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，東洲，太一宗。

楚紅袖踏入議事殿時，殿內(nèi)已經(jīng)坐滿了人。

長桌兩側，九大圣地的代表正襟危坐，五大皇朝的使臣神色肅穆，三大商會的掌柜低聲交談，連散修聯(lián)盟的天涯海角閣都派來了執(zhí)事長老。殿內(nèi)氣氛凝重，仿佛空氣都凝固成了實質(zhì)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楚紅袖身上。

或者說，落在她懷中那柄黯淡的輪回劍上。

“楚姑娘，”坐在主位的老者緩緩開口。他須發(fā)皆白，面容清癯，正是太一宗現(xiàn)任掌教——玄清真人，化神后期的修為讓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整座大殿的靈氣流轉，“請坐。”

楚紅袖沒有坐。

她站在長桌前，環(huán)視眾人，聲音平靜：“不必。我來，只是傳達幾件事。”

玄清真人微微皺眉，但并未發(fā)作：“請講?！?/p>

“第一，”楚紅袖舉起輪回劍，“江辰已隕。他以自身最后的存在為代價，斬殺了噬魂魔尊，摧毀了魔域核心。魔域，至少在百年內(nèi)，將徹底崩潰，再無威脅?！?/p>

殿內(nèi)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
雖然早有傳言，但當這個消息被正式確認時，依舊震撼了所有人。

噬魂魔尊，那可是統(tǒng)治魔域三萬年、曾數(shù)次險些攻破人間防線的恐怖存在。而江辰……那個二十年前還只是黑石城小修士的少年，竟然真的做到了？

“第二，”楚紅袖繼續(xù)說，“隨江辰出征的五百修士，如今只余一百八十七人生還。其中重傷者七十二人，根基受損者四十一人，余者也皆有暗傷。他們需要最好的治療，以及……應有的撫恤?！?/p>

“第三，”她頓了頓，聲音陡然轉冷，“魔域雖崩，但魔族未滅。噬魂麾下仍有八大魔將存活，散布在魔域各處。此外，魔域深處，尚有其他魔尊虎視眈眈。若人族以為自此高枕無憂，那便是自取滅亡?！?/p>

殿內(nèi)一片寂靜。

許久，坐在玄清真人左手邊的丹鼎閣閣主——丹塵子，一位白發(fā)蒼蒼的老嫗，緩緩開口：“楚姑娘，老身有一問?！?/p>

“請問?！?/p>

“江辰隕落前，可曾留下什么……遺言？或者，關于魔域，關于未來，可有什么交代？”

楚紅袖沉默片刻。

她想起江辰最后消散時的微笑，想起那句“百年之后，我會來找你”。

但這句話，她不會說。

“他只說，”楚紅袖緩緩道，“魔域之事，未完。”

“未完？”器神山的代表——一位滿臉虬髯的大漢沉聲道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”楚紅袖抬眼，目光如劍，“噬魂雖死，但魔域的禍根未除。那些殘存的魔將，那些潛伏的魔尊，那些被魔氣污染的本源……都需要處理。”

她看向玄清真人：“所以，我來此，是代表江辰，代表所有戰(zhàn)死魔域的英靈，向九大圣地、五大皇朝提出一個建議——”

“簽訂《人魔條約》，劃定新邊界線，建立永久性的防御體系，并在條約中明確：人族與魔族，從此井水不犯河水。若有越界者，殺無赦?！?/p>

話音落下，殿內(nèi)嘩然。

“簽訂條約？和魔族？”

“開什么玩笑！魔族兇殘成性，豈會遵守條約？”

“況且，魔域即將崩潰，我等只需坐等其自行消亡即可，何必多此一舉？”

質(zhì)疑聲此起彼伏。

楚紅袖面無表情，只是靜靜等待。

直到聲音漸漸平息，她才開口：“說完了？”

不等眾人回答，她繼續(xù)說：“第一，魔域不會完全崩潰。噬魂雖死，但魔域本源仍在。百年之內(nèi)，必有新的魔尊誕生，重整魔域。屆時，若人族毫無準備，便是滅頂之災?！?/p>

“第二，魔族不是鐵板一塊。噬魂麾下的魔將，如今群龍無首，正是分化拉攏的最好時機。簽訂條約，劃定邊界，不是示弱，而是戰(zhàn)略——將魔族限制在特定區(qū)域，同時給予其中一部分‘合法生存’的權利，讓他們內(nèi)部自相殘殺。”

“第三，”她的聲音陡然凌厲，“這也是江辰的遺愿。他說過，殺戮永遠解決不了根本問題。唯有秩序，才能帶來真正的和平。”

殿內(nèi)再次陷入寂靜。

這一次，是深思的寂靜。

良久，玄清真人緩緩站起身。

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，最終落在楚紅袖身上：“楚姑娘，你說得有理。但此事關系重大，非一宗一派可決。我等需要時間商議，也需要……與魔族接觸，探明虛實。”

楚紅袖點頭：“可以。但我有一個條件?！?/p>

“請講?！?/p>

“談判地點，設在‘兩界山’?！背t袖說，“那里是人間與魔域的交界處，地勢險要，易守難攻。談判期間，由太一宗、凌霄殿、劍冢三派共同布防，確保安全?！?/p>

玄清真人沉吟片刻，看向其他圣地代表。

凌霄殿的殿主——一位身穿金甲的中年男子，微微點頭。

劍冢的劍主——一位懷抱長劍、閉目養(yǎng)神的老者，也緩緩睜眼：“可?！?/p>

“好，”玄清真人拍板，“十日后，兩界山，開啟人魔談判。楚姑娘，你可愿作為……人族的代表之一？”

楚紅袖搖頭：“我不會參與談判?！?/p>

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，她繼續(xù)說：“但我會守在談判現(xiàn)場。若有魔族敢?；印?/p>

她舉起輪回劍。

劍身依舊黯淡，但在她舉起的瞬間，大殿內(nèi)的空氣驟然一冷。

仿佛有某種無形的力量，正從劍中蘇醒。

“我便以江辰之名，斬之?！?/p>

---

十日后，兩界山。

這是一座橫亙在人間與魔域之間的巨大山脈，山脊如同刀鋒，將兩個世界截然分開。山北是魔域的荒原，山南是人間的沃土。

此刻，山脊之上，一座臨時搭建的石殿內(nèi)，談判正在進行。

人族一方，以玄清真人為首，九大圣地各派代表，五大皇朝各遣使臣，共計二十七人。

魔族一方，卻只來了三人。

為首的是第一魔將“碎星”魁煞——當然，不是本體，而是一具由魔氣凝聚的分身。他的身后，站著第八魔將“影殺”匿的分身，以及一位從未見過的、籠罩在黑袍中的神秘魔族。

談判進行得很艱難。

魔族要求保留現(xiàn)有領土的三分之一，并要求人族開放部分邊境貿(mào)易，允許魔族以“戰(zhàn)俘交換”的名義，贖回被俘的族人。

人族則要求魔族退至魔域深處，以“葬魂河”為界，并交出所有在人族境內(nèi)潛伏的魔族細作。

雙方唇槍舌劍，互不相讓。

楚紅袖沒有進殿。

她抱著劍，坐在石殿外的懸崖邊，看著山北那片荒蕪的土地。

那里，曾經(jīng)是天墉城的舊址，是江辰最后一戰(zhàn)的地方。

也是她與他的訣別之地。

“楚姑娘?！?/p>

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。

楚紅袖沒有回頭：“有事？”

來人是月華真人。她的斷臂已經(jīng)接上了新的義肢——由器神山打造的靈木手臂，雖然不如原肢靈活，但至少恢復了部分功能。

“談判……可能要崩?！痹氯A真人在她身邊坐下，低聲說，“魔族咬定不肯退過葬魂河，人族也絕不允許他們保留現(xiàn)有領土。雙方都做好了開戰(zhàn)的準備?！?/p>

楚紅袖沉默。

許久，她問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
“我？”月華真人苦笑，“我只是個丹師，不懂這些大事。但我知道，如果現(xiàn)在開戰(zhàn)，人族……未必能贏?！?/p>

她看向山北：“魔域雖崩，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八大魔將若聯(lián)手反撲，人族至少要付出百萬生靈的代價。而江辰用命換來的和平，也將化為泡影?！?/p>

楚紅袖沒有接話。
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。

看著那片荒原上，隱約可見的黑色魔氣，如同狼煙般升騰。

那是魔族在集結兵力。

也是威脅。

“楚姑娘，”月華真人猶豫了一下，“你有沒有覺得……輪回劍，最近有些異常？”

楚紅袖低頭，看向懷中的劍。

劍身依舊黯淡，但劍脊處那縷金色紋路，似乎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。

而且，偶爾，在夜深人靜時，她能感覺到劍身傳來細微的脈動。

如同心跳。

“嗯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我知道?！?/p>

“那……”

“等?！背t袖打斷她，“江辰說過，百年之后，他會回來。在那之前，我們只需要……等，還有，做好我們該做的事?！?/p>

月華真人張了張嘴，最終什么也沒說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“轟——！??！”

石殿內(nèi)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！

緊接著，是玄清真人的厲喝：“魔族！你們敢——！”

楚紅袖眼神一凜，瞬間起身，沖進石殿！

殿內(nèi)，一片混亂。

談判桌已經(jīng)被掀翻，人族代表與魔族分身對峙，氣氛劍拔弩張。

而最引人注目的，是站在魁煞身邊的那名黑袍魔族——此刻，他的黑袍已經(jīng)褪下，露出一張蒼白而俊美的臉。

那張臉，楚紅袖認識。

是暗影之主。

或者說，是暗影之主的一道分身。

“暗影之主？”玄清真人臉色難看，“你竟然與魔族勾結？”

“勾結？”暗影之主笑了，笑容陰冷，“玄清掌教此言差矣。本座只是……提供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?！?/p>

他抬手，一道光幕在空中展開。

光幕上，是一幅詳細的地圖——人魔兩界的地圖。

地圖上，一條新的邊界線被標出：不是葬魂河，也不是現(xiàn)有領土的三分之一，而是一條更加曲折、更加詭異的線。

這條線，將人間三十六處靈脈節(jié)點、魔域二十七處魔氣源泉，全部劃入了“緩沖區(qū)”。

而緩沖區(qū)的管理權，則歸屬于……一個名為“兩界盟”的新組織。

組織成員，由人族與魔族共同派遣。

盟主之位，暫缺。

“這就是本座的提議，”暗影之主緩緩道，“以緩沖區(qū)代替硬邊界，以共同管理代替互相猜忌。兩界盟，將成為人族與魔族之間的橋梁，維護和平，促進交流?！?/p>

他看向玄清真人：“如何？”

玄清真人盯著地圖，臉色變幻不定。

他能看出，這個方案對魔族更有利——那些魔氣源泉對魔族至關重要，而靈脈節(jié)點對人族雖重要，但并非不可替代。

但同樣，這個方案也避免了戰(zhàn)爭。

如果拒絕，今日兩界山，必將血流成河。

“我需要時間考慮。”玄清真人沉聲道。

“可以，”暗影之主點頭，“三日。三日后，若人族同意，便在此簽訂《人魔條約》。若不同意……”

他笑了笑，沒有說完。

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。

談判暫時中止。

暗影之主帶著魁煞和匿的分身離去。

人族代表們聚在一起，低聲爭論。

楚紅袖沒有參與。

她走出石殿，看向暗影之主離去的方向。

眼中，寒光閃爍。

“暗影之主……”她低聲自語，“你到底……在謀劃什么？”

---

當夜，兩界山營地。

楚紅袖獨自坐在帳篷中，擦拭著輪回劍。

劍身上的金色紋路，在月光下微微發(fā)亮，如同呼吸般明滅。

突然，劍身一震。

一道微弱的意念，傳入她的識海：

“紅袖……”

是江辰的聲音！

楚紅袖渾身一顫：“江辰？是你嗎？”

“是我……也不是我……”那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仿佛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，“小心……暗影之主……他的目的……不是和平……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楚紅袖急問。

“是……吞噬……”聲音越來越弱，“他想……吞并兩界……成就……新神……”

“什么？！”楚紅袖瞳孔收縮。

“阻止他……條約……不能簽……”聲音幾乎聽不見了，“百年……等我……”

最后兩個字落下，聲音徹底消失。

無論楚紅袖如何呼喚，都沒有回應。

只有輪回劍上那縷金色紋路，仿佛又亮了一分。

楚紅袖握緊劍柄，眼中閃過決絕。

她起身，走出帳篷，走向玄清真人的大帳。

無論如何，她必須阻止條約的簽訂。

即使……這意味著，她要與整個人族的決策層為敵。

---

與此同時。

魔域深處，一座隱秘的宮殿中。

暗影之主的本體，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法陣中央。

法陣四周，擺放著八具水晶棺。

棺中，赫然是八大魔將的本體——全部陷入沉睡，身上插滿了黑色的導管，導管中流淌著暗紅色的液體，正是他們的本源魔氣。

這些魔氣，全部匯入法陣，注入暗影之主體內(nèi)。

他的氣息，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攀升。

從煉虛初期，到煉虛中期，再到煉虛后期……

“快了……”他睜開眼，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，“只要條約一簽，兩界盟成立，本座就能以盟主之名，名正言順地吸收兩界氣運……”

“到時候，什么噬魂，什么江辰，什么人族魔族……”

他仰天大笑：

“都將成為本座踏足大乘的……踏腳石！”

笑聲在宮殿中回蕩。

如同惡魔的咆哮。

而在宮殿的陰影中，那只蒼白的手，再次浮現(xiàn)。

手的主人，輕聲嘆息：

“愚蠢?！?/p>

“你以為你在利用魔族。”

“卻不知……魔族，也在利用你啊?！?/p>

手緩緩握緊。

掌心，一枚黑色的種子，悄然裂開一道細縫。

仿佛有什么東西，正在其中……

蘇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