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牛跪在地上，雙膝砸進沙土，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。

他想沖過去把佐溫的尸體拖回來，身體卻不聽使喚。

生生的無力感攥住了他的五臟六腑。

他不是沒見過死人，但這一次不一樣。

他根本找不到敵人在哪，

這一次沒有許應(yīng)武的指揮，沒有冥河的報點。

一切都只能靠他們自己，

可...此刻，他卻連敵人在哪都不知道，

手中的王牌狙擊手就已經(jīng)變成了一具無頭尸體。

遠處，血翼右軍的槍聲正在迅速逼近，兩翼的包抄部隊已經(jīng)壓了上來。

余盡梟站在圓柱之上，將一切看在眼里。

涂鴉被三發(fā)點射貫穿腋下。

紐扣在跑動中被預(yù)判落點狙殺。

老煙連槍榴彈都沒扔出去就被炸成兩截。

他看到肥牛一邊罵臟話一邊端著機槍橫掃，

左肩被子彈削掉一大塊肉，白森森的骨頭隱約可見，

機槍在抖，整條手臂都已經(jīng)快撐不住了。

然后他看到了廢墟頂上那片還在往下淌的猩紅。

他的瞳孔在那聲沉悶狙擊槍響起的瞬間驟然收縮，

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(xiàn)出難以掩飾的波動。

那道波動很輕，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細紋，

但對于一個以冷靜和隱忍著稱的家伙而言，已是罕見的情緒外露。

他告誡過他們要避免與血翼右軍正面沖突。

可他們沒有聽。

又或者說...是聽了之后依然選擇了沖出去。

他們對【地府】的忠誠與感激，早已超脫了對生死的權(quán)衡。

薩丁的笑聲在下方響起，癲狂而肆意：

“看夠了沒有？你的人，一條一條地在死啊。你猜他們還能扛多久？五分鐘？十分鐘？”

他仰著頭，癲狂的眸子里滿是扭曲的愉悅，

皇又能如何？

螞蟻亦能撼動大象！

絕對的單兵作戰(zhàn)能力，也絕對支撐不住更為恐怖的平均作戰(zhàn)能力！

這種感覺...實在是太過美妙。

看著一個人皇在自己面前吃癟？

看著一個...原本應(yīng)該受無數(shù)人敬畏的人皇，卻只能在自己面前一動都不敢動？

【血色天使】能夠一步步走到今天...能夠成就第一王族的寶座，

所擁有的力量絕對不是這群螻蟻能夠撼動的存在！

余盡梟沒有回話。

他微微仰起臉，沙塵漫天，血與火灌滿天地。

耳麥里已經(jīng)沒有聲音了，可肥牛撕心裂肺的哭嚎不需要通訊設(shè)備也聽得一清二楚。

肥牛還在吼，還在罵，還在指揮那些用命拖延時間的兄弟們，守住最后一道防線。

余盡梟閉上了眼睛。

只閉了一瞬。然后睜開了。

他的眼眶微紅。

那是一種更深沉的，把所有翻涌的情緒都硬生生按回胸腔之后，只在眼角留下的一抹淺淡痕跡。

那雙一向冷得像深淵冰潭的眸子，此刻多了一層薄薄的水光。

是滾燙的巖漿被冰封在湖面之下，隨時都會破冰而出的灼熱。

然后，那股氣開始升騰。

像地底的巖漿沿著巖縫一點一點向上涌動，

每上升一寸，周圍的溫度就不可抑制地飆升一截。

圓柱之上，風(fēng)忽然停了。

那種不斷暴涌的氣場在將周圍的氣流壓得不敢動彈。

空氣變得黏稠，變得沉重，變得令人心悸。

薩丁的笑聲停了。

他感覺到了。

那是一種更深層的，近乎本能的感知。

余盡梟的氣息本就駭人，

可此刻...卻依舊還在攀升，

像是要沖破什么枷鎖，像是要撕碎什么偽裝。

豆豆退了一步，他自己都沒意識到。

那是身體先于大腦做出的判斷，極度危險。

后頸一陣一陣發(fā)緊，像有一把刀懸在頭頂隨時都會落下。

這種感覺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體會過了，

上一次，還是面對孔塞。

薩丁臉上的癲笑一點一點收斂，
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，近乎忌憚的表情。

嘴角還掛著弧度，但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了幾分僵硬：“你....也打算送死了？”

余盡梟沒有回答。

他只是站在圓柱之上，俯視著腳下那片血與火交織的煉獄。

他不想過多的受傷，也不愿過多的浪費力氣。

更可以說...從出發(fā)的一開始，他就在竭盡全力地為了拖而拖。

他不信任這些家伙，

無論是斗士，還是黑森林特戰(zhàn)隊。

他自始至終都未曾將這些家伙放在眼中。

至少在其的計劃里....他們只是保障成功率的小小加持。

可...現(xiàn)在的情況，不一樣。

他性情孤傲，但也絕非冷血無情之徒。

這些家伙....展現(xiàn)出了不一樣的感覺。

那是值得尊重的犧牲，值得放入眼中的忠誠。

風(fēng)衣在無風(fēng)的空氣中獵獵作響，

天空之中，阿鬼與阿猿交替嘶鳴的嚎叫越發(fā)刺耳。

他的眼眶依然微紅，但那雙眸子里已看不到任何情緒波動，

只剩下一種絕對的，令人窒息的平靜。

那種平靜比暴怒更可怕，

因為暴怒是失控的，

而他的平靜，是將所有暴怒都化作了掌控。

嘴唇動了動，聲音輕飄的嚇人。

“夠了?！?/p>

兩個字。圓柱之下的空氣驟然凝固。

薩丁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武器，豆豆的呼吸驟然急促。

下一瞬...圓柱之上，

那道止住風(fēng)息的聲音，

猝然消散，再度回神...

一聲鷹啼，炸碎耳膜。