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完人，她忽而側(cè)身，探頭從窗縫朝別院方向飛快掃了一眼。

確認(rèn)四下無人尾隨，她指尖一捻，從袖中摸出一小包灰白藥粉，挑出米粒大小送入口中。

若楚云舟此刻在場，只消一眼便認(rèn)得出——那正是斂息粉，色如陳霜，味似薄荷混著枯草。

吞下藥粉，她屏息默數(shù)三息，隨即緩緩催動真元。

丹田氣流無聲無息，經(jīng)脈間亦無半分激蕩嗡鳴。

她這才放心轉(zhuǎn)身，俯身按住兩女背心，掌心溫?zé)?，真元如?xì)流滲入，悄然滌蕩酒氣、催化濁物。

不過眨眼工夫，原本昏沉不醒的二人便悠悠睜眼。

婠婠一醒，脊背本能繃直，彈坐而起，眸光灼灼盯住水母陰姬：“成了？”

水母陰姬笑意未減：“妥了?！?/p>

話音未落，她已催促：“非煙和憐星怕也快倒了，你們快些準(zhǔn)備?！?/p>

說著，將桌上剩的斂息粉推至二人面前。

婠婠抬手一引，真氣卷著藥粉直入喉中。

小昭緊隨其后服下，遲疑片刻，仰起小臉，困惑地望向水母陰姬：“司徒姐姐，好端端的，干嘛非要婠婠姐姐易容?。俊?/p>

聞言，水母陰姬唇角微揚(yáng)，眸光流轉(zhuǎn)：“就為給云舟一個意外之喜?！?/p>

“意外之喜？”

小昭雖摸不透水母陰姬與婠婠究竟要演哪出戲，可略一思忖，便朝二人頷首應(yīng)下。

待她利落地點(diǎn)亮屋內(nèi)幾盞燈籠、撥亮燭芯后，水母陰姬輕聲道：“成了，再拖下去可就穿幫了——我先回院子，你們抓緊辦，越快越好。小昭，你不必形神俱似，六七分像足矣?！?/p>

小昭眨眨眼，憨憨應(yīng)了聲“哦”。

許是酒意尚在血脈里打轉(zhuǎn)，她額角微微發(fā)脹，腦子還有些沉甸甸的。

話音剛落，水母陰姬抬手在婠婠肩頭一按。

婠婠會意，眼波一凝，真氣悄然游走周身，頃刻間封住了這方寸屋子的聲息。

不多時，水母陰姬已悄然踱回院中。此時別院里依舊笑語喧嘩，曲非煙清脆的笑聲、憐星含笑的嗔怪、婠婠低低的調(diào)笑聲，混著炭火噼啪聲，熱鬧未歇。

楚云舟正倚在廊下，一手翻動烤肉，一手慢斟烈酒，神情閑適。

水母陰姬遠(yuǎn)遠(yuǎn)望見這一幕，笑意便如春水般漾開，愈發(fā)明艷。

直至丑時初刻。

憐星身子晃了兩晃，終是伏在案上，呼吸漸勻。院中只剩楚云舟與水母陰姬尚且清醒，眉目清明。

“我把她們先送回去。”

她擱下酒杯，聲音軟軟地飄向楚云舟。

楚云舟只輕輕點(diǎn)頭，嗯了一聲。

水母陰姬這才起身，袖袍微拂，真元化作數(shù)道柔韌水索，輕巧卷起昏睡的幾人，穩(wěn)穩(wěn)托向內(nèi)院。

楚云舟望著被水索懸空托起、長發(fā)垂落的憐星，忍不住彎了彎嘴角。

果然性子使然。

早前僅曲非煙一人時，酒局末了必成她與憐星較勁；如今添了婠婠，三人一碰面，酒興便如野火燎原——誰先酣暢，另兩個立時被激得仰頭灌酒，毫不相讓。連林詩音、小昭、雪千尋也難逃裹挾，被勸得臉頰泛紅、推辭不得。

唯獨(dú)水母陰姬，自踏進(jìn)楚云舟這院子起，滴酒未醉。

唯一那回酩酊，還是裝的——借著三分醉意，趁夜溜進(jìn)他房中，掀被鉆進(jìn)來時，眼尾還帶著狡黠的光。

他余光掃過烤架里尚未燃盡的炭火，心念微動，指尖輕引，池中清水如活物般騰空而起，淅瀝澆落，火苗嘶一聲熄盡。

隨后，他抬步，緩步走入內(nèi)院。

此時，內(nèi)院已靜。

水母陰姬早已將眾人安頓妥當(dāng)。楚云舟踏至主屋門前時，她正靜靜立于門畔，素衣如月。

“嗯？”

他腳步微頓——屋內(nèi)，竟另有一道心跳聲，沉緩而熟稔。

心頭微奇，他推門而入。

夜能視物對他而言早已尋常，何況屋中燈籠高懸，光暈溫潤。

借著暖光，他一眼便瞧見床上酣然側(cè)臥的憐星，眉宇舒展，呼吸綿長。

他轉(zhuǎn)頭看向水母陰姬，眼神里浮起一絲不解。

水母陰姬聳聳肩，無奈一笑：“她硬要擠進(jìn)主屋來睡，還埋怨我上回沒及時叫醒她，害她一覺睡到日上三竿?！?/p>

楚云舟目光重新落回憐星身上。

酒意未散，倦意又起，他搖頭一笑：“罷了，隨她去吧?！?/p>

水母陰姬眼尾一挑，笑著應(yīng)了聲“好”，抬手一揮，門扉無聲合攏。

片刻后，主屋燈滅。

細(xì)碎聲響幽幽浮起，似風(fēng)拂簾，似喘息輕顫。

而曲非煙房中，憐星歪著頭，枕在她肩窩里，睡得毫無防備，嘴角還噙著一點(diǎn)笑意。

真情易散，套路長存。

次日清晨，辰時初。

與往日不同，主屋那扇門，是被人從里面一把推開的。

今天，楚云舟主屋那扇門，是被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、極輕極緩地推開的。

門縫剛裂開一條細(xì)線，水母陰姬便像只貓兒似的，腳尖繃緊、身子微伏，悄無聲息地溜了出來。

“呀！”

可她前腳剛離門檻，一道無形氣勁倏然卷來，如繩似網(wǎng)，猛地一拽——她整個人被硬生生拖回屋里，連同那扇剛啟的門，咔噠一聲嚴(yán)絲合縫地關(guān)死了。

幾息之后，主屋內(nèi)，婠婠與水母陰姬并肩立著，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輕爆。

楚云舟盯著桌上那張憐星的人皮面具，又抬眼掃過眼前二人，額角突突直跳，太陽穴一陣發(fā)脹。

昨兒他還暗自松了口氣：東方不敗和邀月一走，耳根清凈，覺也能睡踏實(shí)了。

誰料半夜就被人在眼皮底下耍了這么一出掉包計——

水母陰姬搭臺，婠婠登臺，易容成憐星，大搖大擺進(jìn)了主屋，一待就是半宿。

楚云舟真服了。

這哪是玩，這是把心眼兒都雕成花兒了。

他正擰眉揉額，婠婠卻已捏著袖角，指尖泛白，呼吸都放得極淺。

哪還有半分當(dāng)年在大唐國橫行無忌、翻云覆雨的魔女影子？

可水母陰姬偏不慌，唇邊笑意愈濃，甜得發(fā)亮，眼角還浮著一絲掩不住的狡黠與自得。

良久，楚云舟嘆口氣，開口：“說吧，從頭交代?！?/p>

水母陰姬側(cè)身朝婠婠一笑：“婠婠，你先出去?！?/p>

話音未落，一道細(xì)若游絲的傳音已悄然鉆入婠婠耳中：“后面交我，云舟不會怪你?！?/p>

婠婠心頭一熱，眼眶微潤，脫口喚道：“司徒姐姐……”

她從沒想過，世上除了祝玉妍，還能有女人待她這般妥帖、這般護(hù)著。

可話音未落，楚云舟已抬手一攔：“喂喂，當(dāng)著面?zhèn)饕?，是不是太不把我放眼里了？?/p>

婠婠一激靈，連忙垂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