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人懵懂，他豈能不知？龍脈異于常理，聚紫薇氣運塑龍魂之際，確會瘋狂攫取周遭天地精粹——其規(guī)模，絕不遜于楚云舟昔年在大澤山上引動的那場天地暴動。

真正令他心頭微震的，是楚云舟竟也洞悉此節(jié)。

他略一思忖，開口道：“前輩之意，是順勢推波，借勢而動？”

楚云舟頷首：“差不離。九州靈氣豐沛些，于我們，總歸不是壞事。”

李淳風(fēng)忽而轉(zhuǎn)鋒：“如此說來，前輩并不打算正面撞上大夏皇朝？”

楚云舟靠向椅背，語氣懶散中透著清醒：“局外觀棋，方知勝負(fù)落子何處。再者，你早備好了后手——以龍魂之力，一點一滴蠶食大夏國運?！?/p>

“既然棋已布好，我又何必提前掀桌？”

“能不動刀兵，就摘下那頂紫金冠冕，豈不更好？”

李淳風(fēng)眸光一緊，不由抬眼深深看了楚云舟一眼。

在他推演之中，此人敢獨闖九州、直叩龍脈命門，修為必已臻至破虛境圓滿；待龍魂成形，借其勾連天地之玄妙，極可能踏出萬載無人逾越的一步，真正凌駕諸天之上。

可眼前之人，偏不爭一時鋒芒，寧守靜默，藏鋒于鞘。

這份定力，這份耐心，反倒比驚天修為更令人心悸。

片刻后，他收回目光，語氣已帶幾分敬意：“原來如此。那依前輩所言，九州武者的盛衰起伏，倒真該與龍脈氣機息息相關(guān)了?！?/p>

楚云舟抬眸，淡淡問道：“大夏皇朝，信么？”

李淳風(fēng)頷首道：“當(dāng)年留下的根基足夠扎實，稍后我便傳訊大夏皇朝，稟明九州大地已有武者凝成武道金丹、踏入神坐境——龍脈已悄然萌動，初具氣象?！?/p>

“如今執(zhí)掌皇庭司的正是太子，而太子早已將目光牢牢鎖在九州龍脈之上?！?/p>

“若知悉武者境界提升能加速龍脈孕養(yǎng)，他非但不會繼續(xù)壓制九州武者的突破上限，反倒可能授意鬼谷派松動封印，讓此界天地之力重歸本真，從而大幅降低武者結(jié)丹、破境神坐的桎梏?！?/p>

話音落下，楚云舟微微點頭：“如此甚好。”

李淳風(fēng)略一拱手，旋即垂眸，指尖輕叩棋枰，重新落回那方寸黑白之間。

楚云舟抬眼望著他，心底微哂，一邊與他閑敘大秦國近日暗涌的局勢，一邊信手落子，節(jié)奏從容。

正午時分。

馬車緩緩?fù)ｑv溪畔，林詩音與雪千尋挽袖撒草料喂馬；小昭和曲非煙則蹲在青石邊，炭火噼啪，魚串滋滋冒油。

李淳風(fēng)立于水邊，閉目凝神，真元如溪流般在經(jīng)脈中無聲奔涌。水母陰姬神念微動，元神傳音直入耳際：“你打的是這個主意？想借張三豐引蛇出洞，救他們出來？”

此前楚云舟與李淳風(fēng)的對話未設(shè)屏障，字字清晰，不止水母陰姬聽得分明，連曲非煙幾人都聽得真切。

楚云舟神色疏淡，隨口應(yīng)道：“一個地方，總得有幾個熟面孔。滿目皆是生人，日子過得再順，也像喝白水——寡淡，無味?！?/p>

“張三豐這一手，怕是要把九州所有天人境高手都勾到跟前。若不提前掐斷苗頭，周萬峰說不定真會一網(wǎng)打盡?！?/p>

“到時龍魂凝煉，免不了受擾?！?/p>

水母陰姬眉梢微揚：“武者修為，竟真能牽動龍脈？”

楚云舟語氣平靜：“自然。一方水土養(yǎng)一方人。九州因封印自成小界，武者結(jié)丹越多、邁入神坐者越眾，便意味著此界天地之力越豐沛?！?/p>

“這些金丹強者日日吐納、引氣聚靈，天地之力隨之奔涌激蕩，風(fēng)水自然隨之流轉(zhuǎn)匯聚?！?/p>

“國運如樹，武者為根。根深則枝茂，九州武道愈盛，國運便愈厚實?！?/p>

水母陰姬聽完，眼中恍然一閃。

她側(cè)首又看了眼遠(yuǎn)處靜立的李淳風(fēng)，眉頭微蹙：“可這等道理，李淳風(fēng)竟似毫不知情？”

楚云舟淡聲道：“不知為何。既通尋龍點穴之術(shù)，又能布封養(yǎng)脈之局，這類根本之理，他不該茫然。怕是千年前大夏皇朝插手太深，鬼谷派雖保住了主干傳承，卻把不少風(fēng)水堪輿的枝葉知識，生生斷在了中途?！?/p>

頓了頓，他神念再起：“況且九州天地之力太過枯澀，你們?nèi)蘸笮扌校l(fā)吃力。既然眼下已談妥，不如順勢而為，一并拔除這層貧瘠之障?！?/p>

如今他身邊，連曲非煙幾個丫頭都穩(wěn)穩(wěn)踏進(jìn)天人境；憐星、婠婠更已達(dá)圓滿之境。

至于水母陰姬、東方不敗、邀月三人，所需天地之力更是浩如江海。再靠每日零敲碎打地?zé)捇屈c稀薄靈氣，耗時費力不說，還憋屈得很。

倒不如趁此良機，一并掃清障礙——往后修煉，也能敞開來，痛快些。

咸陽城，大秦都邑，地勢由北向南層層俯傾，如階而筑。

秦宮便踞于全城最北高臺之上，遠(yuǎn)眺城門，宮闕飛檐已赫然入目。

相較諸國都城，咸陽樓宇雄渾壯闊，體態(tài)敦實厚重，多取規(guī)整方正之形，觀之如山岳壓境，沉穩(wěn)不可撼。

秦人尚黑，崇靜重實，宮室坊巷皆以玄色、深灰為底，輔以素灰點染，不尚浮華。不像大唐京師那般金碧交映、彩繪喧騰，處處透著張揚熱烈。

一踏進(jìn)長安，撲面而來的便是喧騰鼎沸的煙火氣。

可咸陽不同——剛跨過城門，一股沉甸甸的威壓便悄然壓上肩頭，肅穆得讓人下意識放輕腳步。

街面上人流如織，卻極少有人高聲叫賣，連馬蹄叩地都似被青石吞了聲息，只余一種凝滯的莊重。

當(dāng)兩輛烏木雕紋的馬車緩緩駛?cè)氤切?，車轅旁執(zhí)鞭策馬的曲非煙、小昭幾人甫一露面，道旁行人便紛紛駐足，目光黏在她們身上挪不開——驚艷里裹著灼熱，癡迷中透著不敢直視的局促。

須知，小昭、曲非煙，連同雪千尋，本就生得眉目如畫，只是早年尚帶幾分稚嫩未褪的青澀。

這幾年跟在楚云舟身邊，山珍海味養(yǎng)著，靈藥仙露潤著，三張臉蛋早已抽枝展葉，亭亭而立，肌膚瑩潤如初春新瓷，眼波流轉(zhuǎn)似溪澗映星。

那股子少女獨有的鮮活勁兒，活脫脫把人晃得心尖發(fā)顫。

單論姿容，絕不遜于水母陰姬、憐星這等久負(fù)盛名的絕色。

車廂內(nèi)，楚云舟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，李淳風(fēng)立刻側(cè)身問道：“楚公子，接下來是即刻入宮面圣，還是先在咸陽城里隨意走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