèn)王府嫡系的氣息。別人強行進來,它們會一直追到死。”
周魁看了看地上那頭剛被自己掀出去的尸將。
臉色有些微妙。
“早知道殿下往前走兩步就行,我剛才白費那么大力氣?!?/p>
沈玄掃了他一眼。
“至少知道你這一千多年沒白活?!?/p>
周魁笑了。
“這句話聽著還行?!?/p>
伏在最前面的尸將突然動了一下。
它艱難地抬起頭。
嘴唇已經(jīng)僵硬得近乎無法開合。
喉嚨里擠出極其模糊的聲音。
“世……”
聲音斷了半天。
“世子……”
沈玄原本還算放松的神色慢慢收了起來。
尸將死死看著他。
“王……”
“等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沈玄向前半步。
“誰在等我?”
尸將喉嚨再次滾動。
可這一次,一個字也沒出來。
它額頭下方忽然浮現(xiàn)出一道暗紅色符紋。
顧清璃神色驟變。
“后退!”
沈玄剛往后撤出半步。
砰!
尸將頭部驟然炸開。
沒有血肉飛濺。
只有大股黑色尸氣從斷口中沖出,又很快散進甬道。
失去支撐的鎖鏈砸落在地。
周魁臉上的神情一下冷了。
他沒有開口罵人,已經(jīng)蹲到了尸體旁邊。
手指刮過尸將額頭殘留的暗紅紋路。
幾息之后,他抬頭。
“韓家的禁法。不是一千年前留下來的東西,時間很近,最多半年?!?/p>
沈玄看著那道殘紋。
周魁繼續(xù)檢查了一會兒。
“禁制壓在尸識上。平時不會觸發(fā),只要它們真正恢復(fù)清醒,或者碰到某些記憶,就會直接斷掉?!?/p>
他頓了一下。
“韓無生進去以后,不只是路過?!?/p>
沈玄沒有接這句話。
顧清璃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看向甬道更深處。
那里還有一道門。
與外面的黑龍石門不同,這道門已經(jīng)開出一條縫。
門前積灰里,留著一道清晰的新腳印。
沈玄走過去。
腳印旁邊的石壁上,還有新刻出來的幾行字。
刀痕很淺。
卻能看得很清楚。
【沈玄?!?/p>
下面隔了一行。
【你若還想知道沈烈去了哪里,自己進來?!?/p>
周魁站到旁邊,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。
“這不像他以前的脾氣。那時候他想找你,恨不得直接站王府門口喊?!?/p>
沈玄也看了一會兒。
“那時候他輸了還能再來?,F(xiàn)在活了一千年,總該知道先給自己留點后路。”
周魁低頭看向那道門縫。
“既然他特意留字,就不會只為了請您進去看看。”
“當(dāng)然?!?/p>
沈玄伸手按住門。
“所以才更得進去?!?/p>
石門被一點點推開。
周魁已經(jīng)準(zhǔn)備跟上。
沈玄卻在門口停住。
門后的地面上,放著一塊碎裂的黑色令牌。
其中半枚已經(jīng)從中間斷開。
沈玄一眼認(rèn)了出來。
靖安王令。
令牌旁邊,還壓著一張已經(jīng)泛黃的人皮紙。
沒有落款。
也沒有多余的內(nèi)容。
只有一行字。
【沈烈未死?!?/p>
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日食一餐《沉睡千年,老婆后人來挖我墳了》全本閱讀體驗。本章 第15章 門后的東西,認(rèn)識他 已結(jié)束,請繼續(xù)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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