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省夜市,溪水區(qū),中州戰(zhàn)區(qū)機關。
渝城光復半個月后。
十二月中旬,夜省的冬天來得不緊不慢。
樓下花園里的銀杏樹已經落光了葉子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幅用炭筆勾勒的素描。
遠處的教學樓群沉默地佇立在薄霧中,那些曾經擠滿了學生的教室和走廊,現在成了戰(zhàn)區(qū)各兵種機關駐扎的辦公場所。
整體氛圍少了往昔的活潑愜意、多了幾分嚴肅凜然。
顧承淵坐在辦公桌后面,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兩指厚,數百頁。
封面上印著標題:《渝城光復后國防產業(yè)恢復與重建規(guī)劃綱要(草案)》。
下面蓋著作戰(zhàn)部和裝備制造與產業(yè)發(fā)展專家委員會兩個大紅章,章印的邊緣壓得很緊,朱紅色的油墨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。
他看了快兩天,每一頁都翻過了,每一段都讀過了,每一個數據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文件的一側貼滿了彩色標簽紙,紅色的表示有疑問,黃色的表示需要補充材料,藍色的表示原則同意但細節(jié)待議。
遠遠看去,像一本被翻開肚子的書,五臟六腑都露在外面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新的,剛泡的,還冒著熱氣,明前龍井,入口有一絲淡淡的豆香。
他把茶杯放下,拿起那份文件,翻到貼了最多紅色標簽的那一頁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文件合上,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鈴。
“讓吳參謀長來一下?!彼麑﹂T口探進頭來的值班參謀說:
“還有,裝備制造與產業(yè)發(fā)展專家委員會的那位首席專家,今天不是正好在戰(zhàn)區(qū)匯報工作嗎?請他一起過來?!?/p>
“是?!?/p>
十分鐘后,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。
“報告!”
吳斌的聲音,一如既往的恰到好處。
“進來?!?/p>
門被推開,吳斌率先走進來,身后跟著一個六十出頭的老人。
老人身材不高,微微有些發(fā)福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,里面是白色的襯衫,沒有打領帶,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。
頭發(fā)花白,但梳得整整齊齊,眼鏡后面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石子。
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帶著一種長期在高?;蚩蒲性核ぷ鞯娜颂赜械哪欠N從容和篤定。
顧承淵一眼認出,這人就是現如今周邦末世軍事委員會裝備制造與產業(yè)發(fā)展專家委員會的首席專家林維邦。
林維邦,現年六十三歲,末世前歷任國家國防科技工業(yè)局系統工程三司司長,周邦兵器工業(yè)集團總經理助理兼科技委副主任,西北大學兼職教授、博士生導師。
曾主持多個國家重點型號項目的立項與研制工作,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一項、二等獎兩項,國防科技進步特等獎一項,享受周邦政府特殊津貼。
末世后,林維邦通過南方戰(zhàn)區(qū)輾轉來到夜省,參與組建戰(zhàn)區(qū)裝備制造與產業(yè)發(fā)展專家委員會,并擔任首席專家至今。
一年來,主持完成了《戰(zhàn)區(qū)軍工產能評估與恢復可行性研究》《越北地區(qū)礦產資源開發(fā)與利用規(guī)劃》等多個重大課題,為戰(zhàn)區(qū)裝備保障和產業(yè)恢復提供了重要決策支撐。
進門后,戰(zhàn)區(qū)參謀長吳斌立正敬禮,林維邦也跟著站定,雖然沒有軍銜,但腰桿挺得很直。
見狀,顧承淵少見的站起身來迎了上去,隔著一兩步距離就熱情的伸出了手,用雙手用力的握住了林維邦那如同枯樹般干瘦的手,還用力的搖了搖!
“林老你好,一路過來,舟車勞頓,辛苦了!”
面對顧承淵的如此熱情,林維邦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有些動容的回應道:
“司令員,我不辛苦,只是為這個國家和民族,做些力所能及的罷了!”
顧承淵握著林維邦的手,又用力搖了一下才松開,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,示意老人入座。
并且他沒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椅子上,而是等林維邦坐定了,才轉身走回辦公桌后面。
林維邦不是沒見過領導,末世前在體制內待了大半輩子,從司局級到央企高管,甚至更頂上的大人物都見過不少。
那些場合里的熱情,大多是一種程式化的、分寸感極強的禮貌,握手的時候力度恰到好處,笑容的角度恰到好處,連寒暄的時長都恰到好處。
但面前這位中州戰(zhàn)區(qū)的司令員不一樣,他的熱情,不是那種訓練出來的、有分寸的、點到為止的熱情。
想到此處,他也順勢打量起顧承淵。
二十五六歲的年紀,在這個位置上,實在是太年輕了。
末世前,這個年齡的人大多還在機關里當科員,在基層連隊當排長,在研究所里當助理工程師,每天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月底的績效考核和明年的職稱評定。
而眼前這個人,扛著的是一整個戰(zhàn)區(qū)的擔子,是一整個國家的存續(xù)。
林維邦的目光從顧承淵的臉上慢慢掃過。
面容堅毅,線條分明,不是那種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白皙,身板扎實,肩膀寬厚,坐在那把椅子上不像一個被位置撐起來的人,倒像是那把椅子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。
然后林維邦看到了那幾根銀絲。
在鬢角,左邊多一些,右邊少一些,在頭頂射燈的光線下泛著刺目的白光,像冬天清晨草地上結的那層薄霜。
二十五六歲的年紀,不該有白頭發(fā)的。
但這個人的白頭發(fā),不是一根兩根,而是一小片,在那片濃密的黑發(fā)里,像夜空中最早亮起來的那幾顆星,孤單而醒目。
林維邦的目光在那幾根白發(fā)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開了,但他的心里,有什么東西被輕輕地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二十五歲的時候,剛從研究生院畢業(yè),分配到研究所,每天泡在實驗室里,最大的煩惱是某個數據對不上、某個參數調不好。
那時候的他,哪里知道什么叫家國、什么叫天下。
而眼前這個年輕人,在這個年紀,已經扛著這些東西走了不知道多久了。
“首長,”林維邦的聲音微微有些發(fā)緊,但他很快清了清嗓子,把那絲不該有的情緒壓了下去:
“您坐,您先坐。您是領導,站著說話,我們坐著,不合適?!?/p>
顧承淵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很短,稍縱即逝,像冬天里的一縷陽光,還沒來得及感受溫度就消失了,他坐回椅子里,身體微微前傾,雙手擱在桌面上。
“林老,您在戰(zhàn)區(qū)待了一年多了,我這是第一次正式見您。不是不想見,是一直沒抽出時間來?!?/p>
“您主持的那些課題報告,我都看了,寫得很好,很扎實,不是那種浮在表面的東西。尤其是那份《戰(zhàn)區(qū)軍工產能評估與恢復可行性研究》,里面的數據和判斷,這半年來一直在用。”
林維邦擺了擺手,語氣很淡:“司令員過獎了。我們這些搞技術的,別的不會,就會看數據、做分析。”
“前線打仗的事情,我們不懂,也不敢瞎說。但裝備的事情、產業(yè)的事情,能幫上忙的,一定盡力。”
顧承淵點了點頭,目光落回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。
“那咱們就不客套了,直接說正事。”他把文件往林維邦和吳斌的方向推了推:
“這份《渝城光復后國防產業(yè)恢復與重建規(guī)劃綱要》,我看了兩天,看完了。”
他頓了一下,手指在封面上叩了兩下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聽得很清楚。
“總體評價框架好、思路對、可操作性強。專家委員會和作戰(zhàn)部這幾個月的工作,是有成效的,是下了功夫的。這一點,我要當面肯定。”
聞言,林維邦的坐姿沒有變化,但眉頭微微松了一下。
吳斌在旁邊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那是一個被壓得很低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容。
“但是,”顧承淵話鋒一轉,語氣不變,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、沉穩(wěn)到近乎平淡的調子:“有幾個問題,我要當面問你。”
林維邦從夾克口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和一支筆,翻開,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等著。
窗外,冬天的陽光透過薄霧灑進來,在辦公桌上鋪開一片淺淺的金色。
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,只有暖氣片里水流循環(huán)的細微聲響,和日光燈管偶爾發(fā)出的嗡嗡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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