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昊的到來，如同在第一百人隊這鍋將沸未沸的熱油里滴入了一滴冷水，雖未立刻炸開，卻也讓油面劇烈翻騰，滋滋作響。他恪盡職守——或者說，恪盡“監(jiān)視”之責，每日巡查營房，核對賬目，觀摩操練，與士卒“談心”，忙得不亦樂乎，試圖在各個層面嵌入自己的影響力，摸清這支隊伍的底細，尤其是江辰那令人忌憚的“奇技”根源。

然而，他很快便發(fā)現(xiàn)，事情遠非他想象的那么簡單。江辰對他的態(tài)度，始終保持著一種無可指摘的、冷淡的客氣，仿佛他真只是一個前來協(xié)助的普通副手。但在這客氣之下，卻是一道道無形卻堅韌無比的壁壘，讓他每一步都如同陷入泥沼，難以著力。

第一道壁壘：分工與隔離。

江辰并未與他發(fā)生任何正面沖突，反而在孫昊到任后的第一次隊內(nèi)會議上，就“主動”進行了職責分工。

“孫隊副經(jīng)驗豐富，老成持重，正可彌補末將年輕識淺之弊?！苯疆斨谢痖L的面，語氣誠懇，“往后，便請孫隊副主要負責軍紀督查、營區(qū)內(nèi)務、糧秣物資核對、以及與友鄰部隊的文書往來協(xié)調(diào)。此皆維系一隊之根本，至關(guān)重要，托付給孫隊副，末將方能安心于對外防務與士卒操練?！?/p>

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，合情合理。軍紀、內(nèi)務、糧秣、文書，這些都是隊副的“傳統(tǒng)”職責范圍，任誰也挑不出毛病。孫昊只能點頭應下。

然而，一旦具體到執(zhí)行層面，孫昊才品出滋味不對。

“核查糧秣？好，請孫隊副隨李火長去庫房清點，所有出入庫記錄皆在此，需一一核對畫押?！?“整頓內(nèi)務？張火長，你帶人配合孫隊副，按條例徹底清查各營房！” “協(xié)調(diào)文書？王書記官，將所有需與其他隊、與校尉府對接的文書整理好，呈送孫隊副過目裁定?！?/p>

江辰甩手掌柜做得干脆，卻通過李鐵、張崮等絕對心腹，牢牢把控著這些具體事務的執(zhí)行環(huán)節(jié)。孫昊看似有權(quán)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如同一個蓋章簽字的傀儡。他想深入核查糧秣損耗的細節(jié)，李鐵便抱來如山般的陳舊賬冊，拉著他一筆筆核對，耗得他頭暈眼花，卻難以發(fā)現(xiàn)真正想找的“異?！保凰胪ㄟ^整頓內(nèi)務發(fā)現(xiàn)士兵私下議論或違禁品，張崮便搞得雷聲大雨點小，最后報上來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問題；他想從對外文書中窺探江辰與其他部隊的往來，書記官送上來的全是格式化的例行公文。

至于真正的核心——對外防務部署、士卒操練安排、尤其是那神秘的軍工小組，江辰則以“軍情緊急，不敢勞煩孫隊副”、“操練粗鄙，恐污尊目”、“技術(shù)瑣事，不值一提”等理由，輕描淡寫地將他隔絕在外。

孫昊感覺自己一拳拳都打在了空處，空有隊副之名，卻絲毫接觸不到這支隊伍真正的命脈和機密。

第二道壁壘：信息控制與陽奉陰違。

孫昊不死心，試圖利用“談心”的機會，從下層軍官和士兵口中套取信息。然而，他很快發(fā)現(xiàn)，這支隊伍的口風不是一般的緊。

面對他的旁敲側(cè)擊，士兵們的回答往往高度“統(tǒng)一”。 “俺不知道，俺只聽上官的命令?！?“訓練是苦，但江大人說練好了能活命。” “那倉庫？那是禁地，俺們可不敢靠近?！?“震天雷？哦，您說那會響的陶罐啊，是江大人弄出來嚇唬蠻子的，俺們也不知道咋回事?！?/p>

即便是那些原王麻子舊部，或者對訓練略有怨言的人，在真正涉及核心問題時，也變得閃爍其詞。他們或許對江辰有微詞，但他們更清楚是誰帶著他們打勝仗，是誰讓他們能吃上飽飯、拿到賞錢。在這個朝不保夕的邊塞，實實在在的利益和生存能力，遠比一個空降副官的幾句“體己話”更有分量。

更讓孫昊氣悶的是陽奉陰違。他提出的一些關(guān)于操練的“建議”，比如減少“古怪”的對抗訓練，增加傳統(tǒng)隊列練習，江辰當面應承，轉(zhuǎn)頭卻以“因地制宜、循序漸進”為由，依舊我行我素。他若追問，江辰便拿出一套套冠冕堂皇的理由：“士卒尚需適應”、“戰(zhàn)法需磨合”、“校尉亦知此事”，堵得他無話可說。

第三道壁壘：忠誠與默契。

經(jīng)過血火淬煉的第一百人隊，尤其是以第十火老兵為核心骨干的這支隊伍，早已形成了一種以江辰為絕對核心的向心力和默契。這種力量，無形無質(zhì)，卻無處不在。

孫昊能感覺到，每當他試圖深入插手某些事務時，總會遇到一種柔韌卻堅定的阻力。下面的火長們對他恭敬有余，卻敬而遠之。命令下達，執(zhí)行起來總像是隔了一層，效率遠不如江辰親自下令時那般雷厲風行。他甚至隱約感覺到，自己的一舉一動，似乎都處在某種無形的監(jiān)視之下，只要他靠近那間神秘倉庫或有其他異常舉動，江辰總能“恰好”出現(xiàn)。

一次，孫昊試圖以“核查安全”為由，要求進入軍工小組的倉庫看看。把守倉庫的老秦頭一臉為難，支支吾吾。正當孫昊語氣轉(zhuǎn)硬，準備強行進入時，江辰的聲音從身后淡淡傳來：“孫隊副何事尋釁？”

孫昊轉(zhuǎn)身，只見江辰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，身邊跟著李鐵和幾名眼神銳利的親兵。

“卑職只是擔心庫房安全，想進去查看一二?！睂O昊壓下心頭不快，解釋道。

“哦？”江辰挑眉，“此乃軍械重地，內(nèi)存些許試驗之物，危險且雜亂，不便示人。安全之事，自有專人負責，不勞孫隊副費心。若孫隊副執(zhí)意要查，不如先一同去校尉那里請道手令？也免得日后出了紕漏，說不清楚?！?/p>

話說到這個份上，軟中帶硬，既點明了倉庫的特殊性，又抬出了周卓，更是暗含警告。孫昊臉色變幻，最終只能悻悻作罷。他深知，沒有確鑿證據(jù)和上級明確支持，硬闖的結(jié)果很可能是自己下不來臺。

徹底的架空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孫昊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越來越像一個局外人。他每天忙于核對永遠對不平的賬目，處理雞毛蒜皮的內(nèi)務糾紛，撰寫無關(guān)痛癢的往來文書，仿佛成了一個專門處理雜事的文書官。而對于這支隊伍真正的訓練、作戰(zhàn)、乃至思想動態(tài)，他幾乎一無所知，完全被排除在決策圈之外。

江辰通過精妙的職責分工、嚴密的信息控制和隊伍內(nèi)部高度的忠誠，成功地將他這個上官派來的“監(jiān)軍”，架空成了一個無害的擺設(shè)。他接觸不到核心機密，影響不了軍隊決策，甚至連打小報告都找不到真正有價值的材料——難道去說江辰操練太刻苦？賬目太清晰？士兵太聽話？

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挫敗感籠罩了孫昊。他原以為自己憑著老資歷和上都的支持，能輕易拿捏住這個年輕的隊正，卻沒想到對方的手段如此老辣高明，不著痕跡地就讓他所有的力氣都打在了棉花上。

他坐在屬于自己的那間狹小隊副值房里，看著窗外操場上喊殺震天、士氣高昂地進行著那種他看不懂的“古怪”訓練的士兵，再對比自己這里的冷清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這條任務，遠比他想象的要艱難得多。 而上都交代的事情，他一件也沒能辦成。 必須想辦法破局！

孫昊眼中閃過一絲厲色，拿起筆，開始在一張紙條上寫下密報。他不能直接指控江辰，但他可以匯報“異?！保撼５募赶?、士兵對隊正的盲目崇拜、神秘的禁區(qū)、以及…那隱約傳來的、被解釋為“打鐵”的沉悶爆炸聲。

他要把這些疑點，統(tǒng)統(tǒng)報上去。他相信，上都的大人們，會從中讀出他們想要的東西。

無形的較量，在暗處繼續(xù)升級。 江辰雖然暫時成功地架空了孫昊，但他知道，對方的反擊，絕不會停止。 真正的風暴，或許就在那封密報送出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