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，混合著炸藥殘留的硝煙與沼澤固有的腐敗氣息，形成一團(tuán)有形的死亡陰云，籠罩著這片剛剛經(jīng)歷慘烈廝殺的枯木林。五頭變異巨鱷龐大的尸體橫陳在烏黑的泥沼中，暗紅的血液汩汩流出，將周圍的水洼染成詭異的醬色。

“黎明之劍”的隊員們正在緊張地打掃戰(zhàn)場。兩人負(fù)責(zé)外圍警戒，眼神銳利地掃視著瘴氣深處任何一絲異動。其余人則按照江辰的指示，忍著刺鼻的氣味和生理不適，用軍刀和特制工具，小心翼翼地剖開巨鱷相對柔軟的腹部，尋找可能蘊含抗輻射成分的心臟與脊髓腺體。動作必須快，誰都知道，在這片吃人的沼澤里，如此濃重的血腥氣就是最危險的信號彈。

杰克將一枚拳頭大小、還在微微搏動的暗紫色心臟裝入密封容器，抬頭看向站在一處稍高土埂上的江辰。江辰?jīng)]有參與清理，他如同雕塑般靜立，目光穿透斑斕的毒瘴，投向沼澤更深、更黑暗的方向。他的靈覺如同無形的蛛網(wǎng)，向著四面八方延伸，捕捉著空氣中最細(xì)微的波動。

除了風(fēng)吹過枯枝的嗚咽（如果那能算作風(fēng)），泥潭氣泡破裂的咕嘟，以及隊員們壓抑的喘息和切割聲，這片死域似乎再無其他聲響。但這種過分的“安靜”，反而讓人心頭發(fā)毛。

突然，江辰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他捕捉到了一種極其細(xì)微、幾乎與環(huán)境融為一體的聲音——不是野獸的咆哮，也不是變異植物的摩擦，更像是……某種東西在泥漿中極其小心、緩慢地移動所發(fā)出的、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“沙沙”聲。這聲音來自多個方向，正在借著瘴氣和枯木的掩護(hù)，悄然合圍！

不是大型生物，更靈活，更……狡猾。

“全員戒備！東北、西南，有東西靠近！非變異獸，注意隱蔽！”江辰冰冷的聲音瞬間通過通訊器傳入每個隊員耳中。

剛剛經(jīng)歷一場惡戰(zhàn)的隊員們神經(jīng)瞬間繃緊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，立刻放棄手頭的工作，迅速依托巨鱷尸體、粗壯枯樹和泥埂，組成了新的防御圈，槍口齊刷刷指向江辰提示的方向。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，剛干掉一群鐵甲坦克，又來的是什么鬼東西？

時間一秒一秒流逝，那“沙沙”聲越來越近，仿佛就在二三十米外的濃霧背后。

終于，在東北方向的瘴氣邊緣，幾個模糊矮小的身影，如同鬼魅般緩緩顯現(xiàn)出來。

當(dāng)看清來者的模樣時，即便是見慣了廢土各種奇形怪狀變異生物的“黎明之劍”隊員們，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，握槍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(fā)白。

那是……人？

勉強可以稱之為“人”。

他們身材普遍比普通人矮小瘦削，不足一米六，四肢纖細(xì)，但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，顯得很有力量。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、帶著暗沉綠褐色的色調(diào)，仿佛長期浸泡在毒水里，表面覆蓋著一層滑膩的、類似沼澤泥漿的天然偽裝。他們幾乎赤身裸體，只在腰間和關(guān)鍵部位圍著某種不知名的、堅韌的暗色水草或是鞣制過的變異獸皮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頭部。頭發(fā)稀疏，緊貼著頭皮，呈現(xiàn)出枯草般的黃綠色。眼睛異常大，瞳孔是渾濁的黃色，如同那些變異鱷魚，似乎已經(jīng)適應(yīng)了這里昏暗的光線。他們的鼻梁塌陷，鼻孔外翻且巨大，顯然是為了更好地在這毒瘴中呼吸。耳朵尖細(xì)，微微抽動著，捕捉著最細(xì)微的聲響。

他們手中握著粗糙的武器——磨尖的獸骨長矛，邊緣參差不齊的黑曜石片綁在木棍上做成的砍刀，還有用某種變異藤蔓和獸筋制成的簡陋弓箭。他們無聲無息地從瘴氣中走出，數(shù)量大約有二三十人，動作輕盈得像貓，分散開，隱隱對“黎明之劍”形成了半包圍之勢。

這些“人”用一種混合著警惕、好奇，以及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貪婪目光，打量著場中的人類，還有那幾具龐大的鱷魚尸體。他們喉嚨里發(fā)出一種低沉的、如同蛙鳴般的“咕?！甭?，似乎在用這種方式交流。

“是變異人……沼澤里的土著?！苯降穆曇粼陬l道中響起，帶著一絲凝重。他前世在更廣闊的廢土上，見過類似的、因環(huán)境而劇烈演化的人類分支。他們通常極度排外，適應(yīng)了極端環(huán)境，并發(fā)展出獨特的生存方式和部落文化。

“他們想干什么？搶獵物？”杰克壓低聲音，手指扣在扳機上。這些變異人看起來瘦小，但那眼神和無聲無息靠近的能力，讓人不敢小覷。

江辰?jīng)]有回答，他的目光落在了這群變異人中間，一個身形相對高大、脖子上掛著一串用各種變異獸牙齒和細(xì)小顱骨穿成的項鏈的個體身上。他手中的骨矛明顯更精致，矛尖泛著幽藍(lán)的光澤，顯然是淬了劇毒。這應(yīng)該是個頭領(lǐng)。

雙方對峙著，空氣凝固，劍拔弩張。任何一點過激的動作，都可能引爆又一場血腥沖突。隊員們神經(jīng)緊繃，這些土著熟悉環(huán)境，數(shù)量占優(yōu)，一旦打起來，在瘴氣干擾下，勝負(fù)難料。

就在這時，那個頭領(lǐng)模樣的變異人，目光越過隊員們，死死盯住了站在土埂上的江辰。他似乎感應(yīng)到了江辰是這群人的核心。他喉嚨里的“咕?！甭曌兊眉贝伲缓?，他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。

他緩緩抬起沒有握矛的左手，手掌攤開，指向地上巨鱷的尸體，然后又指向江辰，最后，他將手掌放在自己干癟的胸口，微微低頭。

這個動作……不像攻擊的前兆。

江辰眼神微動，他抬起手，對身后的隊員們做了一個“稍安勿躁，保持警戒”的手勢。然后，他獨自一人，緩緩從土埂上走了下來，向著那個變異人頭領(lǐng)的方向，不緊不慢地走了幾步，在距離對方大約十米的地方停下。

這個距離，既表達(dá)了非攻擊的意圖，也確保了如有變故可以及時反應(yīng)。

看到江辰的舉動，那些變異人明顯騷動了一下，發(fā)出更加急促的“咕嚕”聲，但被那頭領(lǐng)一個嚴(yán)厲的眼神制止了。

江辰學(xué)著對方的樣子，攤開雙手，示意自己沒有持握武器，然后用緩慢而清晰的通用語說道：“我們，路過。獵殺，為了自保。沒有惡意?！?/p>

他知道對方很可能聽不懂，但語氣和姿態(tài)比語言更重要。

那變異人頭領(lǐng)渾濁的黃眼睛緊緊盯著江辰，似乎在判斷他話語和姿態(tài)的真?zhèn)?。片刻后，他再次發(fā)出低沉的“咕?！甭?，然后伸出一根手指，指向沼澤更深處的方向，又指了指巨鱷的尸體，最后，他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模糊的、散發(fā)著光芒的植物的形狀，臉上露出了混合著敬畏與恐懼的神情。

他畫的這個圖案……

江辰的心臟猛地一跳！那形狀，雖然簡陋，但與他從古籍殘卷和俘虜口中得知的“純凈源株”的描述，極為相似！這些沼澤土著，果然知道“源株”的存在！

“你們……知道這種……發(fā)光的植物？”江辰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(wěn)，用手指也凌空畫了一個類似的圖案。

看到江辰畫的圖案，所有變異人的臉色都變了，那頭領(lǐng)更是后退了半步，眼神中的警惕和恐懼之色更濃。他們互相看著，發(fā)出更加激烈而快速的“咕?！甭?，似乎在激烈地爭論著什么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那頭領(lǐng)似乎下定了決心。他再次看向江辰，然后用力地點了點頭。他指了指江辰，又指了指自己，然后做了個“跟隨”的手勢，最后再次指向沼澤深處，以及那個發(fā)光植物的圖案。

他的意思很明顯：想知道那種植物，就跟我們走。

杰克在頻道里急道：“頭兒！不能信他們！誰知道是不是陷阱！”

江辰看著那頭領(lǐng)的眼睛。那渾濁的黃色眼睛里，有狡黠，有警惕，有對陌生人的不信任，但深處，似乎還有一種……急于擺脫某種困境的焦灼？

這些土著對“源株”極其敬畏，甚至恐懼，卻愿意帶他們這些外人前去？這不合常理。除非，他們自己遇到了無法解決的、與“源株”相關(guān)的麻煩，需要借助外力？

風(fēng)險與機遇并存。

江辰沉吟片刻，對著通訊器說道：“所有人，保持最高警戒，跟緊我。沒有我的命令，不準(zhǔn)擅自開火?！?/p>

然后，他對著那變異人頭領(lǐng)，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
看到江辰同意，那頭領(lǐng)似乎松了口氣，但眼神中的凝重并未減少。他揮了揮手，周圍的變異人立刻行動起來，他們?nèi)缤谌氕h(huán)境的幽靈，悄無聲息地在前面帶路，選擇的路徑異常刁鉆，往往是在看似絕境的泥潭邊緣，或者密集的枯木縫隙中，硬生生找出一條勉強通行的道路。

“黎明之劍”的隊員們打起十二分精神，緊跟著這些土著，穿梭在危機四伏的沼澤中。每個人都清楚，這或許是他們找到“源株”的唯一希望，但也可能是一條通往地獄的捷徑。

江辰走在隊伍中，目光銳利地觀察著周圍環(huán)境和這些土著的行為模式。他發(fā)現(xiàn)這些變異人對沼澤了如指掌，能提前避開隱藏的酸液池和吞噬泥潭，能分辨哪些植物有毒，哪些可以食用。他們的體質(zhì)也明顯適應(yīng)了這里的強輻射環(huán)境。

大約在瘴氣中穿行了一個多小時，前方帶路的變異人速度慢了下來。一片隱藏在巨大、扭曲的紫色藤蔓之后的營地，出現(xiàn)在眾人眼前。

那與其說是營地，不如說是一個依托著幾棵異常粗壯、相互纏繞的巨型枯樹搭建起來的巢穴。樹屋利用天然的樹洞和枝杈，用泥巴、水草和獸皮混合糊成墻壁，懸空的吊橋連接著不同的樹屋，下方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泥潭。

看到頭領(lǐng)帶著一群裝備精良、氣息彪悍的“外人”回來，營地里的其他變異人——主要是些婦孺和老人——紛紛從樹屋中探出頭，臉上寫滿了驚恐和不安。

頭領(lǐng)示意江辰等人留在營地邊緣，自己則快步走向營地中央最大的那個樹屋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瘦小的、看起來還未成年的男性變異人少年，因為好奇，偷偷靠近了“黎明之劍”隊伍，他的目光，死死盯在隊員們腰間的水壺和能量棒上，喉嚨不斷地蠕動著，眼中充滿了渴望。

一名隊員下意識地警惕地握緊了槍。

那少年嚇了一跳，后退兩步，但目光依舊舍不得離開那些食物和水。

江辰心中一動，他從自己的行軍包側(cè)袋里，拿出一塊用防水紙包裹的高能量壓縮口糧，撕開包裝，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膏體。他向前走了兩步，在距離少年幾米遠(yuǎn)的地方停下，將口糧輕輕放在一塊相對干凈的巖石上，然后退了回去。

那少年猶豫了一下，終究抵不過食物的誘惑，飛快地沖過來抓起口糧，塞進(jìn)嘴里狼吞虎咽，幾乎沒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，然后眼巴巴地看著江辰，又看了看其他隊員的食物。

江辰?jīng)]有繼續(xù)給食物，而是蹲下身，用盡量溫和的語氣，再次用手比劃著那個發(fā)光植物的圖案，問道：“這個，在哪里？危險？”

那少年看著圖案，臉上立刻露出了和頭領(lǐng)一樣的恐懼。他瑟縮了一下，然后伸手指向沼澤最深、瘴氣最濃的方向，雙手胡亂地?fù)]舞著，模仿著什么東西在攻擊，嘴里發(fā)出“嘶哈！嘶哈！”的尖銳聲音，最后又指了指營地中央那個大樹屋，做出了一個祈禱的動作，臉上滿是哀傷。

雖然語言不通，但江辰看懂了。

“源株”在沼澤最深處，有極其危險的東西守護(hù)。而他們的部落，似乎正因為那個守護(hù)者，而陷入了某種困境，甚至……災(zāi)難。

就在這時，那頭領(lǐng)從大樹屋里走了出來，臉色更加沉重。他身后，跟著兩個更加蒼老的變異人，他們拄著扭曲的骨杖，身上涂抹著詭異的白色符號，應(yīng)該是部落的祭司或長老。

那頭領(lǐng)走到江辰面前，先是指了指那個剛剛吃完口糧、正在舔手指的少年，又指了指大樹屋，然后用雙手模仿了一個包裹東西的動作，放在眼前，臉上露出極度痛苦和懇求的神色。

緊接著，他再次指向沼澤深處，那個發(fā)光植物的方向，然后雙手握緊骨矛，做出一個奮力投擲攻擊的動作，最后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江辰，和他身后那些殺氣未消、裝備精良的隊員們。

意思再明顯不過。

他們部落有重要的親人（很可能是孩子）受了重傷或得了重病，需要救治（模仿包裹東西可能是指包扎傷口或需要藥物）。而作為交換，他們愿意指引通往“源株”的道路，并……協(xié)助對付那個恐怖的“守護(hù)者”？

江辰看著那頭領(lǐng)眼中混合著絕望、痛苦和最后一絲希望的光芒，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面黃肌瘦、眼神惶恐的變異人婦孺。

他緩緩站直身體，目光與那頭領(lǐng)對視。

“帶我去看看病人。”江辰的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至于那個守護(hù)者……”

他的嘴角，勾起一絲冰冷而自信的弧度。

“……我來解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