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惟明差點吐了。

他絕對是瘋了才相信這條龍的內(nèi)部是“絕對安全”的。

像被巨獸含在顎間的螻蟻，在森白穹隆下顛沛震蕩。由萬千白骨榫接而成的龍骸沖破地表，每一根嶙峋的肋條都在高頻震顫，將巨獸之力轉(zhuǎn)化為摧折五臟的共振。覆蓋外部的骨鱗緊密咬合，與空氣摩擦?xí)r內(nèi)部也能聽到刺耳的呼嘯。

如果不是騰飛時莫恩拉住了他的手臂，他一定被慣性甩到了龍尾。當(dāng)它在空中自如地翻轉(zhuǎn)時，莫惟明更是覺得自己的胳膊要被扭掉了。這容器倒是堅不可摧，他聽見自己骨骼發(fā)出與龍骸同頻的細微崩裂聲，只感到自己要四分五裂。這是超越船舶與飛鳥的殘酷載具，每一次騰躍都在挑戰(zhàn)重力法則——宛如困在永不停歇的渾天儀里。

當(dāng)龍骸掙斷最后一縷云的束縛，突破平流層的瞬間，稀薄空氣中，他的耳道突然陷入深海般的死寂，緊接著鼓膜被狂暴的氣流捶打震顫。眼角余光瞥見外界翻涌的云層正從裂縫滲入，凝成冰晶刺入皮膚。這具活棺槨既在保護又在摧毀他，就像母親子宮孕育胎兒時也會帶來絞痛的宮縮。

接著它便下墜，任由龐大的身軀自由落體，甚至以龍尾加速。骨頭在風(fēng)嘯中奏出交響，空腔共鳴將每個音符放大成驚雷。莫惟明的太陽穴隨著龍椎節(jié)律突跳，仿佛有鐵匠在顱骨內(nèi)鍛打燒紅的鉚釘。而他的脊背正撞上凸起的骨結(jié)，差點讓他嘔出積蓄已久的膽汁?？崭沽巳绱寺L到威脅健康的時間，他頭一次開始慶幸胃里無物可吐。

瀕死幻覺開始接管意識。他只是無盡地墜落，墜落。他脫力的手松開了龍骨，與巨龍的身軀一同維持下落的姿態(tài)。泛白的視線中，他仿佛看到眼眶外的候鳥突然羽翼僵直，化作冰雕墜向大地；看見自己的指甲蓋正在剝離，像十片小小的銀甲隨風(fēng)起舞；看見先前的冰晶融化，液體懸浮在空中，被震蕩撕扯成詭異的虹膜狀。

而后，巨龍駛向——或說墜至山體。確切地說是與山體相連的某個建筑。龍的眼眶忽然被磚石水泥遮蔽，周遭完全陷入黑暗。劇烈的震顫讓他渾身發(fā)麻。他低下身慌亂地抓著骨柱，指尖摳進骨縫的瞬間，鈣化物碎屑簌簌墜落。

這一切倒是發(fā)生得很快。不絕于耳的噪音竟在莫惟明可以接受的范圍。碰撞產(chǎn)生的摧毀一切的聲響，竟被堅實的骨甲隔絕在外。更值得慶幸的是，沒有任何固體從龍的眼眶或是骨縫闖進來，興許至少有靈力的屏障為窗。

但他還沒來得及緩過神，他就從龍的眼眶中窺視到一種無痕卻強烈的形變。他好像成了這條龍的一部分，一并感覺到一股強大的阻力。慣性扒開了他的手，讓他在傾斜四十五度的顱腔斜坡上翻滾。黑暗中，他拼了命地攥住周圍一切能攥住的。似乎是向內(nèi)突出的一段骨錐，至少能讓他穩(wěn)住自己。他盡量不去想自己剛才若稍有不慎，直接把身體撞上去會發(fā)生什么有趣的事。他發(fā)狠要把后槽牙咬碎，才面前遏制住喉頭的酸腥。

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沖擊，水的張力瞬間被打破，驟然炸開，潮濕氣流裹挾著鐵銹味灌入鼻腔，水珠如飛濺的珍珠四散濺落。巨大的力量帶動著龍的身軀迅速下沉，骨骼與水的劇烈接觸發(fā)出一種近似破裂的悶聲。面前依然只有一望無際的漆黑。他感到無形的力量在拉扯自己的雙腿，將自己整個人倒過來。所以他判斷，也許現(xiàn)在龍正在迅速向下，而且環(huán)境是無光的深水。他仍然很難奪回身體的控制權(quán)，強大的力仍主宰著他。雖然，他根本不知道這龍是怎么從山體進入水體的。

慢慢地，骨龍的沉降逐漸放緩。水流變得平靜，所有的動靜都變得模糊，只有水流中微弱的漣漪與波動，幾乎沒有了聲音。黑暗深邃，仿佛時間本身也被吞噬在這無盡的寂靜中，龍的眼眶在水的張力下變得愈發(fā)沉默。此刻的他，像是一顆沉入水底的石子，毫無動靜，只剩下自己的沉默。

就在這深邃的黑暗中，忽然，一縷幽光從水底深處浮現(xiàn)。那光點微弱而渺遠，仿佛一絲破碎的希望之光。那光并不強烈，卻足夠穿透這窒息般的壓迫，漸漸喚起了他某種久違的清晰感。龍與人體內(nèi)的每一寸骨骼，仿佛都被這幽光滋潤，帶來一種莫名的安寧。

在無聲的深潭中，隨著光芒的漸漸明亮。莫惟明終于能相對輕巧地抓住龍的某根肋骨。盡管他還是隨著骨龍自由下落，身軀輕飄飄的，也像是被浸泡在水中一樣搖曳。但至此，他已不再是風(fēng)暴里斷線的風(fēng)箏，或是巨浪中無根的浮萍。

某種超越痛苦的明悟終于降臨。

“你要殺了我嗎。”

“不好意思，我沒怎么帶過人，不會掌握力道?！蹦鲹噶藫割^，“你還能說出完整的話，應(yīng)該沒什么大事?！?/p>

“……你為什么，”莫惟明松開抓著龍骨的一只手，指向骨龍的巨齒間，“不能像對龍母一樣，把我固定??？”

“母親再脆弱，也能承受住這個載具的咬合。人類之軀就不好說了，我不想你冒險?！?/p>

“我現(xiàn)在，真的……像沒事的樣子嗎……”

大約是光線太過昏暗，讓莫恩看不出他的臉色。他嘴里發(fā)腥，犯苦，想吐口唾沫出來，又怕是一團半凝固的血。

“我盡力了。如果不是靈力編的網(wǎng)兜著你，我們上升時你就被扯碎了。”莫恩的態(tài)度實在不像道歉，“稍微忍耐一下吧，要不了多久就到了。”

“行。照這么說，我還該謝謝你?！?/p>

“不客氣。這是我應(yīng)該做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莫惟明將視線挪到巨龍如窗的眼眶之外。在張力的屏障之中，水膜在縫隙間泛起珍珠母貝的光澤。

他感覺自己在慢慢活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