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楊雪推門進來的時候，臉上帶著一種累到極致之后反而亢奮的光。

她把包往沙發(fā)上一扔，換下鞋子走過來，在餐桌旁坐下，自己倒了杯水，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
楊倩從廚房探出頭，手里拿著鍋鏟，許諾從房間走出來，靠在門框上看著她。

“短信業(yè)務談好了，”

楊雪放下杯子，眼睛亮亮的，

“三七分，我們七。移動那邊有成熟的方案，明天就過來人對接。”

許諾愣了一下。

三七分，他拿七成。

這是他預想中最好的結果，甚至比最好的還好。

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，楊雪已經繼續(xù)往下說了。

“彩鈴也是和移動談的，”

她說，

“他們收百分之十五的費用，不過需要Sp資質。咱們要辦最快也要兩個月，而且——”

她看了許諾一眼，語氣放平了一點，

“暫時沒資金了?！?/p>

許諾沒說話，他知道。

“移動的客戶經理給我介紹了個Sp商，”

楊雪說，

“下午去和他談了談。他們同意用他們的資質，他們和運營商對接，不過需要我們出百分之十五的費用?！?/p>

她頓了頓，嘴角彎起來，

“我最后跟他們談到了百分之十二?！?/p>

許諾靠在門框上，看著她。

這個十八歲剛保研的女孩，上午跑移動聯通，下午跑Sp商，晚上回來還能笑著告訴他談到了百分之十二。

她本應該在琴房里拉二胡，或者在圖書館里看樂譜，或者在宿舍里跟室友聊八卦。

可她在這里，穿著被風吹皺的風衣，頭發(fā)有點亂，臉上帶著一天奔波的疲憊，眼睛卻亮得像點了燈。

“這么好的條件，怎么談下來的？”

他問。

楊雪眨眨眼，那副傲嬌的樣子又回來了。

“也不看看我是誰。”

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，

“央音校花出馬，他們還能不給我面子？”

許諾笑了。

楊雪把杯子放下，語氣認真了一點，

“蘇暢家里在移動有點關系，幫我打了個招呼。不然沒那么容易。”

許諾愣了一下。

蘇暢，那個在聽雨軒見過的短發(fā)女生，說話干練，做事利落。

他想起那天在食堂，她走過來打招呼，說“這就是你家那個小朋友”。

原來她家里還有這層關系。

“蘇暢說，”

楊雪低著頭翻手機，

“讓你請她吃飯。她說她幫了大忙，不能白幫?！?/p>

許諾笑著點頭，

“行，改天請?！?/p>

楊雪把手機收起來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
楊倩端著菜從廚房出來，喊了一聲“吃飯了”。

三個人圍著餐桌坐下，楊雪開始講下午談判的細節(jié)——Sp商一開始咬死百分之十五不放，她拿出移動給的方案說“運營商都只收十五，你們憑什么也收十五”，對方松了口，談到十三，她又說“我們剛起步，沒錢，少兩個點以后長期合作”，對方猶豫了半天，最后點了頭。

楊倩給她夾了一筷子菜，

“行了，知道你厲害了，快吃吧。”

楊雪笑了，低頭扒飯。

許諾看著她們，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。

他上一世在北京漂了那么多年，見過太多談崩的合作，見過太多翻臉的朋友，從來沒有人這樣幫過他。

一個十八歲的?；?，一個辭職的音樂老師，一個幫忙找關系的室友，她們把他那點事當成自己的事在跑。

他低下頭，扒了一口飯，把那股情緒壓下去。

“明天移動的人來對接，”

楊雪抬起頭，

“你在家等著，我把人帶過來?！?/p>

“好?！?/p>

許諾點頭。

楊倩在旁邊問，

“Sp資質的事怎么辦？總不能一直用別人的?！?/p>

許諾想了想，

“先掛著，等賺了錢自己辦。”

楊雪在本子上記下來，許諾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
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認真得不像那個在音樂廳里拉二胡的央音校花，倒像個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的coo。

他站起來，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。

窗外北京的夜，霓虹燈在遠處亮著，車流像一條發(fā)光的河。

他想起楊雪剛才說“我們七”時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，想起她說“也不看看我是誰”時眨眼的模樣。

這個十八歲的女孩，還不知道自己有多厲害。

他喝完水，回到餐桌旁。

楊雪正在和楊倩說明天的安排，上午她還有課，下午她還得去趟移動，把彩鈴的合同簽了。

楊倩問要不要陪她去，她搖頭說不用，一個人就行。

許諾坐下來，筷子剛夾起一塊紅燒肉，腦子里忽然劈過一道閃電。

彩鈴。

短信付費。

校內網音樂頻道。

那些爆火的歌曲版權——自己是不是要提前下手？

他的心臟狂跳起來，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。

他記得一首《老鼠愛大米》，光是彩鈴下載就兩個億。

兩個億。

那是2004年，2005年，一首歌能頂一家上市公司。

現在那些歌還在哪兒？

在錄音棚里，在demo帶里，在那些還沒被人發(fā)現的創(chuàng)作者手里。

他“啪”地放下筷子，在兩女驚訝的目光中跑回了房間。

楊雪和楊倩對視一眼，跟過去，就看見他坐在床上，從抽屜里翻出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，開始飛快地寫。

字跡潦草得像醫(yī)生的處方，涂涂改改，一頁寫完翻到下一頁。

老鼠愛大米，簽下楊臣剛。

這首歌現在應該已經有了，他在酒吧里唱，在錄音棚里錄demo，在網絡上發(fā)小樣。

沒人知道這首歌值兩個億。

2002年的第一場雪，簽下刀郎。

這張專輯2004年才發(fā)，但歌應該已經寫好了。

刀郎現在在新疆，在那些小錄音棚里錄他的歌，沒人知道這張專輯會賣到脫銷。

丁香花，簽下唐磊。

這首歌2002年就在網上傳了，但一直沒正式發(fā)行。

唐磊現在應該還在深圳，在那些網站上當版主，發(fā)自己的歌，沒人理他。

我不是黃蓉，簽下王蓉。

這首歌2004年火遍大街小巷，現在王蓉不知道簽沒簽公司。

鳳凰傳奇。

玲花和曾毅現在應該已經組隊了。

他們在深圳的酒吧里唱歌，在那些小舞臺上跑場子，沒人知道他們會成為廣場舞之王。

他寫完最后一筆，抬起頭，兩眼放光。

楊倩和楊雪站在門口，一臉懵。

“倩姐，”

許諾把那張紙遞過去，

“你是我的經紀人是吧？”

楊倩接過來，低頭看了一眼，沒看懂。

“嗯?！?/p>

“你版權局有師兄在是吧？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你明天什么都別做，”

許諾盯著她，語速快得像機關槍，

“拿著這些歌，去查版權在誰手里。

談價格，都買下來。

有公司的跟公司談，沒有簽約的歌手——都給我簽了?！?/p>

楊倩低頭看那張紙，念出聲來：

“老鼠愛大米，簽下楊臣剛。2002年的第一場雪，簽下刀郎。丁香花，簽下唐磊。我不是黃蓉，簽下王蓉。簽下鳳凰傳奇……”

她念完，抬起頭，表情復雜得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，

“我們有這么多錢嗎？”

許諾搖頭：

“別看這么多，價格也就幾千塊一首。貴的也頂多幾萬塊?，F在的歌手——”

他頓了頓，

“還在被唱片公司壓榨呢。一張專輯賣出去，歌手拿到手的不到百分之十。簽下歌手在我們網站發(fā)歌，我們給他們七成分紅。別的音樂公司可沒我們這么良心。不過版權必須在我們手里?！?/p>

楊倩看著那張紙，手指微微發(fā)抖。

楊雪站在旁邊，也看到了那張紙。

她沒說話，只是走過來，把那張紙從楊倩手里拿過去，又看了一遍。

然后她抬起頭，看著許諾。

“你說的這些歌，我基本都聽過?！?/p>

她頓了頓，

“都不是什么大火的歌?！?/p>

她看著許諾的眼睛，

“你覺得它們能火？”

許諾點頭。

“不是能火，是能賺大錢。”

楊雪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后笑了。

她把紙遞還給楊倩。

“倩倩姐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版權局那邊我有熟人，談價格我能幫上忙?！?/p>

楊倩點點頭，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，放進衣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