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紅袖歸來后的第七日。

歸墟空間站，東區(qū)。

那是專門為江辰一家人劃出的一片區(qū)域。

不大。

只有三座小院，一片花園，一條小溪。

和當(dāng)年黑石城的那座小院，一模一樣。

——

江辰坐在院子里。

手里拿著一卷書。

但那卷書，半天沒有翻過一頁。

因為他的目光，一直落在不遠(yuǎn)處的三個人身上。

——

林薇在澆花。

那些花，是從黑石城移來的。

那些她等了他三千年時，種下的花。

她澆得很慢。

每一株都要看很久。

像是在看那些——

她一個人度過的日子。

——

楚紅袖在練劍。

輪回劍已經(jīng)歸鞘。

她在練的，是一套新劍法。

一套專門為“回家”創(chuàng)的劍法。

劍鋒過處，沒有殺意。

只有——

溫柔。

——

小念坐在她們中間。

額頭上那道紋路，在陽光下微微發(fā)光。

她一會兒看看母親。

一會兒看看紅袖阿姨。

一會兒看看遠(yuǎn)處那個——

假裝看書、其實一直在看她們的父親。

——

“父親在偷看?！彼÷曊f。

林薇笑了。

“讓他看?！?/p>

“看了三千年，還沒看夠？”

——

楚紅袖收了劍。

走過來。

坐在小念身邊。

“他不是在看我們?！彼f。

“他是在看——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看這個家。”

——

家。

小念咀嚼著這個字。

她活了一百多年。

但真正感覺到“家”的存在，是最近這幾天。

從紅袖阿姨回來的那天起。

從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的那天起。

從——

父親不再一個人站在穹頂下、望著虛空的那天起。

——

“家是什么？”她問。

林薇想了想。

“家是——”她說。

“有人等你回來?！?/p>

“有人愿意陪你等?！?/p>

“有人——”

她望著遠(yuǎn)處那個假裝看書的男人。

“有人讓你覺得，等再久都值得?！?/p>

——

小念似懂非懂。

但她看到母親眼里的光。

那道光，比那枚玉佩還亮。

——

江逸從遠(yuǎn)處走來。

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，腰間懸著那柄沒有輪回紋路的劍。

“父親?！彼谠洪T口停下。

江辰抬起頭。

“進來?！?/p>

江逸走進來。

走到父親面前。

“科修軍今日的巡查報告?！彼f上一枚玉簡。

江辰接過。

沒有看。

只是放在桌上。

“你呢？”他問。

“我？”

“你今日，看了什么？”

——

江逸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我今日——”他說。

“看了母親澆花?！?/p>

“看了紅袖阿姨練劍?！?/p>

“看了妹妹發(fā)呆?！?/p>

“看了——”

他望著父親。

“看您，假裝看書?！?/p>

——

江辰也笑了。

笑著笑著，眼眶有點紅。

——

“坐?！彼f。

江逸坐下。

父子倆并肩坐著。

望著那三個在花園里的人。

——

“父親?！苯蓍_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您等了三千年，等到母親?！?/p>

“等了十四年，等到歸晚姐姐?！?/p>

“等了無數(shù)年，等到紅袖阿姨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——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您還在等什么？”

——

江辰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指著那枚掛在穹頂中央的玉佩。

“等它停?！彼f。

——

江逸愣住了。

“等它停？”

“它停了，”江辰說，“歸晚就回來了?！?/p>

——

歸晚。

那個名字，江逸聽過無數(shù)次。

從父親嘴里。

從母親嘴里。

從紅袖阿姨嘴里。

從那些歸晚們嘴里。

他知道她等了父親三千年。

知道她替所有人扛下了一切。

知道她——

被父親留在終末消失的地方。

——

“它會停嗎？”他問。

江辰望著那枚玉佩。

望著它一圈一圈地轉(zhuǎn)。

一圈。

兩圈。

三圈。

——

“會?！彼f。

“一定會?！?/p>

——

花園里，林薇澆完了花。

她走過來。

坐在江辰另一邊。

“又在想歸晚？”她問。

江辰點頭。

“在想她?！?/p>

“在想她一個人在那里，會不會冷。”

——

林薇握住他的手。

“她不會冷。”她說。

“她有我們的記憶?！?/p>

“有那些分身留下的光?！?/p>

“有——”

她指著那枚玉佩。

“有這枚玉佩，一直在轉(zhuǎn)給她看。”

——

江辰的眼淚流下來。

他知道林薇說的是真的。

但他還是想她。

想那個十五歲的少女。

想那個教他“等”的人。

想那個——

他必須去接的人。

——

楚紅袖也走過來。

坐在江辰對面。

“什么時候去接她？”她問。

江辰望著她。

望著這個從楚國回來的女人。

望著這個——

終于不再一個人的人。

——

“快了?！彼f。

“等那枚玉佩——”

他望著它。

“等它再轉(zhuǎn)完一圈?！?/p>

——

一圈。

那枚玉佩，正好轉(zhuǎn)完了一圈。

新的一圈，剛剛開始。

一圈。

兩圈。

三圈。

——

“轉(zhuǎn)完了?！苯菡f。

江辰站起來。

望著那枚玉佩。

望著那道光。

望著——

那個方向。

——

“再等等?！彼f。

“再等等。”

——

林薇站起來。

站在他身邊。

楚紅袖也站起來。

站在他另一邊。

小念跑過來。

站在母親身邊。

江逸走過來。

站在父親身邊。

五個人，并肩站著。

望著那枚轉(zhuǎn)動的玉佩。

望著那道光。

望著——

那個方向。

——

“我們會一起去接她嗎？”小念問。

江辰低頭，望著她。

望著這個額頭有紋路的女孩。

——

“會?！彼f。

“一起去?！?/p>

“一起——”

他笑了。

“帶她回家。”

——

那枚玉佩還在轉(zhuǎn)。

一圈。

兩圈。

三圈。

每轉(zhuǎn)一圈，就有一道光從玉佩里射出。

射向那五個人。

射向那些歸晚。

射向——

那個方向。

——

但在這溫馨的黃昏里，沒有人注意到——

那道光，比昨日暗了一分。

那枚玉佩，比昨日慢了一瞬。

那個方向——

有什么東西，正在蘇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