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課，許諾上得很專心。

他按照自己定的節(jié)奏，語文課背古文，數(shù)學(xué)課跟老師走，英語課把初中單詞過了一遍。

初三的知識對他來說不難，但需要時間撿起來。

他一邊聽課，一邊在腦子里列計劃——這周把數(shù)學(xué)第一章吃透，下周開始做物理題。

小胖在旁邊偷偷看了他好幾眼，見他一臉平靜地記筆記，忍不住湊過來小聲問：

“中午沒事吧？”

“沒事?！?/p>

許諾頭也沒抬。

“那安寧——”

“上課呢?！?/p>

小胖識趣地閉了嘴。

可許諾心里清楚，這事兒沒完。

哪有那么容易嚇住的？

十五六歲的年紀，面子比天大。

尤其是混日子的，靠的就是那點名聲活著。

今天被一個人堵在胡同里嚇得話都說不利索，明天傳出去，他安寧還怎么在學(xué)?；?？

人一多，一慫恿，肯定還會來找麻煩。

他記得，安寧有個表哥，在菜市場那邊混，是個菜霸，手里有幾個人，收保護費的那種。

上一世，他跟著那個老大混，正好那老大跟菜市場那邊有點關(guān)系，才沒把沖突鬧大。

這一世，他沒跟那個老大，這事兒怕是不好辦。

不過，那是以后的事了。

第三節(jié)課下課鈴響的時候，一個紙條傳到他手里。

他展開，看了一眼落款，愣了一下。

魏玉芝。

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，插進他腦子里某個落滿灰的鎖眼里，輕輕一擰——

記憶涌了出來。

他想起來了。

魏玉芝，現(xiàn)在在三班。

初一的時候，他們是一個班的。

那時候他和魏玉芝、王楠楠坐得近，三個人經(jīng)常一起說話。

他喜歡王楠楠。

魏玉芝……應(yīng)該是喜歡他的吧。

可那時候的他不知道。

或者說，他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太在意自己那點暗戀的小心思，從來沒有想過，別人可能也有同樣的心思。

初二雖然分班了，但他們還經(jīng)常寫紙條。

偶爾放學(xué)還會一起回家，路上一起背古詩，你背一句，我背一句。

他也會把暗戀王楠楠的事說給她聽，她就聽著，偶爾插兩句嘴，從來不嫌煩。

后來他們上了了一中。

她在文科，他在理科。

聯(lián)系沒斷，偶爾在走廊遇見，會停下來聊幾句。

她還是會聽他說那些有的沒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帶著笑。

她偶爾也會給他寫信，每次都把信紙寫的滿滿的。

他們最后一次見面，是快高考的時候。

他在學(xué)校門口等他爸來接。

她走過來，猶猶豫豫的，說了好多話，東拉西扯的。

最后她說：

“初中的時候……”

話沒說完，他爸的車到了。

他上了車，跟她揮揮手，走了。

后來他去了北京，她考上了滬大。

那時候沒有微信，qq也不常上，慢慢地就斷了聯(lián)系。

又過了好多年。

他回老家收拾東西，翻出初中畢業(yè)照。

照片里有一張雙人照，他和魏玉芝。

他雙手插兜，站得筆直，表情有點拘謹。

她在他身邊，笑得很甜，頭微微向他的方向歪著，兩只手摟著他的胳膊。

他拿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
很久之后，他才后知后覺地明白了一些事。

許諾捏著那張紙條，愣在座位上。

紙條上寫著：

放學(xué)有空嗎？一起走吧。

字跡有點歪，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。

后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。

他看著那個笑臉，忽然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。

上一世，他錯過了很多。

錯過了一個女孩小心翼翼的靠近，錯過了一段可能完全不一樣的青春。

這一世——

上課鈴響了。

他把紙條折好，放進口袋里。

他收拾好自己凌亂的思緒，又過了好一會兒才進入自己學(xué)習(xí)的節(jié)奏。

最后一節(jié)課的下課鈴響了。

許諾沒有動。

他坐在座位上，看著同學(xué)們陸續(xù)收拾書包，三三兩兩地往外走。

小胖收拾好東西，回頭看他：

“走??？”

“你們先走，我還有點事?！?/p>

小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，但沒多問，和王凱張迪一起走了。

教室里慢慢安靜下來。

許諾又坐了一會兒，等人走得差不多了，才站起身，背上書包，慢悠悠地往外走。

夕陽的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，把地面染成暖黃色。

有人踩著光跑過去，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，笑聲飄出去很遠。

許諾走到車棚的時候，人已經(jīng)很少了。

她就在那兒。

魏玉芝站在車棚邊上，一只手扶著自行車把，一只手垂在身側(cè)。

夕陽照在她臉上，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
她好像等了一會兒了，正低著頭看地面，腳尖一下一下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。

許諾站住了。

他看著那個身影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后那張照片上的笑臉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走過去。

“等久了吧？”

魏玉芝抬起頭，看見是他，臉上閃過一絲慌亂，隨即彎起眼睛笑了。

“沒有，剛來?！?/p>

她推起自行車，跟他并肩往外走。

車棚外面是一條林蔭道，兩邊種著梧桐樹，葉子黃了大半，風(fēng)一吹，嘩啦啦往下掉。

地上鋪了薄薄一層，踩上去沙沙響。

許諾推著車，走得不快。

“紙條收到了？”

魏玉芝問。

“嗯?！?/p>

“那你怎么不回？”

“不知道怎么回?！?/p>

許諾笑了笑，

“怕你約我打架?！?/p>

魏玉芝愣了一下，然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
“你打什么架啊，”

她笑著說，

“聽說你昨天一個人打了七八個，我可不敢跟你打。”

許諾也笑了。

夕陽在他們身后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