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高高的主人位上的，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。她身上穿著一件水藍(lán)的衣裳，緞子的面料看起來就很好，泛著一種堪稱昂貴的光澤，更不用說那精致的刺繡邊賜予的附加價值。她褐色的長發(fā)是擰旋式的雙髻，一看就費了很多心思。左邊站了個低眉頷首的丫鬟，右邊站了個高挑的男性，大約是擔(dān)任保鏢或侍衛(wèi)的職務(wù)。白冷雖沒有看他，卻能感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釘死在自己的臉上。

雖說是招待室，但紅木的桌面上擺滿了零七八碎的、女孩子的物件。白冷只認(rèn)得出指甲油。他在女孩的對面正襟危坐，腰桿挺得比門口的老松樹還直。兩名警衛(wèi)站在他的身后。若忽略年齡和性別，從上俯瞰，整個桌子的人員分布顯得很對稱。

“就是這些了，其余的也無可奉告?！迸⒋荡祫偼亢玫闹讣?，對著光看。

“我們才剛坐下來，您也幾乎什么都沒有說?！?/p>

白冷試圖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。他聽很多人說過，自己總太嚴(yán)肅，不怎么笑，尤其稍微認(rèn)真一點，就會讓人覺得他在生氣。也是后來熟絡(luò)以后，知道他并不是看上去那樣難以接近，才把這些話告訴他。他穿著制服面對一個十多歲的丫頭，不想把氣氛弄得太僵。

“你別搞得跟審犯人似的，這讓我怎么配合你？而且我說過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他們走無常想做什么，又不會跟我匯報行程，我哪兒管得到？而且她現(xiàn)在又不在我們府上，就算你說找人，總不可能憑空給你變出來吧！我還能叫人傳話給她不成？我可沒那么大本事。警官大人這么刁難我一個孩子，是不是不太合適呀？”

白冷深深地吸一口氣。

“虞小姐，您這樣我們就沒法做記錄了?；蛘撸覀儜?yīng)該找您的長……”

“不在！”她一瓶瓶挑著新的甲油，頭也不抬地說，“他們都去工作呢，這會兒我說了算。你要是有意見，可以下次再來。你猜他們見不見你就是了。別忘了我家是干什么的。要來耽擱我們的時間，怎么也得來個廳長副廳長級別的吧？”

身后的警衛(wèi)先按捺不住了。

“你怎么說話？白科長馬上就要參加晉升大會，你說話放客氣點。”

“不用說這些……”

白冷抬手致意，另一個稍顯年長的警衛(wèi)也糟心地瞪了小年輕一眼。小姑娘立刻來勁了，涂好了指甲油的那只手啪啪啪地拍著桌子，五種顏色在他們眼前晃得眼暈。

“喲喲喲喲喲，那我可得客氣點，白副廳長真是好大的官威??！那怎么辦呢，要不要我夸夸你？還有你個狗腿子得意什么呢？不知道的，還以為升職的是你。當(dāng)奴才就有點當(dāng)奴才的自覺，凈給主子丟臉。知不知道我爹一句話，你這輩子都別想在機(jī)關(guān)混?！?/p>

年輕的警衛(wèi)欲言又止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，旁邊的老前輩立馬讓他少說點話，別給科長再添麻煩。白冷倒是心平氣和。

“這里沒有什么主子和奴才，我們都是同志，是平等的。如果您確實不知道水無君在前兩日的行蹤，我們此行便打擾了。根據(jù)立案流程和時間安排，警察廳的人在近幾日可能還會造訪，那時未必是我，但也請您或您的家人配合我們的工作?！?/p>

“我就說嘛。唉！就因為這點事兒擾人清夢，一大早連個懶覺都睡不成。說完了沒？完了是吧——阿澤，送客了！”

于是他旁邊的男性直直走來，步伐穩(wěn)健。白冷深知再這么糾纏下去沒有意義，純粹是浪費時間，便起身招呼兩位警衛(wèi)一起離開。他走的時候，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。

這位保鏢一樣的人物，一直“護(hù)送”他們從庭院走到門口。他從頭到尾都面無表情，也不說一個字。他的鬢發(fā)與劉海都裁剪得非常整齊，黑藍(lán)的馬褂上，每一枚靛色盤扣都緊扣在一起，直到脖頸。他很高，給人雷厲風(fēng)行、凜然可畏的印象。三個人快速邁著步子，幾乎要跟不上他。

即便如此，白冷還是試圖從他口中撬出一些有用的信息。

“案發(fā)之前，水無君最后一次與你們見面，您還記得她說過什么值得在意的話嗎？”

“正式的回答，我會等待警方正式的傳訊。但我相信這也是徒勞，因為我一直與小姐在一起，而我們都不曾見過水無君。即便她造訪府上，也是與先生太太會面。您可以等。”

“……”

虞先生和虞太太，的確敢給警察廳擺架子。倒也不是他們本人有什么斤兩，而是虞穎虞小姐的爺爺，是政府機(jī)關(guān)的狠角色。面對他，就連羿帥本人也要給幾分面子。但他老人家遠(yuǎn)在千里之外，不可能為他們一件案子跑來扯人情。甚至有時候，還得忙著打仗。

她的奶奶也是個大人物，據(jù)說是有什么皇族血統(tǒng)——雖然現(xiàn)在不興那一套了，但這等重量的名分，也足以壓住不少人的奴性。

他們家往上追溯好幾代，都是考取功名的讀書人，也算是書香門第。不知為什么，虞小姐的性格會是這個樣子……可能是父母老來得子，加之常不在家，過分溺愛而疏于管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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