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廣播無休止的重復(fù)，窩棚里，開始響起壓抑的、難以置信的抽氣聲。

有人掙扎著爬向窩棚門口，用顫抖的手撥開擋門的破布或木板，試圖看清外面。

更多的人則相互攙扶著，踉蹌地走出他們賴以藏身的蝸居，聚集在骯臟狹窄的巷道里。

他們大多衣衫襤褸，骨瘦如柴，臉上帶著長期饑餓和恐懼留下的印記，在慘淡的月光和遠(yuǎn)處探照燈余光映照下，如同一群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幽靈。

他們仰著頭，努力地聽著、分辨著那如同天籟般的廣播，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斤重量，砸在他們的心頭上。

“開放出入口…解除武裝…”

“接受甄別與整編…”

...

這些話，意味著秩序，意味著規(guī)則，意味著...他們可能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了？

“是…是真的嗎？國家…國家真的沒有忘記我們？”一個老人顫巍巍地扶住墻壁，淚水無聲地從他深陷的眼窩中滑落，沖刷出兩道清晰的淚痕。

當(dāng)初就因為從城內(nèi)逃出來的時間太晚，軍隊已經(jīng)帶著初期出城的幸存者前往了崇右市，導(dǎo)致他們被迫滯留在這里。

在相當(dāng)長的一段時間內(nèi)，與希望失之交臂的感覺讓他們內(nèi)心飽受煎熬。

恨自己，恨自己出來得那么晚，以至于錯過了大部隊轉(zhuǎn)移。

恨部隊，恨部隊為什么不多等一會兒，留他們在這里苦苦煎熬...

但隨著時間流逝，末世的苦難迅速麻木了他們的神經(jīng)，別說恨了，平時就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，生命自動進(jìn)入了荒涼的倒計時...

所以此時此刻，當(dāng)再次聽到部隊的消息后，所有人早已沒有當(dāng)初的憤恨之情，有的只是無限的激動與驚喜！

“軍隊...是軍隊！是軍隊來了！！”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終于忍不住，哽咽著低喊出來，她將臉埋在孩子瘦弱的肩膀上，淚水迅速打濕了孩子破舊的衣襟，但這一次，不再是絕望的淚水。

“有救了…娃娃，我們有救了…”她反復(fù)呢喃著，仿佛要將這個不敢置信的消息刻進(jìn)骨子里。

“腿…我的腿…有醫(yī)生了嗎？”那個受傷的少年眼中爆發(fā)出驚人的光彩，掙扎著想站起來，他的母親連忙扶住他，母子倆相擁而泣，那是希望重燃的哭泣。

低聲的啜泣和壓抑的歡呼開始在各個角落響起，并且迅速連成一片。

越來越多的人從窩棚里走出來，匯聚到一起，他們互相攙扶著，彼此確認(rèn)著聽到的消息，眼中閃爍著激動、狂喜、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。

長期被壓迫、被奴役的陰霾似乎正在被這突如其來的強(qiáng)光驅(qū)散。

他們或許還不完全明白“接管”和“整編”具體意味著什么，但他們清楚地聽到了“中州戰(zhàn)區(qū)”，聽到了“解除武裝”，聽到了那聲音背后代表的、足以碾壓馬老三和越猴的絕對力量！

這意味著，意味著他們或許再也不用擔(dān)驚受怕，朝不保夕了！

隨著希望的火苗越燒越旺，最終化作了難以抑制的狂喜！

有人忍不住對著廣播傳來的方向，激動地?fù)]舞著手臂，盡管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。

有人跪倒在地，朝著北方，朝著他們記憶中神京的方向，磕著頭，嘴里念念有詞，感謝著不知名的神靈或是冥冥之中的祖宗保佑。

還有更多人，則是相互擁抱、哭泣、笑著，仿佛要將這一年多來積壓的所有恐懼、委屈和絕望，都在這一刻宣泄出來。

整個窩棚區(qū)，陷入了一種悲喜交加的、混亂而熱烈的氣氛之中。

這與政務(wù)樓里馬老三一伙的絕望驚恐，以及圍墻哨塔上那些武裝人員的慌亂無措，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。

冰冷的鋼鐵洪流雖然還在門外，但希望的曙光已經(jīng)照射到所有人的身上！

對于這些在最深淵掙扎了太久的人們來說，那重復(fù)廣播的冰冷聲音，就是穿透無盡黑暗的第一縷曙光，足以讓他們?yōu)橹澏丁橹奁?、為之瘋狂?/p>

他們終于等到了！

...

而此時管理樓的窗口，馬老三死死盯著窗外那些如同枯木逢春般激動起來的幸存者，看著他們臉上那近乎癲狂的喜悅和期盼，一股邪火“噌”地一下直沖天靈蓋，燒得他雙眼赤紅，額頭青筋暴跳。

“操他媽的！一幫養(yǎng)不熟的白眼狼！賤骨頭??！”

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窗框上，腐朽的木框發(fā)出不堪重負(fù)的呻吟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，胸腔劇烈起伏，呼出的氣息都帶著暴怒的灼熱。

“操他媽的！要不是老子！要不是老子收留你們，給你們一塊地方躲雨，給你們一口餿飯吃，你們他媽早就喂了喪尸了！早就爛在哪個臭水溝里了?。　?/p>

他在心里瘋狂地咆哮著，扭曲的臉上肌肉抽搐。

在他看來，這些人能活到現(xiàn)在，全是他馬老三的“恩賜”！

是他建立了這個聚集地，是他帶著手下打退了零星喪尸和窺伺者，是他“維持”了這里的“秩序”！

雖然...雖然糧食大部分都掌握在他和親信手里，普通人只能分到勉強(qiáng)餓不死的份量；雖然需要干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；雖然女人…女人需要付出額外的“代價”才能換取食物或藥品…

但這他媽難道不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嗎？！

末世??！這是人吃人的末世！他馬老三又不是開善堂的！他提供“保護(hù)”，這些人付出勞動、尊嚴(yán)、甚至身體，這不是很公平的交易嗎？！

沒有他馬老三，這些人連被剝削的資格都沒有！早就死了！

可現(xiàn)在呢？

軍隊只是在外面喊了幾句話，這些賤民就一副看到了親爹娘、恨不得撲上去跪舔的模樣！

他們臉上的狂喜，就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他馬老三的臉上！

他們完全忘記了過去一年是誰在“庇護(hù)”他們！完全忘記了是誰讓他們能茍活到今天！

他們只看到了軍隊的強(qiáng)大，只想著自己那點可憐的“解放”，卻絲毫沒有想到他馬老三的“恩情”和“付出”！

“白眼狼…全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！！”馬老三從牙縫里擠出惡毒的咒罵，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。

他甚至看到下面有些人激動地指向政務(wù)樓的方向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、對未來的期盼，那期盼仿佛在說：等軍隊進(jìn)來，你們這些欺壓我們的混蛋就完蛋了！

這種赤裸裸的、即將被“背叛”和“清算”的感覺，讓馬老三的心像是被毒蛇啃噬一般，又痛又怒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