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。秋初的風(fēng)帶著沿江的濕氣，卻吹不進(jìn)這間沉靜的休息廳。厚重的絲絨窗簾低垂，隔絕了外界的聲響，只留下吊燈柔和的光暈，在深色柚木家具和地毯上流淌。

一襲正紅織錦緞旗袍，剪裁極盡貼合。領(lǐng)口一枚小小的藍(lán)寶石胸針，是唯一不喧賓奪主的點綴。此刻，殷紅慵懶地斜倚在絲絨沙發(fā)上，指尖托著的酒杯中，承載著深邃的、液態(tài)的紅寶石。

她的聲音向來帶著綢緞般的質(zhì)感，目光專注地凝視著杯中旋轉(zhuǎn)的酒液。

“這香氣……真是戰(zhàn)爭之后，土地給予的慷慨補(bǔ)償。黑醋栗、雪松，還有一絲——嗯，剛剝開的紫羅蘭花瓣的香氣?！彼p輕搖晃酒杯，讓香氣更充分地釋放，“單寧是最上等的絲線，已經(jīng)織成了柔韌的網(wǎng)，包裹著成熟的李子和黑莓的果味。”

“酸度像被一把尺子度量過。余味悠長，帶著礦物感和淡淡的煙草氣息，就像一首漸弱的詠嘆調(diào)?！?/p>

她對面的阿德勒轉(zhuǎn)過身去。那頭淺金近乎銀白的長發(fā)掃過視線。他像一只發(fā)現(xiàn)了寶藏的貓，流連在那面頂天立地的巨大酒柜前。

酒柜由深色桃花心木制成，鑲嵌著黃銅邊框和裝飾線，玻璃門后，是排列得如同圖書館珍本般整齊的瓶瓶罐罐。將時間快進(jìn)一個月，再倒推至一年前，那連續(xù)七日的酒水正是從這樣的地方取來的。

阿德勒的手指帶著近乎虔誠的輕觸，滑過冰冷的玻璃門。他偶爾會停下，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扇柜門，取出一瓶酒，動作輕柔得像捧起一件易碎的古董。他對著燈光，仔細(xì)審視著酒標(biāo)和瓶內(nèi)的酒液高度。

“多完美的酒標(biāo)。酒液幾乎在瓶頸，保存得無懈可擊。我記得它年輕時是多么的……狂野不羈，充滿了香料野性的力量，就像一位在戰(zhàn)場上嶄露頭角的、新晉的將軍?，F(xiàn)在，想必已沉淀成一位真正的帝皇了?！?/p>

他修長的手指摩挲著瓶身，藍(lán)眼睛里閃爍著純粹的癡迷，最終卻只是嘆息一聲，帶著萬般不舍，又無比珍重地將它放回了原處。

他的目光又鎖定在另一瓶上：“……老天，這可真是老古董了。經(jīng)歷了戰(zhàn)火，竟然還能在這里安睡。這深沉的色澤，預(yù)示著它還有多少故事未曾訴說？它需要一位能聽懂它古老語言的知音……也不知道他們羿家是哪里搞來的這些好東西。”

他再次取出，欣賞片刻，最終還是克制地將它歸位，指尖在離開瓶身時流連了一下。

“也可能是上一位房客留下的資產(chǎn)?！币蠹t托起臉，視線同樣落在玻璃門上。但她注視的并非這之后的什么，而是被反襯出輪廓清晰色彩分明的她自身?！把睾５哪亲^里，我也有不少藏酒。不過我并非廣泛涉獵之徒，與您這樣的專家相差甚遠(yuǎn)。我獨(dú)鐘情于紅酒，雖不夠懂，卻舍得下血本，也算弄到不少有趣的東西?！?/p>

“在特定領(lǐng)域深耕的學(xué)者同樣值得尊敬?！?/p>

阿德勒輕笑示意。他在酒柜前逡巡的背影，像欣賞一出無聲的戲劇。每一次取出、每一次凝視、每一次戀戀不舍的放回，都充滿了孩子般純粹的喜悅和對珍寶的敬畏。

“天樞卿，”她聲音帶著笑意，“你是在給我們的朋友做藏品清點，還是純過眼癮？”

阿德勒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帶著略顯尷尬的笑容，但那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真誠。

“面對這樣的收藏，誰能不動心？每一瓶都是一個時代，一個故事，一片風(fēng)土的結(jié)晶。我們的朋友……品味非凡。即便并非他們家族的人八方巡獵，能將如此多的藏品用心地保存至今，也實驗深諳收藏之道?！?/p>

“是在這樣一個崇尚簡樸的時代。這份懂得，本身就是一種奢侈?！?/p>

“就像某些比春天更短暫的東西，在消失前綻放得最為璀璨?！?/p>

他舉杯，向天璇卿，也仿佛向這間屋子隱匿的主人致意。

殷紅回以優(yōu)雅的微笑，杯中紅酒蕩漾，映著水晶燈的光，也映著這個被精心守護(hù)的、隔絕于時代洪流之外的微小時刻。窗外，隱約有汽車的鳴笛聲傳來，遙遠(yuǎn)而模糊，卻被厚實的窗簾和滿柜的歲月醇香，溫柔地?fù)踉诹碎T外。

兩人的目光再次飄向酒柜，那里面沉睡的每一瓶液體，都像一個小小的、凝固的舊世界碎片，在這間寂靜的客廳里，散發(fā)著令人心醉又心碎的光芒。

“我都有些期待，今年的‘九皇會’能順利舉行了——如果這里的主人仍不打算放我們離開。這也不是壞事，對吧？”阿德勒狡黠地眨眨眼，“畢竟我們并非真正下落不明。”

他似是意有所指，但殷紅并未正面回答。她站起身，不讓椅子發(fā)出一點兒摩擦聲來。站在窗邊，她拉開泛著細(xì)碎金光的黑絨窗簾，看向窗外。沒有月亮，也沒有一顆星星。舊城區(qū)的夜與千華巷的繁華截然不同。遠(yuǎn)處的萬家燈火構(gòu)筑成另一種殘破的光明。

“我還是戀家的人呢?！彼p聲說，“開陽卿把我們保護(hù)得很好，視為——她的家人一樣對待。不過呢，我多少也有些想回家看看了。到時候，我要將一切都打理好，同她競爭東家的寶座了。天樞卿，你可千萬不要趁人之危呀。”

“既是女士間的決斗，我自是沒有理由參與了。但不論如何，我都很期待那天的到來。不知今年的芳小姐，會不會像去年那樣以浪漫無聲的方式，將邀請函悉數(shù)送到我們手中呢。”

“不論如何，我的代言人會將這一切安排妥當(dāng)?！币蠹t轉(zhuǎn)過頭望向他，語氣意有所指，“您也一樣吧？您的代行者，又會以何種方式踐行您的意志？畢竟他和小曲的區(qū)別，便是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呀。”

窗外的晚風(fēng)撫過樹冠，輕搖的葉片將其化作有形。隔著玻璃，她似乎仍能聽到風(fēng)的低吟與嘆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