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節(jié) 好一幅皮囊

胡楊渡位于西泯江上游，距老鴉嶺三百余里，渡口名得自江邊的三棵胡楊樹，當(dāng)?shù)赝寥朔Q其為“三千歲”，取“生而不死一千年，死而不倒一千年，倒而不朽一千年”之意。

從胡楊渡往北，渡過西泯江，便是巍巍昆侖。

七月流火，天氣轉(zhuǎn)涼，初八那天，魏十七孤身一人來到胡楊渡口，望著滾滾東去的西泯江，心生感慨。

渡口依江而建，散布著十幾家食鋪客棧，魏十七挑了家市口最旺的胡楊老店，點(diǎn)一壺酒，三五斤牛肉，看著江景，慢慢把酒和牛肉吃完，招呼小二結(jié)賬，順便問了句：“近來可有一位邋遢老道來過？”

那小二笑道：“昨天也有一位客官問起邋遢老道——那老道住在土地廟中，前天晚上才到，手里拎一個焦黃葫蘆，到咱店里打了一葫蘆酒才走?！?/p>

“他持素還是葷食？”

“酒肉不忌，每天都來打酒買牛肉。不是小的自夸，咱店里的牛肉獨(dú)一號，遠(yuǎn)近聞名，有客人趕了幾十里路，就為嘗這一口。”

魏十七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讓小二再切十斤牛肉，用油紙包了，沽一小壇好酒，用麻繩捆好，丟下一塊碎銀子，一手拎酒壇，一手托牛肉，離了食鋪往土地廟而去。

土地廟在胡楊渡西頭，面朝江水，破敗不堪，廟內(nèi)蛛網(wǎng)懸梁，泥像坍塌，一個邋遢老道席地而坐，背靠供臺，腳邊橫躺著一只空葫蘆，身后站立一人，正是信陽鎮(zhèn)趙府的岳之瀾。

見到熟人，魏十七朝他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把酒肉放在老道跟前，叉手行禮道：“魏十七見過道長。”

那邋遢老道雙眼一翻，白多黑少，相貌有幾分兇狠，尖著嗓子道：“這酒肉是你孝敬老道的？”

“是，請道長笑納。”

邋遢老道提起酒壇，拍去泥封，湊到嘴邊連喝三口，長長舒了口氣，用衣袖擦了擦嘴，贊了聲：“好酒！”

他瞇起眼睛望著魏十七右手食指上的鐵環(huán)，問：“手上的鐵環(huán)是哪個給你的？”

“仙都派的鄧道長?！?/p>

“鄧元通還是鄧守一？”

“是鄧守一道長

?！?/p>

邋遢老道頗有些意外，“又是小凳子——你且走近來，坐下讓我看看?！?/p>

“原來鄧守一有這么個綽號，不知他說的是‘小凳子’還是‘小鄧子’?！蔽菏咝闹修D(zhuǎn)著念頭，上前幾步，利索地坐在邋遢老道身旁，人高腿長，比老道高出一個頭，襯得他像個小孩。老道仰著頭看他，也不以為忤，反而贊了聲：“大個子，好一幅皮囊！來來來，把右手伸出來——”

魏十七依言伸出右手，心道：“他會不會說我看你骨骼清奇……”

邋遢老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臟兮兮的指甲刺進(jìn)皮肉里，剎那間，元?dú)庥咳胨w內(nèi)，宛如一道滾燙的熱流，循著經(jīng)絡(luò)迅速兜了一圈，轉(zhuǎn)眼消失無蹤。魏十七微微皺起眉頭，他感覺到當(dāng)元?dú)饨?jīng)過背心靈臺穴時，稍一停頓，被截留了少許，留在竅穴中。

邋遢老道“咦”了一聲，板起臉問道：“你修煉過什么功法？”

魏十七早知體內(nèi)的異樣瞞不過他，當(dāng)下從懷里掏出獸皮殘片，道：“我在老鴉嶺黑松谷的熊窩里找到一塊獸皮，照著上面的法門胡亂修煉了一通，也不知對不對?！?/p>

聽到這里，岳之瀾不禁心生悔意，當(dāng)初在老鴉嶺中，他若不急于下山回復(fù)鄧管家，說不定這獸皮上的功法也有他一份。

邋遢老道瞥了幾眼，懶得接過來細(xì)看，嗤之以鼻道：“這種笨功法，不練也罷。”

魏十七訕訕地把獸皮收起來，心中有些忐忑。

邋遢老道松開手，摸著山羊胡須，若有所思，停了片刻，說道：“雖說是笨功法，用來淬煉身體還不錯，你五行親土，開了一處竅穴，還算馬馬虎虎過得去?？丛谀阈⒕蠢系谰迫獾姆萆希土粝聛戆??！?/p>

魏十七松了口氣，起身向他行禮，邋遢老道揮揮手，道：“站到一邊去等著，別杵在跟前，擋住別人的道?！?/p>

說話間工夫，又一名少年信心滿滿地踏入廟中，面如冠玉，白衣勝雪，器宇軒昂，自稱某某某，邋遢老道翻著白眼，照例問他手上的鐵環(huán)哪來的，叫他走近來坐下，一把抓住手腕，片刻后松開手，把他食指上的鐵環(huán)摘下來，揮揮手讓他走。

那少年如遭雷擊，跪倒在他腳邊，連連叩首，求仙師開恩收留。邋遢老道慢悠悠問了句：“你渾身上下竅穴不開，一個后天濁物，憑什么拜入仙都門下？”

魏十七心中一動，聽那邋遢老道的口氣，似乎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，仙都派也收后天濁物。

那少年愣了片刻，忽然福至心靈，說他家良田千頃，家財萬貫，奴仆成群，愿奉上萬兩黃金，十對童男童女……越說越離譜。邋遢老道歪著頭聽了半天，見他說不到點(diǎn)子上，不耐煩地伸手一推，也不見他用力，少年騰空飛出廟去，摔了個滿地葫蘆滾。

岳之瀾肚子里嘆了口氣，頗有些物傷其類。其實(shí)他也是竅穴不開的后天濁物，只因鄧彰為他脫籍不成，心存愧疚，求鄧守一相助，鄧守一提點(diǎn)了幾句，鄧彰悄悄把私藏了幾十年的一塊玄鐵交給他，賄賂了邋遢老道，才勉強(qiáng)留下來。

在這之后，又有一十三人來到土地廟，邋遢老道收下三人，留下十枚鐵環(huán)，等到夜半時分，再沒有新人出現(xiàn)。

七月初八，就這樣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