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

東西（上）

七娘一直拉著十一娘說話，兩人到后半夜才『迷』『迷』糊糊地睡了。正睡得香，被琥珀叫醒了：“七小姐、十一小姐，給五小姐梳頭的人來了?！?/p>

兩人忙爬了起來，由丫鬟服侍著梳洗了一番，然后草草吃了早飯，去了五娘處。

屋子里燈火通明。江媽媽陪著個四旬的白胖『婦』人坐在一旁喝茶?？匆娖吣锖褪荒铮瓔寢屆φ玖似饋?，向兩人引薦：“這位是鴻盧寺主薄章培云的夫人?！?/p>

想來就是請來給五娘梳頭的人了。

兩人行了禮，七娘就嚷道：“咦，怎么不見五娘？”

給她們捧茶的穗兒忙笑道：“正要沐??！”

“她怎么這么慢？”七娘抱怨道，“小心誤了吉時?！?/p>

“不會誤，不會誤。”那章夫人笑道，“新郎那邊正午才發(fā)轎，要到了申酉時分才來，不會遲的?！?/p>

“這么晚才來！”七娘很是吃驚的樣子，“四姐嫁的時候，我記得好像是一大早就送了。”

“七小姐的四姐是遠嫁吧！”章夫人笑瞇瞇地道，“要是嫁的遠，新娘子家通常都一早發(fā)親。像錢公子這樣，大家同住一個城，不過一個時辰就能到的，自然可以晚些發(fā)轎——趕在巳正吉時到就成了！”

七娘“嗯”了一聲，道：“我四姐是從余杭嫁到富陽?！?/p>

“那就是了?！蹦钦路蛉司托Φ?，“各家都不同。”

七娘見她對婚嫁的各種禮節(jié)都十分熟悉，知道是個常給人做全福夫人的，就細細地和她攀談起來。

“……那路上怎么辦??？那么遠！”

“要是走水路呢，等轎子上了船，就可以暫時脫下嫁衣歇息一會。到了地方，男家會找個地方作為女家嫁女之處的，到了吉時發(fā)轎依行成親就行了。要是走旱路呢，那新娘子就要辛苦些了，吃睡都要在轎里了……”

正說著，大太太和大『奶』『奶』來了。

大太太今天穿了一身寶藍『色』葫蘆雙喜紋的遍地金褙子，大『奶』『奶』今年穿了件大紅『色』百蝶穿花紋的遍地金褙子，兩人都顯得精神煥發(fā)。

大家笑著起來見禮，剛坐下來，五娘沐浴出來。

她白嫩的臉上有淡淡的紅暈，顯得十分嬌艷動人。

“五娘，你今天好漂亮?！逼吣锏馁潛P，讓五娘眼底有了幾份羞怯。

她上前給大太太和大『奶』『奶』行禮。

大太太笑望著她，表情很是欣慰：“一眨眼，都要嫁人了。”

五娘眼睛有些濕潤。

那章夫人就笑道：“這可是好事?。　?/p>

大太太聽了就笑起來，由大『奶』『奶』陪著焚了香，告了祖先，然后請了章夫人為五娘梳頭。

丫鬟們就簇著五娘坐到了梳妝臺前，章夫人拿起早已準(zhǔn)備好的黃楊木梳子從頭梳到尾，一面梳，還一面說著“一梳梳到尾，二梳白發(fā)齊眉，三梳兒孫滿地”的吉祥話。儀式完了，還端了百合紅棗蓮子湯圓羹給五娘吃。

七娘在一旁低聲和十一娘笑道：“我們也去要一碗來吃?！?/p>

“我看，你不是要吃……”十一娘調(diào)侃她。

七娘滿臉通紅地戳十一娘，十一娘就笑著躲她，大太太突然望了過來。

兩人忙一本正經(jīng)地站直了。

章夫人就幫著五娘換嫁衣，梳頭。

期間有人來稟大太太，說二太太和三太太來了。

大太太就帶著大『奶』『奶』去迎，七娘也跟著去了。不一會，她又和二太太、三太太一起折了回來。十一娘忙上前給兩位嬸嬸行禮，大家就笑盈盈地坐下來看五娘裝扮。

漸漸的，人多了起來，家里也喧闐起來。

五娘裝扮好了，也到了正午，七娘、十一娘陪著五娘在屋里吃飯，其他人到外間去坐了席。

七娘和十一娘睡得晚，起來的早，吃完飯，兩人就打起哈欠來。

五娘卻一點睡意也沒有，不時問紫薇“我的那雙繡了麻姑拜壽的鞋帶了沒有”，“我那條大紅銷金的汗巾在哪里”，十分緊張的樣子。

七娘就在一旁笑。

五娘根本不理睬她。

不一會，吃完飯的人又陸陸續(xù)續(xù)地回來，七娘就趁機拉了十一娘回屋里歇息：“……反正也沒有人會注意到?！?/p>

十一娘也覺得累，兩人和衣倒頭就睡。
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，琥珀過來喊兩人：“……新郎官來了。”

兩人骨碌一下就起來了，叫丫鬟重新梳了頭，趕著去了五娘處。

五娘屋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人，七娘不由一怔，十一娘就聽見外面?zhèn)鱽硪魂嚐崃业男β暋?/p>

她笑道：“怕都去前面看熱鬧去了?！?/p>

七娘點頭。就看見灼桃滿臉興奮地跑了進來：“小姐，大爺出了十道謎語，說姑爺過了關(guān)就開門，過不了關(guān)就不開門。姑爺好厲害，一口氣全答對了。”

“真的，真的?！蔽迥镞€沒有說話，七娘倒高興起來，拉了十一娘，“我們?nèi)タ纯础！?/p>

“還是別去了吧！”十一娘笑道，“既然五姐夫都答出來了，那迎娶的人應(yīng)該很快就來了……”

七娘不由泄氣。

灼桃就笑道：“七小姐想去就去吧！我看這門一時半會是開不了的?！?/p>

屋里人一怔。

灼桃掩嘴而笑：“四姑爺又上去了。這次不出謎語，改出論語了。讓姑爺答什么‘三人行必有我?guī)熝伞?/p>

五娘不由急道：“大哥怎么說話不算數(shù)?！?/p>

滿屋的人都笑起來。

五娘羞得滿臉通紅。

灼桃就道：“姑爺也這么說。結(jié)果大爺說，我這一關(guān)你是過了，可沒說只有我這一關(guān)啊！”

七娘聽得極有趣，拉著十一娘就往外跑：“五娘，我們幫你去看看！”

十一娘也覺得有意思，跟著七娘去了正院。

就看見垂花門緊閉，門旁架了一個出墻的梯子。余怡清正站在梯子上和外面的人答話。

“……這句勉強算你答對。再答這句。治本于道，道本于德。古今論治者必折衷于孔子，孔子告魯君為政在九經(jīng)，而歸本于三德。至宋司馬光言：人君大德有三：曰仁、曰明、明武，果與孔子合歟？”

“這又不是寫策論?！庇嘀吻宓脑捯魟偮洌_振興第一個跳出來反對，“換一個！”

余治清“撲哧”笑，朝著眾人道：“看見沒有，這就幫上了?！?/p>

院內(nèi)院外一陣笑。

有人喊道：“錢姑爺，你可不能辜負了我們大爺?shù)囊黄囊?。?/p>

“放心，放心。”門外傳來錢明的回答。

大家哄堂一笑后，都靜下來聽錢明怎么回答。

門內(nèi)門外一片寂靜。

十一娘就發(fā)現(xiàn)七娘的手緊緊攥成了拳。

過了好一會，錢明清朗的聲音緩緩傳來：“何謂大本？斂之淵微之內(nèi)，而達諸應(yīng)感之交，凝神于端莊靜一之中，而渾融無間者。何大機？審諸時勢之宜，而推諸運量之際，兼容并包，不流于姑姑息；先見玄覽，不失于苛察，總攬獨斷，不嫌于苛刻，觀變于動靜陰陽之妙，而化裁無跡者是己……”

這是標(biāo)準(zhǔn)的策論回答。

十一娘很是意外。

錢明，有真才！

而考他的余治清，臉上的嘻笑戲謔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端凝，羅振興更是側(cè)耳傾聽。

“……藉令為治而不本之以德，則雖有所設(shè)施注厝，亦將墮于私智小術(shù)，而推行無準(zhǔn)。何以端天之治本，而躋一切于雍熙？修德而不運之以機，則雖有所謀謨智慮，亦將流于偏見寡識……”

“好！”突然有人大聲喝彩。

眾人循聲望去。

就看見大老爺滿面激動地大步走下臺階。

“雖有所設(shè)施注厝，亦將墮于私智小術(shù)，雖有所謀謨智慮，亦將流于偏見寡識！”他停步在院中央，大聲道，“開門，迎我羅氏佳婿！”

大家都一怔。

羅振興已高興地道：“快，快，快開門！”

旁邊的小廝會意，忙去開大門。

就有人“哇”地一聲哭了起來：“我的紅包還沒有拿呢！”

大家一看，竟然是五爺羅振開。

滿院的笑聲再起，熱鬧而歡快。

坐在西廂房次間等著女婿來行禮的大太太就叫了許媽媽：“去，再封一百兩銀子?！?/p>

許媽媽會意，去內(nèi)室開箱拿了一張一百銀的銀票，加之前的四十兩，一共一百四十兩，封了一個紅包。

錢明在廳堂飲過三次茶后，到大太太處行禮。

大太太笑瞇瞇地給了他一個封紅，語重心長地道：“五娘自幼在我膝下長大，我現(xiàn)在把她托付給你，你可要好好照顧她。”

穿著大紅喜袍的錢明精神抖擻。他恭敬地跪下給大太太磕了三個頭：“岳母放心。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五小姐的?！?/p>

大太太點頭：“你可要記住你的話！”

錢明忙點頭：“決不違言?！?/p>

禮賓就把錢明請至廳堂與羅家眾人行禮——不管年長年幼，他都恭敬地彎腰長揖。

羅振開看著眼珠子直轉(zhuǎn)。

行完禮，按規(guī)矩，羅氏兄弟要給錢明敬上馬酒。

羅振興剛端了酒杯，羅振開不知道從什么地方鉆了出來。

他捧了一個海碗：“五姐夫，我也要敬你！”說著，仰頭滿飲，然后吩咐身邊的小廝：“去，照著五爺?shù)慕o五姑爺?shù)雇刖苼??！?/p>

那小廝應(yīng)聲飛奔而去。

他一個小孩子，怎么可能喝下那樣一碗酒。多半裝的是水。

大老爺不由板了臉：“胡鬧！”

把羅振開嚇一跳，縮到了羅振興身后。

錢明卻不以為意：“搖籃里還躺爺爺。尊卑不分年紀(jì)。既然舅爺敬我酒，我豈有不喝的道理?！?/p>

他話音剛落，那小廝已捧了一海碗酒來。

錢明二話不說，接過來一飲而盡。

羅振開看得目瞪口呆。

其他人卻喝起彩來。

錢家的媒人看著立刻給禮樂的使眼『色』。

禮樂見多識廣，哪里不明白，吹鑼打鼓放鞭炮，催著去接新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